本周之星 | 艾華:總有一些故事流傳(2026年第43期)
“本周之星”是中國作家網原創頻道的重點欄目,每天經由一審和二審從海量的原創作者來稿中選取每日8篇“重點推薦”作品,每周再從中選取“一周精選”作品,最后結合“一周精選”和每位編輯老師的個人推薦從中選出一位“本周之星”,并配發推薦語和朗誦,在中國作家網網站和微信公眾號共同推介。“本周之星”的評選以作品質量為主,同時參考本作者在網站發表作品的數量與質量,涵蓋小說、詩歌、散文等體裁,是對一個寫作者總體水平的考量。
——欄目主持:鄧潔舲
本周之星:艾華

原名黃愛華,土家族,生于70年代末,現供職于恩施市某事業單位,湖北省作協會員。文章散見于《文藝報》《作家文摘報》《中國自然資源報》《青年文摘》《散文選刊》《散文百家》《天津文學》《長江叢刊》等。兩次入選中國作家網原創頻道“本周之星”。出版散文集《故園夢筆》《村上風聲》,后者入選中國文聯出版社“第一屆新時代散文大觀”。
作品欣賞:
總有一些故事流傳
1
我們家的老房子翻修,要給樓上裝一間木板房,需要幾扇板壁。農村最實用的,也最不缺的,就是木料,姐在村上轉了一圈,找了遠朝哥進屋。
遠朝哥拎著他那磨得放光、卻又沉淀著歲月舊痕的工具箱,在我家堂屋里擺開了架勢。工具箱一打開,墨斗、刨子、銼子、鑿子全部拎將出來,都是烏沉沉的,一股悠遠的氣息便撲面而來。連空氣中浮動的塵埃都仿佛帶著歲月的重量。
他架起馬叉,把木料拉上木馬,先將木材兩頭去掉,刮掉樹皮,哪里有突起的地方,再用斧子劈平,實在不平,再拿刨子刨一下,一會兒,一截木頭便成了光溜溜的木料。
墨斗蓄滿了墨色,深沉、神秘,飽蘸一腔心思。墨斗里的墨線一拉出來,木材就有了準頭。往后不管過多少年,這些木板都規規矩矩地嵌在墻上,不會歪。
小時候,我最喜歡的,就是給木匠提彈線,拎著墨線跑得飛快,從那頭跑到這頭,只是眨個眼的工夫,木匠就會笑瞇瞇地夸我:“喲,跑這么快啊,我的墨斗還沒準備好呢。”然后,我就在大人們鼓勵的笑聲中再跑一遍。
遠朝哥是石板場的老木匠,十三歲拜師學藝,到如今的古稀之年,他的手藝比石板場的石頭還要硬,手指比村頭老木梓樹皮還要粗糙。村上幾乎家家都有他的木工品。板斗、風車、椅子、桌子,全出自他之手,閑下來的日子,村人還會互相比一下他的手藝:“我們家那架風車,遠朝打得可好了,都用幾十幾年了,從來沒有半點的損壞。”我們家要請木匠一般都是請遠朝哥,少時學藝歸來的他,18歲開始自立門戶,出師后第一次就給我們家打了一整套桌椅。到今天,我們家都還有一把歪腳椅,來人坐上去一晃,母親就笑:“那是遠朝當年出師的頭一樁活路,手藝還沒穩當呢。”母親說這話時,滿滿的自豪。
后來,他的手藝越來越好,我們家的木制家具也越來越多,小到板凳桌椅,大到板斗風車。到如今都還完好無損,只是板斗風車再也用不著了,只有任它們堆在墻角,冷眼打量著村上來來往往的日子。
隨著村上的木制家具越來越多,遠朝哥的名氣也越來越大,除了本村,他還要經常跑到鄰近的縣城和鄉村,一去就是個把月。
回家后,他會拎著一斤苞谷老燒,找我父親喝酒:“二叔,兩叔侄喝一個?!备赣H擺擺手:“你喝我的酒,我這供銷社甑鍋剛出的頭道酒。”遠朝哥就咧著嘴:“我就是來討二叔的好酒喝的咧?!?/p>
母親炒幾個簡單的菜,場壩里支張小桌子,遠遠的炊煙在場壩角那端,若有若無,交替升騰著村莊的煙火家常。一桌人吃得歡暢。兩人端著酒杯,我父親晃晃酒杯,慢悠悠開了腔:“這次出門找了好多錢?”遠朝哥舉杯,輕抿一口:“二叔,就幾百元呢?!庇诸D了頓:“三個娃兒的學費有著落了?!?/p>
父親點點頭:“那也可以噠,你在外面掙錢養娃,玉兒在家打理家務,一家人,只要糊走就行了,莫求太多?!边h朝哥勾頭,微不可察地點了點:“您說得對,我們一家人能過走就行。錢是掙不完的。”
我們趕著好吃的菜幾大口吃完,火急火燎地下了桌,去找家里的貓狗,和它們忙著打鬧嬉戲,不知人世艱辛。
第二年春節剛過,傳來遠朝哥要出門打工的消息。父親正在整犁鏵,開春就要犁田,得有個好工具才行,母親從隔壁孫家回來,去墻角端了一箕柴,立在階檐上:“遠朝明個要去深圳呢?!?/p>
父親愣住,在犁鏵上來回穿梭的手頓?。骸八ド钲诟墒裁??”
