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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杏葉落 痛別瑩瑩 地上的笑意盈盈 已化作天上溫暖的星
來源:北京青年報 | 趙蘅  2026年11月16日09:02

11月3日,翻譯家、北京外國語大學德語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謝瑩瑩因病在北京逝世,享年88歲。她是國內最早研究20世紀當代德語文學的學者之一,也是國內第一批卡夫卡研究、譯介者和優秀的黑塞譯者。1989年她罹患脊髓惡性腫瘤后,仍長期堅持教學科研工作。

謝瑩瑩畫像,趙蘅繪

病床上的謝瑩瑩,說得最多的仍然是“大家抓緊讀書”

此刻在送別我的大姐、謝瑩瑩老師的當夜,已近零點了。我翻開了七月寫的一首詩:關上了電腦/也將七月的記憶封存/謝老師還在低燒著/一位令我們敬重惦念的人/為她碼了四千六百字在七月最后一天/我多想動用黑塞的神力/像三十七年前那樣/祈禱她在疼痛中大笑。

初寫這篇文字還是在盛夏,落稿時伴著對謝老師的擔憂,轉瞬深秋,眼看又立冬了。北京到了一年中最美的季節,今天在赴八寶山的路上,看到路邊的銀杏樹葉嗖嗖飄落,閃著金光,心口一陣痛楚。因為,親愛的大姐她再也見不到,不能再像往年那樣讓保姆小董阿姨推著輪椅帶她出門觀景了。

2026年11月3日,我還在南京,準備次日一早搭乘高鐵返京。下午和天津書友大喆密集地溝通,她出于第六感對謝老師擔憂不已,讓我的心也七上八下。晚上九點,一直緊盯謝老師病情的北京書友賈崢茜突然發來微信:“趙老師不用趕了,謝瑩瑩老師已經走了,在7點28分……”接下來張釗(草嬰讀書會北京分社社長)聽聞趕去醫院,和張猛等北外學生一起守候,等到護送謝老師到八寶山殯儀館時,已是子夜了。

噩耗傳來,南北書友們鋪天蓋地表達痛惜和哀傷,字字句句情真意切,發自內心。送別詩更為感人,出自草嬰讀書會創會會長遠方的筆下:“地上的笑意盈盈/已化作天上溫暖的星/當您決意啟程赴約/我們滿含熱淚/笑送您的背影遠去/另一顆遙遠明亮的星辰/正翹首以盼/笑臉相迎。”

從臺灣到北京 一對神仙眷侶的歸鄉路

2021年,一篇蕩氣回腸的思念文章出現在草嬰讀書會群里,引發震動。這是一個妻子寫給亡夫的——他在前一年去了天國,本名陳家鼐,筆名歐凡;筆者是謝瑩瑩老師,她稱丈夫為“拗公公”。從此這段動人的愛情故事在書友中流傳,每每提起,令人羨慕的幸福感,都會在謝老師那含羞似少女般甜蜜的笑容上得到印證。

謝老師1938年生于廣東汕頭,幼年跟隨父母到臺灣完成小學至大學學業;和歐凡先生相識相愛在臺灣大學,畢業后二人一起赴德國留學,1969年她從柏林自由大學畢業,和歐凡在德國都獲得優厚的工作待遇。1976年,歐凡先生思鄉心切,義無反顧地帶謝老師歸來。為減輕行李重量,更因為去意已決,謝老師扔掉了許多家用和紀念品。她細高個兒,一向喜歡穿旗袍,舍棄那么多美麗旗袍的那一刻,她說她哭了一場。彼時經濟匱乏,百廢待興,她一時不能適應,但最終都克服過來了。最重要的是他們夫婦倆在一起,有接待、器重他們的學府,他們能發揮學識才華,奉獻給教育事業,并深受學生們的愛戴。從歐凡送給謝老師的定情賀卡,到創辦端午紫竹詩會(至今已有二十屆),這對神仙眷侶,一個理工科,一個文科,一個活潑好動,一個含蓄內斂,一個喜歡打乒乓球,活躍于社會活動,一個嚴謹認真,埋頭于翻譯經典詩歌,他們患難與共,直到2019年歐凡去世。

