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之星 | 劉凱軍:讓我們一起穿過花園吧!(2026年第2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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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欄目主持:鄧潔舲
本周之星:劉凱軍

劉凱軍,七零后,退伍軍人,陜西合陽人,縣作協會員,渭南市作協會員。文學愛好者。渭南市某單位水電工。2018年開始在網絡平臺發表小說、散文、詩歌等約百萬字,在陜西第二屆“百花綻放”群眾文學創作大賽中獲得詩歌組第二名。
作品欣賞:
讓我們一起穿過花園吧!
我有一個想法。
妻子說,聲調由抑到揚,像一個人在黑夜中忽然看見了某種光的表情,這和她在店里的那種朝氣蓬勃又熱情大方的樣子迥異。在店里,十來個小時她都處于亢奮之中,對每個人都露出笑臉、點頭致意,脫口而出“您好”“不好意思”“您這邊請”“歡迎您下次再來”。現在她的頭發甚至也亂了,遮蓋住了半張臉,眼睛里流露出的不是清澈的光(估計連她都奇怪自己怎么會和上班的時候判若兩人)。說吧!她從丈夫這句兩個字的話語中聽出他已經完成了從坐著到躺下的全過程。
我想有時間的話咱們一起穿過一次……不待她說完,丈夫就說,又說那事情,穿過花園?有意思嗎?我說過了,有的是時間。
可是……妻子回過頭來,她看見丈夫側躺著,他的左臉被頭頂的燈光照得蒼白,但似乎正在這種放松的姿勢下,蒼白的臉色慢慢變得紅潤起來。他似乎在說完這句話后,像計時一般立刻就睡著了。緊接著,他發出很大的鼾聲,聲音像颶風鉆進一個樹洞又沖出樹洞,完全想不通這聲音是從一個很瘦的人體內發出來的,這聲音在寂靜的夜里顯得空蕩孤單。她每次說起這件事情他都不屑一顧,她回過頭,接著自己剛才對他沒有說完的那句話想,可是,春天已經快要結束了!她再一次試圖扭過頭去看他,但一瞬間又坐正了。她覺得還是不看他的好,她茫然地環顧著臥室,已經沒有了初次搬來的那種激動。婚紗照,雪白的墻壁,咖啡色的插座和方便的雙控設計開關,頭頂是一盞她精挑細選的“星空”圖案三色變光LED燈,粉色的燈罩,她喜歡它的寓意:星辰大海。他也喜歡它,前途無量。當然,前途無量是他理解的意思。賣燈具的年輕女店員夸他說,這么解釋也可以的呢!喬遷之喜讓她幸福了很久,也不知道是什么時間忽然沒有了那種幸福又榮耀的感覺了,好像用一個姿勢依偎著一個人,慢慢地隨著時間流逝不見了那個人,她依偎的只是她自己的影子。現在那個叫“幸福”或者說令人驕傲的、引以為榮的感覺消失了,融化在日常的縫隙里。她發現,幸福其實就是她自己還存在著這個令人尷尬的事實。想到這兒有些索然,她張大了嘴巴,打了個哈欠,仿佛眼睜睜看著春天打馬而去,而自己無能為力,連一朵花都無法挽留住。打過哈欠,她忽然想到隔壁的孩子,覺得自己的哈欠聲是不是有些突兀了。兩個孩子都跟著奶奶,應該睡著了,她剛才好像聽見了孩子翻身的聲音,或者是孩子的夢囈?她有些傷感,三個人擠在小臥室里,可孩子奶奶說不擠不擠。還說,擠了熱鬧,擠了熱鬧!她知道她老人家是心里內疚。是丈夫告訴她老人的想法的,說家里只能拿出五萬塊錢給咱們買房了,不像別人家出手幾十萬給孩子補貼。