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之星 | 珎兮:魚山慢(組詩)(2026年第4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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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欄目主持:鄧潔舲
本周之星:珎兮

珎兮,70年代生人,愛好詩歌,山東聊城人。作品發(fā)表在《詩刊》《詩歌月刊》《山東文學》《滇池》等刊物,入選中國作家網(wǎng)“本周之星”、中國詩歌網(wǎng)“每日好詩”欄目等網(wǎng)絡平臺。
作品欣賞:
魚山慢(組詩)
1.
一條游上岸的魚。若干年后
風化成石,成山
等一個人,從鄴地出發(fā)
木磬,或者石磬
一遍遍,在黃河左岸敲響
狹小的洞穴,他晨昏靜坐
耳畔,刀戈聲四起
一條魚,依舊
空游無所依。
2.
梵唄幽遠。譜寫梵音的人
長眠于魚山腳下
一千八百年,長風不舍
我多次想登上魚山,向逝者
帶去:
鄴城,已從
邯鄲大地消逝的消息
告訴他:那座
令建安文學流傳千古的城池,而今
長滿了
青青麥苗,與挺拔的玉米
每當金風吹起
龍吟虎嘯的刀戈聲,就會從
它們的莖管里
嗚嗚奏響
3.
登魚山,是去年的事
那時,草木葳蕤,荊棘遍布
狹窄的山路,時時勾挽
我的褲腳——
這座魚形小山,因一個人
引來八方來客。因一條河,牽絆
此人余生。此后
建安文章
于黃河左岸
綿延千里
本期點評:
于山河慢處,回望建安余響
——評珎兮組詩《魚山慢》
在中國版圖上,叫魚山的地名很多,但是那個以七步成詩聞名天下,被謝靈運譽為“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獨得八斗,我得一斗,自古及今共用一斗”的曹植,他的歸葬地,卻只有在山東聊城的東阿縣。詩人珎兮筆下的《魚山慢》正是寫于山東東阿魚山,這組詩以魚山為精神坐標,把神話傳說、建安歷史與當代現(xiàn)場熔于短小的詩篇之中。全詩緊扣一個“慢”字,不是步履的遲緩,而是回望歷史時沉靜從容的凝視。詩人不做宏大激昂的歷史吶喊,而是借山石、黃河、田野草木,打撈被歲月掩埋的往事,在古今穿梭之間,觸摸歷史人物的精神余溫。三首詩彼此呼應,既獨立成章,又共同完成了一次對建安文學精神原鄉(xiāng)的朝圣之旅。
首篇以浪漫想象開篇,“一條游上岸的魚。若干年后/風化成石,成山/等一個人,從鄴地出發(fā)”,魚化為山,為整組詩歌奠定神話底色。曹魏的都城是鄴城,傳說曹植是在魚山聽到空中梵響,模仿其音節(jié)創(chuàng)作了“魚山梵唄”,被視為中國佛教音樂的開端。在詩中雖然沒有直接點明的這個人就是曹植,但是讀者仍然可以從上下文的線索中抽絲剝繭,辨別出他的影子:“鄴地出發(fā)”“梵唄幽遠,譜寫梵音的人/長眠于魚山腳下/一千八百年,長風不舍”“建安文學流傳千古的城池”,種種跡象,都指向曹植。木磬與石磬在黃河左岸反復敲響,鐘聲穿透時光。洞穴之中,人靜坐冥想,外界卻是刀戈四起的亂世。喧囂的戰(zhàn)火與個體的安寧形成強烈對沖。末尾化用《小石潭記》“皆若空游無所依”,讓石化之魚仿佛依舊自在浮游。現(xiàn)實的山石、遠去的戰(zhàn)亂、虛幻游魚彼此交織,虛實相生,寫出亂世之中,個體精神得以超脫塵世紛爭的狀態(tài),也為后續(xù)懷念歷史人物埋下伏筆。
第二首轉(zhuǎn)入憑吊,在曹子建的墓地,一千八百年長風往復,梵唄之聲仿佛從未消散。詩人產(chǎn)生一種跨越時空對話的渴望,想要向逝者傳遞現(xiàn)實的消息:曾經(jīng)輝煌的鄴城,已經(jīng)在大地上徹底消逝。孕育建安文學的古都,不復亭臺樓閣,如今只有麥苗與玉米蓬勃生長。這是極具沖擊力的對照,王朝城池會覆滅,磚石建筑會歸于塵土,可歷史并沒有徹底沉寂。金風吹過田野,莊稼莖管之中,似傳出昔日龍吟虎嘯的刀戈鳴響。戰(zhàn)爭、建安風骨不再以城池、兵器的形態(tài)留存,而是內(nèi)化于土地,寄寓于尋常農(nóng)作物,歷史回響流淌在平凡的鄉(xiāng)土風物里。詩人消解了歷史的悲壯感,讓厚重的過往落地于人間煙火。
第三首收束于個人化的“慢”。詩人自陳“慢熱型的人”,“登魚山,是去年的事”,看似閑筆,實則將宏大的歷史主題拉回到具體的身體經(jīng)驗。“草木葳蕤,荊棘遍布/狹窄的登山路,時時勾挽/我的褲腳”——“勾挽”一詞極妙,既是實寫山路崎嶇,又暗喻歷史對后來者的牽絆與挽留。末段點明魚山“因一個人/引來八方來客。因一條河,牽絆/此人余生”,這個人無疑是曹植。與前兩首線索呼應,曹植封東阿王,魚山正是其晚年棲居與梵唄初創(chuàng)之地。最后“建安文章/于黃河左岸/綿延千里”以開闊的空間意象收束全詩,將“慢”的題旨升華為文明血脈的綿延不絕。
這組詩篇幅簡短,意象凝練,將傳說、史實、現(xiàn)實見聞層層疊加。詩人避開對建安故事的復述,善于用具象景物承載抽象的歷史情緒:磬聲、游魚、莊稼、黃河,都是詩歌情感的載體。“慢”是組詩的精神內(nèi)核,面對千百年滄桑變幻,詩人不急不躁,站在當下的土地上與古人對望。當然詩歌也留有可供延展的空間,部分詩句的跳轉(zhuǎn)較為跳躍,歷史人物身份隱于文字背后,需要讀者具備一定歷史背景,方能完全讀懂其中寄托。建議關于歷史地名能統(tǒng)一規(guī)范使用,詩中第一首的“鄴地”與第二首的“鄴城”統(tǒng)一使用文史常用詞“鄴城”,以便讀者理解。
——任皓(星星詩刊雜志社理論版編輯部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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