母親蹙著眉:“當然是去打工啊,你看這幾年,村里出去的向二毛、趙小權,誰不是掙得荷包鼓鼓的?!?/p>
父親嘆了一口氣:“他自己有門手藝,其實不用出去打工的?!?/p>
當天傍晚,遠朝哥拎了一瓶酒, 拐進我家,雖是立了春,但倒春寒威力甚大,呼呼的寒風吹在臉上,猶如刀割。母親炒了滿滿一桌菜,但是破天荒地不讓我們上桌吃飯,把我們攆去別處,并關上了耳門,讓他們兩叔侄在屋里喝酒吃菜。
這頓飯,直到夜深人靜才散席,玩累的我們早已爬上床,呼呼大睡。也就不清楚父親和遠朝哥聊了什么,只是在第二天清早,起床的我們看著父親眼睛里布滿血絲,整個人蔫得如同菜園里那些來不及摘,被雪浸霜打過后還掛在枝頭的辣椒,干巴、萎靡。
遠朝哥半夜就爬起來去趕車,打著火把,走了幾十里的山路,背一個簡單的包,同村上那些出門打工的人一樣,踏上了南下的列車。
父親的犁鏵那年一直用得不趁手。套在牛脖子上的枷擔總是被牛甩出來,父親修了幾回,也不知是大了還是小了,只要牛一套上那枷擔,它就搖頭晃腦,渾身不舒服,不一會兒就甩飛了。左吆喝右吆喝,好不容易把牛和工具弄下田,剛犁兩鏵,又出了狀況,犁鏵在田里卷了邊,扎不進土里,深度不夠,只漂皮劃了幾下。父親氣得咬牙切齒:“那才見鬼了,往年不就是這副犁頭么。”
母親在旁邊默默看著,欲言又止,往年的枷擔和犁頭,都是遠朝哥提前打磨好了才拿來給父親用的,該上油的地方上油,該修正的地方修正,牛一套上去,都是服服帖帖,安安穩穩的。再或者就是遠朝哥直接幫我們家犁完了,牽著牛在門口喊一聲:“二叔,您堡上和老屋門口的田犁好噠?!比缓笠蝗艘慌0葒}叭噠,晃晃悠悠地走了。母親忙撲撲地從屋里出來:“快點把牛牽來,我給它弄捆殼葉?!睔と~,就是苞谷坨上裹的那層葉子,把苞谷殼葉撕下來,晾干后捆成一捆,帶著苞谷的香甜味,是牛最喜歡的干糧。村上人家請人耕田,給牛最好的招待,就是幾捆干殼葉。
遠朝哥頭擺得如撥浪鼓:“不要得不要得?!痹捯粑绰洌褜⑴康眠h遠地走了,母親喊了兩聲他也不睬,母親只好折轉身,吩咐我:“去背捆殼葉,給你遠朝哥家送去?!蔽也磺椴辉傅嘏郎系跄_樓,吊腳樓上只搭了幾塊散木板,板縫大得很,承不了多少重量,一般人不敢上去,父親平常放殼葉,都是站在梯子上,夠手就近放著。不過這可難不倒身輕如燕的我,經常趁大人不注意往上面溜,躲在殼葉里睡覺,打滾,看小說,這兒一度是我的秘密樂園,往后歲月的一點哲思,一點人生感悟,大抵都是從這殼葉堆里得來。我以為會沒人發現,不過現在從母親吩咐我去拿殼葉來看,大人們應該是知道的。我薅一捆殼葉放進背簍,路程不遠,三分鐘就到了。到遠朝哥家時,遠朝哥和牛還在路上,牛嘴饞,要邊走邊撈嘴,一路拉拉扯扯,只聽到遠朝哥的叱牛聲,晚霞鋪在山那邊,漫得整山都是金紅,晚風浸在這紅里,軟得一塌糊涂。穿村而去的清江河半擁半抱,把石板場圍在懷里,漣漪墜落,遺一河的珠玉。我呆呆地看半天,才把殼葉倒在吊腳樓下的牛欄里,轉身回家,暮色已來到山邊。
隔天,玉姐姐從我家門前過,和母親講起那捆殼葉的事:“那才巧呢,我家沒得干殼葉,那天不知是誰往我家倒了一捆殼葉,都沒聽到人打招呼?!蔽以谂赃呅奶摰氐拖骂^,母親瞟了我一眼,目光威嚴。那一天,我頗有些自知之明,任何農活,我都搶著做。