杯水車薪!她不記得自己說過還是沒說過這話,肚子里就跳出這個詞語。哎!不過,事已至此,她趕緊讓自己的思路轉換到剛才的話題上,對,花園!花園里的花可美了,桃花、梨花、杏花、紫荊花、櫻花……想到一定有那么一天,她領著兩個孩子和他不再從地下室進入電梯而是從地上大門進入小區,然后,步行到小區中心位置的花園處,她會和孩子們一起從花園的入口進來,然后一個角落都不落地游覽整個花園,把里面的健身器材一個個玩遍,一草一木都必須認認真真查看,好像這些東西都是自己的,只是因為忙碌好久沒有來了而已。聽群里說小區的花園每一年都增加一兩個新品種呢!對,得用自己的鼻子,讓兩個孩子也用鼻子細細地嗅桃花和櫻花的味道有什么不同,拿出手機用識圖功能把所有不認識的花名搜索出來,然后發個九宮格到朋友圈,一個不行發兩個,發三個九宮格,收獲滿滿之后再從花園出來。想到這兒,她感覺內心鼓脹起來,頭腦似乎又要像在店里一般亢奮了,她害怕這種亢奮狀態,這樣的話,今晚上就別想睡覺了!她把思緒往回拉,想到丈夫說“有的是時間”。這句話也許是對的,現在不是忙嗎?他晉升為后廚經理了,總部給他們上小學的大兒子一個月二百塊錢的補貼,還許諾等他們的老二上了幼兒園也可以申請生活補貼。以前她在其他店里根本沒有這個待遇的!總部已經私下通知把他們兩人內定為今年年終的優秀夫妻員工,要進行表彰和獎勵。他用驕傲的口氣對她說過,比起真金白銀的獎勵,你的“穿過花園”又能怎么樣啊?看一眼花能頂錢用嗎?她承認他說的對,可是,心底還是不認可他的說法。在她看來,按照他的說法和想法,可能這輩子都不可能有時間穿過花園賞花了。她最擔心的還是孩子們,或者說是替自己不能和孩子們一起觀賞春天而感到不安,甚至是一種比不安還沉重的莫名其妙的恐懼。因為,她心里感覺孩子們長得太快了,就好像昨天老大還牙牙學語,忽然現在就上四年級了。
春天已經過去了!這個念頭又一次出現在腦海里,她趕緊閉上眼睛,繃緊身體里某個想象中的神經,做出抵制這個念頭的表情。春天也不是只有今年有!只要有春天,就會有她和孩子們一起步行穿過花園的那一天!她用力地這樣告誡自己,好像在店里疲憊的時候,她會鉆進衛生間,在水龍頭下用手撩起冰涼的水,不停地拍打刺激臉上的肌肉,讓自己保持清醒,保持一種信念,保持一種職業的笑容。這樣做還真的起了作用,她終于平靜下來,一塊石頭落下來,好像春天過去了只是像一個老顧客走了,很快這個老顧客又會在下一個節假日回到店里來的。想到這兒,她感覺疲憊像一輛爬坡的老掉牙的木頭車爬上額頭,眼前燈光令人暈乎乎的,視線不甚清楚,然后烏云一樣的東西重重地壓在眼皮上。她覺得她是在一種微笑中睡著了的。
早上六點就起床了,從二十四層坐電梯到負一層,用時四十九秒。兩個人都默不作聲,似乎都沒有從睡夢里清醒過來。這個小區大部分樓宇都是一梯一戶,算是所謂的“有錢人”小區,他們起得早,所以很少看見小區里的其他人。樓宇是一梯一戶的設置,對門兒是誰,多大年齡,干什么的通通不知道。物業費管理費電梯費都是掃碼交費,也沒有見過物業部的人,不知道長什么樣。說到這點,丈夫就笑,這笑有些自豪的味道。為什么這么說呢?因為他忙呢!這年代能有事情干,能忙,是一種能力的象征。他看著她,她和他差不多瘦,他喜歡在電梯里站在后一點的位置看著她,聞著她身上的香水味道,他覺得這個時候幸福兩個字就往他的心里撞,敲他的心門,告訴他“你是幸福的,要珍惜啊!”