我和謝老師的相識便是從了解這段傳奇的愛情故事開始,算算也有五年了吧。五年里我們大踏步發展友情,遠遠超過此生認識的許多人。我一再談此話題,是因為感觸太深,人與人的相知真的不在時間長短,就好像有的人活著像是死了,有的人死了仿佛還活著一樣。我和謝老師很快了解了彼此的經歷、家庭和喜好,她年長我七歲,我們以姐妹相稱。她在臺灣長大,我在南京長大,海峽兩岸,環境有差異,根脈是不變的。

當我坦率地告訴她,愧對自己是翻譯家后代的身份,外語并不好,她卻岔開話題以消解我的遺憾。我們都屬于那種不怯懦于讓外人知道家中私事的人,何況我家從媽媽那代就素有家丑不怕外揚的傳統。一次聊天,還驚喜地發現我們都是家里的老二,她從小不被看好,我被笑為“二木頭”。她說父親另有所愛,父母離異,并沒有給她心靈帶來陰影,相反她自覺一定要獲得自身的幸福,當然她獲得了。

小屋燈火 無需設防的長夜談

記不清去過謝老師家多少趟,有時和幾個書友一起去,單獨去的更多。我一向路癡,開車也是。謝老師家離我家并不遠,可交通很不方便,地鐵公交都夠不著,只能開車去。我不是開過了轉彎路口,就是進錯了小區大門,有一次還開進一個死胡同里,好容易才掉頭出來,每次謝老師聽我講自己的狼狽,都會抿嘴笑一陣。現在閉眼都知道她家的方位,而且還充當過幾次帶路人。

漸漸地,法華寺以西的西三環北路2號院,那幢北京外國語大學舊單元樓,成了我常會惦念的一個精神港灣。那年母親的后事引發了家庭糾紛,我心情郁悶,近乎泄憤地喋喋不休,謝老師是最好的傾聽者。她總是含笑靜靜地望著我,眼神溫柔而親和。在她那里,善與惡、是與非,鮮明而清晰,她的理解和安慰出于對我的心疼,讓我紛亂的心境恢復了平靜。

2026年春節前,北京書友提前過年聚餐,席間我讀了寫于2022年2月5日的一首小詩,和謝老師度過的美好時光,宛如一幅幅畫面呈現:再次走進瑩瑩老師的小屋/再次開錯路超過約定時間/還是一樣的坐姿/還是一樣的笑容/三口人合影的靠墊支撐病腰/你情不自禁會心疼/想上前抱抱她//這回帶來幾袋新年禮物/一件花棉袍立馬套上身/帶著小姑娘的羞澀/一點不嫌棄它的新只有八成/這時你情不自禁會傾盡所有的喜憂/因為在這間小屋里不需要設防/她都會懂,會共鳴,會和你一起興奮或義憤//嚼著甜桔,嘗著糕點/身后是窗,從亮至暗/我一點沒覺察/你繼續滔滔不絕/她靜聽著,滿眼愛意/你不成熟的詩句/她給予贊許鼓勵和建議//起身告辭時,老師說我們可以聊到明晨/我說,我們已是作長夜談的人。(《大年初五再見瑩瑩老師》)

以文相聚 書是最感興趣的話題

還記得2025年元旦上午,晴寒天。小董阿姨突然打電話來,說謝老師要來給我送年貨,我趕緊下樓迎在小區門口。老師被一件長款紅色羽絨服裹著,一頂雪白的毛線帽,凍得紅撲撲的笑臉,極有喜慶感。

小董拍了幾張合影后,我問謝老師,大家想去拜訪您,又怕打攪,你看多少人合適啊?她想了想說8-10人可以。從此我們去看她都控制在這個人數之內。這是謝老師第二次到我家小區了,頭一次還是在我們剛認識不久,我約了幾個親近的女書友到我家給謝老師提前過生日,70平方米的屋里溢滿歡聲笑語。之后我建了一個小群,起名“瑩瑩下午茶”,開始有四個人,后來添加了遠方,他是唯一的男生,從上海來,陪謝老師去香山芹溪茶舍喝茶,這是他和謝老師的第一次見面。以后每次他來北京,都是我陪他去看謝老師,有時還約上幾個北京書友一起去。看得出謝老師十分疼愛這個年輕會長,聽他介紹讀書會活動的策劃和暢想,有的明顯帶有不切實際的理想主義色彩,謝老師并不潑冷水,認真聽著,或是贊許,或是詢問。遠方生病后她十分惦記,幾次當我面拿出一沓現鈔要資助他,還要幫他出譯詩集。遠方敬重歐凡先生,這些年大量抄錄先生的詩文,當他告訴謝老師他翻譯狄金森的詩受到歐凡的影響,謝老師抑制不住地驚喜和欣慰。