總之,我們家的犁田打耙之事,從來都沒什么波折。這也讓我們誤以為,種田嘛,根本沒那么復雜,就只要單純地打窩把種子種下,施上肥料,把它埋好就可以了,再在它拔節時追加點肥料,然后就可以坐等收成。絲毫不知,在種田的前奏里,種子還沒下地,光犁田打耙,就得費那么多心思和力氣。“粒粒皆辛苦”,從那時就開始了。
那年我家的田也犁得皺皺巴巴,就像男人理頭發時,沒剃刮干凈,這里凸起一塊,那里犁掉一坨,看得別扭至極,母親別無他法,只好在種莊稼時,用挖鋤再細細地翻挖一遍。那年的莊稼也是種得別別扭扭,種洋芋,村上人家都還沒開始,我們家就已動工,呼啦啦一大家人早早地就出坡種洋芋,從清早忙到天黑盡,一天腰都不伸一下,全都撲在田里,即便這樣,到后來村上人家洋芋都種完了,我們家還在吭哧吭哧地種洋芋,真不知是怎么了。搞得我們幾姐妹滿肚子怨氣,累死累活地忙了一個冬天,從人前忙到人后,還是那么多做不完的農活。真感覺那漫長的時日,望不到頭。
2
其實父親對于犁田打耙之事并不擅長,就連簡單的織背簍扎掃帚之事都不精通,家里的竹掃帚掃到最后只剩下幾條干巴巴的竹枝子,母親無法,只得自己嘮嘮叨叨地去竹園砍些竹枝子回來,中心用一根木棍子固定,再用繩子捆一把竹掃帚,綁得歪歪扭扭,樣子難看,好歹能用,即便這樣,父親依然不會去學,至于撮箕背簍的,只能請篾匠。就連犁田,父親也只能犁一些好犁的田地,如果是水田那種高難度的,淺耕一道,深耕一道,清水耙一道,渾水耙一道,力度的把握,水量的大小,人和牛在泥沼里配合的默契,這些繁瑣而復雜的工序,父親根本不會。
嚴格來講,他不是一個地道的莊稼人,除了肩挑背馱之類靠力氣的活,他還干得來,稍微有點技術含量,父親就一籌莫展。這在農村全靠種田為生的家庭來說,頗有些艱辛,然而,不擅長這些活的父親,卻依舊固執地種著他的莊稼,侍弄著他的田地,干了一輩子,哪怕有時會因災年而糧食欠收,會因種子選擇錯誤而誤一年陽春,他仍然樂此不疲,干勁滿滿,從未顯露半分不耐。我曾經一度困惑,并且也曾怨恨過,在單位上班的父親明明有能力帶領家庭擺脫農村,擺脫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日子,但他就一門心思往農村扎根,不但自己扎,還想要把我們都扎在農村,卻又不知為什么,他一邊想把我們摁在田里,一邊又拼死拼活供我們讀書。
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鄉村重男輕女的觀念還很嚴重,當村里同齡的女孩們老早就嫁人,守著一畝三分薄地,背著孩子,一地的柴米油鹽時,我們四姐妹還在背著背簍,翻山越嶺地去上中專、讀高中,即便會因為交不起學費被老師點名,攆回家取學費,但父親依然在咬牙堅持,在當時,他絕對是個異類。因為把買肥料的錢全部給我們交了學費,莊稼長得稀稀拉拉,慘不忍睹,收成也就沒那么好,甚至被人笑:“人家田里是種莊稼,你們家種雜草?!蔽覀冊趯W校寄讀,每星期自己從家里帶米帶菜。下飯菜,永遠只有炒得焦黃的酢辣椒,沒有油,在鐵鍋里翻來覆去,把它生生煎成枯黃,直到現在,我一看到酢辣椒胃仍然不舒服。