他看著她,希望時間停頓下來,讓他好好多干些事情,這樣房貸就可以安全地、松寬地還完,然后,這時間還沒有溜走,他接著繼續賺錢,有了足夠的錢后他就能帶妻子、孩子去她們想去的地方去玩。電梯猛地停住了,電梯門無聲地開了,外面漆黑一片,他從剛才的想法里回過神來,他遺憾自己連她最小的愿望都無法實現,就是她最近經常說的“去穿過一次花園”。店里太忙了,這家全國連鎖店是出名的生意好。逢年過節不說,就是平常也人滿為患,吃飯的人總是得提前預約,沒有預約的就只得排隊。
她是服務員,他呢,晉升后倒對她提起意見了,什么口紅沒有涂好了,什么剛才沒有眼色了。她有些反感,每當他說她的時候,她就狠狠地用眼神做出鄙視他的樣子。她記得他以前初來乍到的時候對她說過想跳槽的話,這也沒過多長時間啊,他晉升了,還給她加活了!他說,我們得對得起人家。他說的人家就是這家店,按照總部的獎勵原則,一對夫妻在店里上班的,獎勵他們的孩子一個月二百塊錢生活費,如果再有二胎,一并獎勵,對照看孩子的爺爺奶奶一個月獎勵三百塊錢。這獎勵在他們這個城市不算少了。本來他們的打算是結婚后她就帶孩子,他一個人上班養家,這樣她就有時間去看看花園里的花,讓孩子去花園里的游樂設施玩一玩,可是他改變了主意,請來了自己在老家的母親來照看孩子,勸她一塊上班,說是相互有個照應。實際上她知道是為了他肩上的擔子,為他當然也是為這個家減輕負擔。她同意了。只是他媽認不得花園里的那些花花草草,有時候問孩子看了什么花,讓孩子描述一下,孩子也只是說紅的,綠的,說不出個一二三。她就是從那一次生出一個念頭,一定等到春暖花開帶孩子去花園看看轉轉。自從有了這個念頭店里就更忙了,好像這個念頭和花園里的花之間存在一種神秘的關系,此生彼長一般,心里只要一涌起請假陪孩子穿過花園的想法,店里馬上就人手緊張需要加班了!她一度懷疑這和他是不是有關!她希望時間快一點來到春天,她關注著群里有人發花開的消息沒有,可現在沒有人發這些,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和她的念頭作對,她越是想領著孩子們去花園,越是沒有時間,沒有工夫,越是要加班,最近兩個人回來的時間基本上都在十一點以后了,有一次他回來已經一點,睡了兩個小時又被叫過去了。眼看著春天來了,上班的路上她能看見街邊的樹葉了,先朦朦朧朧的綠,再是一點點的綠,再到一縷一縷的綠,最后一縷一縷的綠織成了一棵樹的樣子,還有那些紅色的花朵,特別像槐花,卻是紅色的,還有櫻花一簇簇,繁花似錦,她想象著花園里會不會也是這般模樣,想象著她帶著孩子徜徉在花海里。他聽膩了她的話,一開始他笑她,這么簡單的事情啊!再后來,當她說的時候他沉默,一直到他忍無可忍不高興。他說她,這是個事嗎?怎么這么婆婆媽媽。他說他敢打賭,花園里沒有幾個人,年輕人更不可能有一個人!她問為什么,他說,咱們小區哪個年輕人沒有壓力。她不屑一顧說,人家爸媽是城里的年輕人肯定沒有壓力。他說,你不懂,城里的爸媽怎么了,都是工薪階層,能有多少積蓄?他安慰她說,好好干,總部肯定考慮到這些了,也許有一天忽然宣布讓咱們兩個去外國旅游呢!他笑了,可她沒有笑。她想的是一個人連這么近的花園都沒有去過,去外國有什么意思!他看著她不說話,以為她相信他說的話了。春天似乎快要結束了,因為她看見朦朧的曙光里風吹著地上的那些花瓣滾動。但是,樹枝頭的那些花兒反而開得更艷麗,好像在努力做出和時間抗爭的姿態。