謝老師翻譯過《變形記》《黑塞書信集》等著作,2024年是讀書會德奧文學年,特意安排共讀了她的譯著,包括《德米安》(亦名《彷徨少年時》)《流放的老國王》《聊聊疾病聊聊天》(首版書名《溫泉療養客》)。聊書是我們最感興趣的話題,我把讀她譯作的感想講給她聽,念自己在書上寫下的眉批,我發現她很愛聽,即使碎片不成文,不那么深刻完整,她也會傳遞來饒有興致的表情,讓我增添自信。

說來慚愧,嚴格地說,我是通過謝老師的譯筆才認識黑塞和《德米安》,等于補了課,我永遠感恩于她!2024年10月24日,她在我讀過的那本《德米安》扉頁上題詞:“趙蘅小妹留念:跟著自己的良知走。”2025年我八十歲生日當天,她為我留下了至理名言:“跟隨自己的內心!”這是我一直追求和堅持的信念。

向光而行 與書友相逢

很長時間里,謝老師都是讀書會熱心的支持者和參與者,她威望極高,用樂觀精神和愛鼓舞大家。前幾年,在那些通過騰訊會議開展詩會的夜晚,謝老師總是率先大方地打開自己的視頻,并提議大家也打開亮個相,她無法去外地,特別希望認識一下我常對她提起的這些書友。只是我們很少有人配合她,怯場,顧慮多,小里小氣,包括我自己。現在想想這有什么啊,應該讓謝老師多看大家幾眼,那該多好!

北京書友有福氣,誰想見見謝老師,就聯系一下小董阿姨,約個時間便可如愿,外地書友來一趟不容易。2023年金秋,終于有了南北書友團聚的機會,我們在北京模范書局策劃了一場雙城詩會,大家用四國語言朗讀世界各國的經典詩篇,其盛況讓人記憶猶新。那天下午謝老師一出場,一襲明亮的粉色衣袍,在書店階梯燈光映照下,驚艷四座。她談吐文雅,先簡短介紹了黑塞的生平和文學成就,再用德語讀了一首黑塞的詩《被修剪的橡樹》:

“樹啊,人們如何修你整你使你看來怪模又怪樣!你千百遍受罪,直至一無所有,只剩不甘和違抗!我與你何殊,屢屢遭剪的滿是磨難的生活并沒把我折斷。從千磨萬劫中我日日朝外探首依然。我生命力的柔弱,已被這世界的嘲笑驅盡無孑留。但不可摧毀的是我本性,我無怨也無尤,從被斫伐的枝丫中千百遍我耐心地把新葉兒吐,千種苦,萬種痛,怎經得我對這濁世情深如故。”

詩會后的大聚餐上,大家圍桌親密笑談,聰慧的茹蕾用轉圈拍攝法,讓謝老師和書友們幸福的表情都定格在鏡頭里了。

2025年2月,北京書友在張釗的召集下開了一次見面會,第一場活動舉辦了名為“向光而行”的詩會。老師雖然不能久坐,仍堅持參加了。這天她頭纏花巾,穿一件橙色衣袍,通體明亮,正契合詩會的氣氛,在她朗讀詩篇時我為她畫了一幅畫像。在一次采訪中,當采訪人問她這輩子有沒有過迷茫的時候,她說我沒什么迷茫,我不會迷茫,做自己喜歡的事,有愛情,我什么都不缺,我迷茫干嗎,說完她又露出滿滿的幸福感,那一刻嬌羞如花,美極了。同年6月,我的繪本《發現大地的星星》草圖分享會,在對話框咖啡屋舉辦。輪到謝老師讀遲子建同名散文的選段,她認真地一字一字地讀,讀到北極村鄉民為過冬忙碌的風俗趣事時,自己都笑了,大家也樂了。