多年后,在人生之路一番摸爬滾打,我才漸漸明白,父親固守土地,是在為一個家庭托底,他怕我們在外頭過不下去,回來連條后路也沒有,一大家人,吃喝拉撒,柴米油鹽,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他沒有對世界的前瞻性,也無法厘清生活的復雜,只有憑著本能,憑著在土地上終年勞作的經驗為自己托底,覺得只要自己不懶,會種田弄地,在土地上總會刨到一碗飯吃。
父親不光自己愛好種田,也要帶動我們種田,他想將他畢生的熱愛傳給我們,就像傳承一種精神,這是父親傳給我們的江山??晌覍τ诜N田的熱愛,遠不及父親的十分之一,我害怕在薅草時,翻挖出來一窩蛇蛋;害怕在密密匝匝的苞谷林里,手指被附在苞谷葉上的洋辣子刺得生疼;更害怕挖出來的螞蟻,順著褲腿爬滿我的全身??筛赣H不以為然,“你不曉得拿挖鋤打么?!彼傅氖茄罄弊?,可那東西只要一挨身,就疼痛難忍,就算把它打死,自己身上的痛還是在。
相比我這點小痛苦,父親其實才是那個最痛苦的人,雖不擅長技術活路,但家庭的頂梁柱依舊是他,父親有點不理解農具,使的是笨拙勁,無法窺曉農具的靈性,彼此都覺得別扭,無法,只好日復一日地同它們糾纏。
不會的農活也只有咬牙硬扛,第二年開春,父親自己把枷擔削了又削,犁頭墊了塊鐵皮,總算沒再卷邊。布谷鳥在高枝上翅子拍得亂響,叫得正歡:“豌豆苞谷,豌豆苞谷?!备赣H犁完最后一塊地,把犁鏵拆下,長舒了一口氣,正值春播,芒種打火夜插秧,村上人忙得恨不得不吃飯睡覺,半夜都還在栽秧,父親緊趕慢趕,總算是沒誤陽春。
3
遠朝哥憑著他的手藝,很快就在廠里站穩了腳跟,在家具廠當上了技術人員,收入可觀。一個月后,玉姐姐拿著一張匯款單,笑盈盈地來到我家:“二叔,您去上班就幫忙把錢取一下。”綠瑩瑩的匯款單,像田里剛拔節的苞谷苗子。
父親接過匯款單,自遠朝哥出門后,父親臉上的笑意就明顯減少了,現在,父親在太陽底下瞇著眼睛,細細打量一番,嘴角上揚:“要得要得,今兒個就去給你取?!?/p>
玉姐姐用這筆錢買了很多東西,電器、生活用品,一家老小的穿著。在貧困的村里將日子調成蜜。
自那以后,每月遠朝哥的匯款單就會準時抵達,將一家人的生活固定成一種安心舒適的模式。
遠朝哥也把自己的行程固定,每年過年是必須要回的,回來,就大包小包,裝著各種各樣的心意,回家第一件事,就是來我們家送禮物。
給父親送的是瓶裝酒,父親當天就把這瓶酒拿上桌,和歸來的遠朝哥推杯換盞,父親問他廠里的事,遠朝哥盯著酒杯:“二叔,您說我這手藝,在那邊算個什么?”
父親沒接話,給他倒酒。
遠朝哥接過來,一口喝完:“人家機器一個鐘頭出幾十件,刨花都不用掃。我刨了一輩子木頭,到那邊一看,合著我這點東西,都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他說完笑了笑,自己又倒了一杯。
父親看了他一眼:“那你還在那邊做?”