現在,她又對他說話了,她說,我有一個想法,明年一定得帶孩子去花園轉轉,好好拍幾張春天的照片。他開著車,握緊方向盤,眼睛盯著前面的路,十分認真的樣子,說,要看咱們去西安蓮湖公園去。她看著他樂呵呵的樣子有些不高興,說,不去。又覺得他說的有些奇怪就追問,為什么?他說,你不知道吧,看群里的通知!咱們小區換物業了,小區的花園要撤掉做電動自行車充電車棚用了。什么!她幾乎是質問的口氣,仿佛有人破壞了她的執念。
本期點評:
這是一篇能讓現代都市人感同身受的小說。一對夫妻陷入生活忙碌的旋渦,為了貸款、為了孩子、為了工作,時間和精神空間被不斷壓縮,越來越逼仄,讓一件簡單的事情——帶著孩子去花園賞花竟變得如此奢侈,以致于最后,花園改建為車棚,讓這一小小的愿望完全落空,給人一種無法抓住春日陽光,觸不到簡單浪漫的無力感。
整個作品并沒有設置激烈的矛盾沖突,而是將筆觸對準一對餐飲行業夫妻的瑣碎日常。在他們日復一日的忙碌里,每天先去地下車庫,再通往外邊的街道,夜晚歸來亦如此。而帶孩子們去小區花園就變成了一種奢望。本文通過作者夫妻雙方的視角來展現其生活現狀,反復提到的“花園”,尤其是春天的“花園”,不僅僅是指花園本身,更是一份對自由和浪漫的渴望,是普通人珍貴的精神園地。
花園是本文的核心意象,是妻子最為樸素的一份內心渴望。開頭部分,她每天在上班的店里,以蓬勃的熱情面對工作,“十來個小時都處于亢奮之中”,回到家里,她忽然撕掉這層“面具”,表露出自己的想法——帶孩子去花園看看,這個簡單的訴求,是排解現實生活壓力的精神出口,卻因為種種原因難以實現。
妻子并非第一次提出這想法,而丈夫也并非第一次否定了她內心的需求。第三段看似簡潔,卻表明兩個人處于一種對立的狀態。她極致渴望的,恰恰是他認為沒有意思的,并且,在她認為春天匆匆過去,孩子快速長大的同時,丈夫認為“有的是時間”,這兩種想法共處于同一屋檐下,妻子內心對于去一趟花園的渴望一再被各種“忙碌”擠壓,讓人感受到生活的無奈。丈夫因為晉升以及公司對雙職工家庭的補貼,被現實生活裹挾著往前走,總覺得時間尚多,并以忙碌來證明自己的價值,但春天卻一個接著一個過去,屬于妻子和家人的花園時光,遲遲沒有來臨。
在現實生活中,這兩種狀態的對立與拉扯不光是某一對夫妻面臨的問題,它往往存在于一個人的身體里:一方面要努力工作來喂養現實生活,一方面渴望有時間有心情去看看花,看看春天。這兩種想法總是拉扯著一個人內心。
文中,這對夫妻之間并沒有過多外化的爭執,各種沖突都是內心的獨白,心理世界的不斷映照,使這篇作品更具表達的張力。
而當妻子終于下定決心,明年一定要去花園的時候,這花園卻宣布將被車庫占據,意味著,最后的精神之地也被現實需求所吞噬、所替代。
這篇小說的可貴之處在于并沒有刻意設計外化的爭執,而是一再表現現代人的生活常態,諸如,在小區群里人們不再發送花園的圖片等等,提醒我們每一個人,春天并不一直在,花園也是。在為了生活奔忙趕路的時候,也許應該停下來,去花園里轉轉,哪怕只是為了認識一朵不起眼的小花。
——劉云芳(河北文學院簽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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