2025年10月謝老師第一次和我們看電影,觀看的是《愛與黑暗的故事》,我們曾共讀過同名小說。她真不簡單,在華宇影院影廳第一排,坐在輪椅上一直到影片播完。那天我因腰舊病復發壓迫腿神經,劇痛得不能走路,散場后被大家攙扶出來,還是謝老師招呼我上了她約的車。

2025年12月,讀書會舉辦了我的父親趙瑞蕻誕辰110年“甜蜜與光明”主題紀念會。這是謝老師最后一次出席讀書會活動,會前我和遠方去她家匯報籌備情況,請她朗讀父親的德文教材。我們告辭后走到門邊,倚在床上的謝老師突然在我身后說了一句似乎憋了很久的話:“我一直要問你為什么不多宣傳宣傳你爸爸,怎么只有你母親楊苡?”她又重復一遍。我被驚住了。沒想到謝老師對畢生從事比較文學研究、曾任教于萊比錫大學的父親如此敬重,讓我這個做女兒的汗顏了!

與病痛共處 一份寶貴的精神遺產

2026年4月全民閱讀周前,中國農業電影電視中心一級導演趙爽策劃了一場別開生面的活動——“鄉村閱讀-春”。在我朗讀謝老師翻譯的《聊聊疾病聊聊天》的選段前,特意選讀了謝老師的譯序,她深刻闡述了黑塞崇高的人文精神,曾給她戰勝疾病帶來巨大的力量;我也想借此機會向書友報告一下謝老師的病況。

此次撰寫本文,我重讀了曾刊登在《北京青年報》上的采訪記《謝瑩瑩和歐凡——瑩瑩之光,凡塵之戀》,其中有一段講述謝老師患病的往事。謝老師在生前寫過一首詩《疼痛》,詩風痛快淋漓,抒發了與病痛共處的決心:你進入了為你而設的門/你戀棧你的棲身之所/你唯一的朋友是我/我細細探究你的奧秘/成為你獨有的知情人/我懂得你的語言/熟悉你的習性/分享你的秘密/不管你是誰,我的朋友/安心住下吧!//柔弱的我接納了無依的你/如今你我晨昏相伴/宛如老友促膝/我們相互注視在心的澄明中/你雖頑劣,卻與心的荒涼無緣//莫非?/你帶來的災難并非無謂的災難/我的呻吟并非徒然的呻吟?淚水并非白流的淚水?我真學會一種藝術:與你共處?我真受到一種教育:憐人之苦?//莫非/愛/寬容/憐憫/同情/祝福/都因你而更加真誠、飽滿?

我們都知道謝老師喜歡大海,曾經每年夏天都去北戴河游泳。今夏遠方來京又提起陪她去看大海,可惜自從她去年長了褥瘡再不能下水了。我安慰她說,謝老師你就坐在岸邊看海,我畫畫,我們就個伴兒也好啊。她聽了說不行,看別人游泳,那多難受啊?看海的話題不再提了。但我知道謝老師更期待黑塞書信展的舉辦,為實現她這個心愿,我盼著秋天快快到臨,可是辦個文獻展談何容易啊,我們沒敢告訴她難度有多大,她并不催,依然報以甜蜜的微笑在期盼,直到身體日漸衰弱。

中秋節到了,北京部分書友在中國巴西詩會結束后,帶了月餅直接去謝老師家看望。她還在熟睡,我們幾個守在床邊,不敢打攪。頂多當老師微微睜開眼時,湊近點,說幾句寬慰貼己的話,但顯然不忍拍合影了。謝老師翻譯的《聊聊疾病聊聊天》的譯序里有這樣一段文字:

“黑塞的詩文中,無論西方式的激情和反叛,還是東方式的寧靜和淡泊,都貫穿悲天憫人的人道主義精神以及作者對生命真誠的信念。他譜寫的生命之歌,是愛之歌,也是一個朝圣者之歌……使得我們比較寬容、比較有同情心,或許還能多一點分辨是非的能力和懷疑的勇氣。”

我想謝瑩瑩老師此生做到了,這也是留給我們的一份無比珍貴的精神遺產。想到這兒,我的悲傷與不舍,多少有了一點慰藉。

完稿于2026年11月9日

供圖/趙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