“工資高?!边h朝哥說,“但也夠苦,一般人受不了。待我供完三個娃讀書,就不干了?!?/p>
遠朝哥仰頭,喝了一大口酒。
父親和遠朝哥兩人又天南海北地聊了一會兒,遠朝哥懷中突然有嘰嘰嘰的聲音響起,他抖抖索索地從衣袋中掏出一塊小小巧巧的東西,看了看,遞給我父親:“二叔,看,這是BB機?!薄笆裁礀|西?”父親不解,拿起細細端詳,遠朝哥抓了抓頭發:“BB機,就像華子家的電話一樣,但比電話差點,不能直接通話,留語音會轉到這上面,我看到了就可以回電話?!?/p>
村頭華子家安有電話,是全村唯一的一部,外出打工的人,每天都有人往他家電話找家人,為了節省跑來跑去喊人的時間,他家安了一個大高音喇叭,在外打工的人往家里打電話,就在高音喇叭里叫他家人接電話,高音喇叭整天不歇氣地叫:“富哥,你姑娘叫你接電話……”“趙三毛,你兒子叫你接電話……”叫得整個村從早到晚都是高分貝的聲音,耳朵嗡嗡的,三奶奶煩死了:“未必他們不曉得集中一個時間再一起來打么。”旁邊人笑:“那些出去打工的人又不在同一個地方,廣東浙江哪里都有,人家怎么統一嘛?!苯右粋€電話5毛錢,不論時間長短。外出打工的人也帶動了村里經濟的發展,確切地說,是華子一家的經濟。當年他就買了一臺大彩電。
父親拿著那小巧的BB機,似懂非懂:“你說這點小東西能傳話?”遠朝哥點點頭:“對,你想說什么,它就會轉達給我?!?/p>
父親大睜眼睛:“那以后就直接可以跟你講話了嘛?!边h朝哥撓撓頭:“那也不得行,它需要你也有這個BB機,才能對上話。”父親哦了一聲,似懂非懂。我們在旁邊看得目不轉睛,那小方塊黑乎乎的,能裝得下人的聲音?還能和人對話?實在是想不通。
4
過完年,遠朝哥繼續南下,父親今年的犁頭用得比較順手,平日里犁平坦的田塊父親都要兩天的時間,但這次不同,一天時間就犁完了,甚至還放了個早工,犁完田的父親回到家,太陽還未落土,掛在對門山巔上,要落不落,耕牛馱著一背晚霞,搖頭晃腦,神氣地甩著尾巴,走得霞光萬丈。父親好心情地跟在后面,泥巴糊糊的褲腳在父親腳踝邊甩來甩去,如同成熟的莊稼,沉甸甸地踏實。父親掂了掂犁頭,朝母親揚揚頭:“好用得很咧?!?/p>
當然好用。今年遠朝哥在出門之前,就為父親校正好了這些農具,并且把我家里的斧子、挖鋤、鐮刀的把手都換了。父親拿著這些嶄新而又趁手的農具每天在田間地頭來來去去,一茬茬地播種。父親的希望也跟著這些種子和莊稼一茬茬地生長、拔節、開花、結果,這些順手的農具,侍弄出了順心的莊稼,苞谷籽結得密實、緊湊,稻谷的灌漿飽滿、均勻,南瓜在田里蠻橫生長,撒潑般滾得滿坡滿嶺都是。糧食成熟時,父親背著背簍在彎曲的山路走了一趟又一趟。風一背簍,雨一背簍,太陽一背簍,月光一背簍,背得父親咬牙切齒,發誓以后再也不種那么多田了。到第二年春耕,他又是化肥又是種子,一丁點田地都舍不得丟,結果,到豐收時又背得咬牙切齒。
我們幾姐妹早已成年,并能獨自謀生,根本不需要那么多糧食。當我們一遍一遍勸父親不要再種那么多的田時,父親坐在場壩的木椅上,勾著頭,用土剪子剪著他那硬如毛鐵的手指甲,一言不發。我們的勸導聲被稀釋在風里,吹得七零八落。
父親依舊要忙碌他的莊稼,他的田地。而他挺拔的腰也在一茬一茬的日子里漸漸彎下去。家里的糧食堆得比他腰還高。
花甲之年,彎腰的父親開始準備他的老房子。在村上,人只要年滿六十,就要著手準備自己的老房子,“天老爺賞的飯,吃一天少一天了”,這是村人掛在嘴邊的一句話,也是一件比天還大的事,不論你的身體還有多么年輕,也無論你有多忙,或者是這一生過得有多潦草,艱難,老房子是萬萬不可少的,準備老屋是他們后半生的心血。生前的房子可以馬虎、將就一點,人間煙雨,只要有一方屋檐,便可遮擋一切。但百年還山之后的房子,藏著一輩人甚至是幾代人未知的命運,是以一定要準備得隆重而像樣。
父親跑遍了村上賣木材的地方,可是都瞧不上:“那些樹材質太差,有的還用雜木板冒充?!备赣H忿忿埋怨。
母親勸慰:“這個東西不能著急,要慢慢謀,也要講求個緣法的?!备赣H別無他法,只好認可母親的話。
這一挨就到了年底,遠朝哥照例回家過年,苦悶的父親和遠朝哥喝酒,講起此事,遠朝哥沉吟著:“二叔,幾時我們到我老家的山林里去找一哈,看看有不有合適的?!边h朝哥的老家在另一村,深山老林里,說不定就有好木材。父親點頭答應,滿心歡喜。
在深山老林里跑進跑出差不多一星期,兩人都曬得全身黢黑時,父親終于選好了木材。幾十年的老杉,舒展,大氣,紋理清晰,木質清鮮。拉回家,碼放在場壩一角晾干。
等木料晾干,已是第三年,遠朝哥特地請了一段時間的假,安排妥當他的日程后,才開始動工。按遠朝哥的想法,他請假的這段時間就可以把老房子打好,剩下的刷漆、邊邊角角的小事就可以等他放假回來完成。木料架在場壩里,一切準備妥當,父親放了紅包,遠朝哥架好墨線,就開了斧,一斧子下去,遠朝哥的臉色變了變。父親湊前來:“怎么樣,還好吧?”遠朝哥點點頭:“還行,沒問題?!备赣H放下心來,樂呵呵地走了。
打造老房子,村上有講究,說是木匠開了魯班眼,能看清里頭一些門道,更玄乎的是,據說木匠能看清這棺材主人的陽壽,棺材與主人合不合適。但這是天機,不可泄露。
遠朝哥除了吃飯,需要找工具,不再和父親多說什么,只是悶頭劈樹皮,刨木板,盡心盡力為父親打造老房子。父親一天看幾遍,想問又怕觸到禁忌,只得欲言又止。
黑房子初具雛形時,遠朝哥原先上班的廠子打來電話,要他提前去一趟,說是有個技術不過關,讓他去指導指導。當遠朝哥遲疑著跟父親說這件事時,父親毫不猶豫地手一揮:“去吧去吧,我這個又不得急?!比兆娱L遠,就像門前的清江河,長得無邊無際,著什么急呢。
遠朝哥走的時候,正是四月天,青油油的苞谷苗子已有半人高,長得潑辣辣的,父親在田里鋤草,似乎已經看見了苞谷坨豐收的景象。遠朝哥遠遠地打著招呼:“二叔,我去看看就回來,很快的?!备赣H揚了揚手里的挖鋤:“去嘛去嘛,沒得事?!蔽伊嘀i食桶,忙得滿頭大汗,一抬頭,頭頂一層凝重的云。久遠的日子在云端里隱著,叫人什么也看不出來。
遠朝哥這一去,就被廠里纏著了,老板三天兩頭地說是模具出問題,讓遠朝哥給修修,這一修,就修了幾個月。
田里的莊稼相繼成熟。這一次,父親沒能等到苞谷坨豐收。他只來得及把成熟的土豆背進屋,汗都還未干,就匆忙遠行了。匆忙得連背簍都還掛在他身上,一背簍洋芋潑撒在他周圍,指甲縫里都是泥污。父親也沒能等到他親自挑選的老房子,那副泛著蒼白的木板,終究是和父親錯過。我們滿心悲痛,手足無措,只好借了大爺爺的壽棺來。
大爺爺身材瘦小,壽棺也很小,可又別無他法,只好讓父親束手束腳地躺進了那副壽棺。這件事成了我們心頭的一道坎,好多年都邁不過去,總覺得于父親是虧欠,責怪我們自己為什么不早點給父親做準備。
遠朝哥也懊惱不已,他匆忙趕回,將父親送上山后沒多久,就拎來工具箱,加緊打制那副未完工的老房子,大爺爺已是八十幾歲的人,就怕哪天一口氣不來,得抓緊歸還他的壽棺。當熟悉的刨木聲再次響起,一卷一卷的刨花散落,我淚如雨下。
遠朝哥一手一腳地打好了黑房子,他不放心請人刷漆,又當起了漆匠。刷第一層晾干后,再刷,再晾,反反復復,刷完六斤生漆。當新的老房子打好,紅綢鋪底,壓壽錢、虛合蓋,烏黑生漆刷得油光锃亮時,我父親已去世一年多了。失去親人的苦痛,讓我不忍直視這副宏大闊氣的黑房子。遠朝哥眼含熱淚,長嘆一聲:“當時就看出二叔和這老屋不合?!蔽覀兌汲聊耍降撞蝗绦脑僮穯柈斈昵榫?。父親辛苦準備了半生的老房子,到頭來,只能歸于無緣。
5
我時常想起父親的黑房子,那副狹窄的木頭,那個讓父親手腳都不能舒展的老屋,卻容納了父親一生的風雨與艱辛。人間一場,不值得的事很多,但也有我們傾其一生熱愛的事。我想,種田大概就是父親最熱愛的事吧,和人聊天,只要一說起莊稼、田塊,父親就像換了個人一樣,侃侃而談。這時的父親,是生動,熱情的。更多的時間里,父親是沉默的,沉默得讓人忽視。
年少時,總覺得父親很窩囊。當打工熱潮席卷村上時,村里大部分男人都在尋找出路,有的去城里打工,有的做生意發了財,幾年之間,村上一幢幢水泥新房猶如雨后春筍般冒出。
而我們家,還是那幾間矮小的瓦房,灰暗,狹窄。父親一如既往地守著那幾畝薄田,一年到頭在地里刨食。天還未亮就出坡,天黑盡了還未回。就這,依然只能勉強糊走一家人的吃喝。
遠朝哥也勸過我父親:“二叔,走出去看看,真的有不同的天?!备赣H默然,不接話,只悶頭喝了一口酒。
那年夏天,我跟他去薅秧苗,太陽猶如毒針,扎得人渾身生疼。腳在水田來來回回,一行一行地踩著,秧苗已至膝高,那些呈刀刃狀的葉子鋒利,在我腿上劃出一道道紅痕,泡在水里猶如刀割。正是大中午,汗流如雨,順著額頭流進我的眼,嗆得我淚水長流,我紅著眼看向父親,他佝著腰在遠處,手扶秧苗,忽起忽落,秧苗把他的身影吞了,又吐出,就像水田里那些弓著身的蝦,微小、忙碌。父親沉浸其間,一言不發,仿佛這一田秧苗就是他的整個世界,沉默是他唯一的語言,也是他唯一堅硬的尊嚴。
后來我離開村子,在城市漂泊,定居,偶爾給家里打電話,總是母親接。有時讓父親來接個電話,母親要喊他半天,才姍姍而來,拿起電話也沒話說,我問,他答,問什么都說“好”“嗯”。每次和父親說話,不超過三分鐘,我們便無話可講,我也只好倉促地掛斷電話。日子將父親的沉默一天天拉長。
唯有一回,那年回家過年。飯桌上,天南海北,東拉西扯一番后,我不知怎么就說起了種田的事。父親眼睛忽然亮了,他說去年的苞谷品種不行,今年換了個新種,稈子矮,抗倒伏,苞谷胡子又長又大。洋芋施了新型復合肥,畝產多了一二百斤。他說這些時,手在空中比來比去,眼睛是亮的。多年后,當我在夜深人靜回想父親的點滴生活時,才意識到,那是我見過父親最像他自己的瞬間??上菚r我只覺得農事瑣碎,敷衍而過。
隨著年紀增長,我愈發留戀故鄉,想念田里那些青蔥的莊稼,想念泥土里那拱來拱去的生命。忽然想起父親當年說的話:“田地就是我們的飯碗,丟不得。”他信奉這個樸素的道理,用一輩子的心血和汗水澆灌、服侍土地,想來,土地也算沒有辜負他吧,回饋他滿倉的糧食。其實,父親傾其一生的熱愛,不過是想讓一家人吃飽穿暖,有前行的力量與底氣;而父親最終的歸宿,是與大地同在,與糧食、莊稼同在。
當年出殯,遠朝哥特地站在抬棺者的首位,他要護送父親穩穩當當地上山,就像他為我父親調了多年的犁頭枷擔一樣,不容有半分閃失。
父親和他的黑房子長眠在屋角門口的那塊地里。每年春天,他留下的那些種子落進土里,生根、發芽、抽薹、結果,它們都會替我父親重新活一次。
而我,終于在后來的歲月里,也學會了沉默,并在沉默中辨認來自父親的聲音,里面有泥土翻身的聲音,有種子破殼的聲音,還有,那絮絮叨叨讓莊稼長好長快一點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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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遠朝哥也已到古稀之年,早掄不動斧頭了,如果不是姐姐請他,換別人他肯定不會答應。我們家的板壁才裝了大半,遠朝哥已是吃力得很了。刨子使出去,半天回轉不來,如一頭遲暮的耕牛,腳步蹣跚、遲緩。若是往年,早已去來了二三個回合。一間房屋的幾扇板壁,他裝了大概半個月,手藝依然精湛,奈何敗給了歲月對他體力的消磨,我們知道他吃力,也沒人催他,由著他慢慢倒騰。我想,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展示他的手藝,也是同他做木匠的那些年重逢,亦或是告別。
遠朝哥也不種田了,只是養幾只羊,帶一條老狗,每天在村上轉來轉去放羊,傍晚,讓老狗攆羊回家。他的老房子也早已準備好了,他親自準備的,聽他嘮了好幾次:“這老房子遠不及二叔當年的一半……”他指的是我們還給大爺爺的那副壽棺。至于有什么說法,我們也沒問,都很忙。村上除了老人,已無人知曉他曾經是一名手藝精湛的木匠。不過,石板場那些家具應該還記得他,哪一樣不是他的十根指頭刨出來的呢。
他依然喜歡來我們家,每次叫他吃飯,他也不客氣,桌上坐定,酒杯一端,張口就是:“我和二叔……”低頭,眼里似有什么東西沉下去。
晚風輕拍木門,這一刻,恍若父親披著一身晚霞,正從田間歸來,推門而入,與他把酒言歡。
本期點評:
艾華的散文大多以過去的鄉村農事、逢年過節、風俗民情等為寫作背景和題材,不虛張聲勢,不矯揉做作,至始至終氤氳著濃烈的村莊煙火氣息,文字描寫形象生動,畫面感十足,是我記憶深刻的一位網站作家?!?982年的風車》《冬至節里裹新年》兩篇曾入選“本周之星”欄目。
這篇《總有一些故事流傳》延續了其一貫的寫作風格,但在敘事上采用了閉環結構,時空安排類似英語語法里的現在進行時、過去進行時、過去完成時和現在完成時。文章第一節從需要翻修的老木樓入手,引出石板場老木匠遠朝哥?!斑h朝哥拎著他那磨得放光、卻又沉淀著歲月舊痕的工具箱,在我家堂屋里擺開了架式。工具箱一打開,墨斗、刨子、銼子、鑿子全部拎將出來,都是烏沉沉的,一股悠遠的氣息便撲面而來。連空氣中浮動的塵埃都仿佛帶著歲月的重量?!贝藭r的遠朝哥已年逾古稀,力不從前,作者此時并未去繼續書寫他怎么艱難地與木料搏斗,而是筆鋒一轉,大范圍穿插他年輕時的學藝成匠以及與父親之間的交往,帶出父親的人生歷程和性情特征。遠朝哥和父親兩個人物既相互映襯又緊密相連,把他們與土地的關系、生存的不易和人情的溫暖書寫得飽滿而又扎實。文末第六節,筆端繼續回到遠朝哥的做工現場。古稀之年的他已經掄不動斧頭了,“如一頭遲暮的耕牛,腳步蹣跚、遲緩。若是往年,早已去來了兩三個回合。一間房屋的幾扇板壁,他裝了有大概半個月的時間,手藝依然精湛,奈何敗給了歲月對他體力的消磨,我們知道他吃力,也沒人催他,由著他慢慢倒騰。我想,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展示他的手藝,也是對他過往的木匠生涯的一次重逢,亦或是一次告別?!贝藭r的遠朝哥,也和去世之前的父親一樣,“他佝著腰在遠處,手扶秧苗,忽起忽落,秧苗把他的身影吞了,又吐出。”英雄的遲暮意味著一個時代的落幕。
懷念過去,是懷念那時候的人間溫暖;是懷念“耕牛馱著一背晚霞,搖頭晃腦,神氣地甩著尾巴,走得霞光萬丈”的精氣神;是懷念“晚霞鋪在山那邊,漫得整山都是金紅,晚風浸在這紅里,軟得一塌糊涂。穿村而去的清江河半擁半抱,把石板場圍在懷里,一河的漣漪墜落,遺一河的珠玉。”的鄉村畫卷。這些富有想象力的句子,顯示出作者在寫實的同時,又有不俗的詩性修辭能力??偠灾?,所有的懷念,正如本文的題目:“總有一些故事在流傳?!?/p>
——野水(陜西省渭南市作協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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