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在無垠,也在處處” ——譯佩索阿有感
如果說現代主義文學運動中有什么極具原創性的觀念,那便是費爾南多·佩索阿所創造的“異名者”世界,這是一個由不同生平、不同思想與人格、不同寫作風格的靈魂所構成的浩瀚宇宙,對應著佩索阿所說的“我的心略大于整個宇宙”。
在由阿爾貝托·卡埃羅、阿爾瓦羅·德·坎波斯和里卡多·雷斯這三個最有代表性的異名者所構成的體系中,阿爾貝托·卡埃羅被尊為導師,他是一個鄉村詩人,崇尚自然,以感覺感知萬物,只求無拘無束地靜觀世界,偏愛質樸的語言;阿爾瓦羅·德·坎波斯與他形成鮮明的反差,是典型的現代都市詩人,風格多變,時而追隨未來主義,情緒亢奮、恣意奔放,時而悲觀陰郁,滿懷悵惘,形而上學于他而言是難以承受的精神重負,他也常常以偏激的文字沖擊人們的認知,制造思想的震動;而里卡多·雷斯則是秉持古典主義的詩人,其詩歌風格受到古羅馬詩人賀拉斯的影響,思想內核則融合了伊壁鳩魯學派和斯多葛學派的處世哲學,以及賀拉斯及時行樂的思想,帶有強烈的宿命論和虛無主義的色彩。
佩索阿創造異名者,無疑是將自我意識的困境外化的一種結果,從而讓更多的“我”成為其精神寄托的載體,以此消解內在的精神癥結。可以說,佩索阿自編自導了一場生命的戲劇,又在其中偽裝并扮演所有的角色,正如佩索阿在談到如何定義“異名”與“筆名”時所說:“筆名作品屬于作者本人,僅僅是署名不同;而異名作品則存在于作者本人之外,屬于由作者創造的一個完整的個體,就像任何戲劇中任何角色所說出的臺詞一樣。”在這個舞臺上,佩索阿既是古典主義者和現代主義者,也是異教徒、懷疑論者、神秘論者、泛神論者,不同的異名者之間既相互關聯,又各自獨立,甚至是相互矛盾的,他們共同構筑起一個完整的戲劇體系,對人的精神困境進行詳盡而深入的詮釋,而這正是佩索阿的現代性之所在。
談到里卡多·雷斯這個異名者的誕生,佩索阿在寫給友人阿多夫·蒙德羅的信中寫道:“在1912年,如果我記得準確的話(不可能差得太遠),我萌生了一個想法:用一個異教徒的視角寫詩。我用自由詩體(不是阿爾瓦羅·德·坎波斯的風格,而是半格律風格)草擬了幾首詩,隨后就把它們忘了。但寫這些詩的這個人模糊而朦朧的肖像在我心中成形(未識于我,里卡多·雷斯已誕生)。一年半或兩年以后的一天,我突然想起和薩·卡內羅開的一個玩笑——發明一個相當復雜的田園詩人,用我已忘記的現實的某種面具描述他。我花了幾天時間努力想象這位詩人,但終歸徒勞。一天我終于放棄了——那是1914年3月8日——我從極高的抽屜里抽出一張紙,像平日里那樣站著開始寫作。我陷入一種無法描述的迷狂,一口氣寫了三十多首詩。這是我生活的勝利日,往后再也不會有第二個這樣的日子了。我開始起題目:《牧羊人》。隨后那個人的容貌出現在我心中,我馬上給他起名阿爾貝托·卡埃羅。請原諒這種敘述的荒唐:我的大師在我心里出現了。這是我當即感受到的,這種感受如此強烈,那三十多首詩一寫好,我就又抓住一張新紙寫起來,又是一氣呵成:六首詩組成《斜雨》,作者是費爾南多·佩索阿。一氣呵成而且全神貫注……作為阿爾貝托·卡埃羅的費爾南多·佩索阿轉向了費爾南多·佩索阿本人。更確切地說,這是費爾南多·佩索阿反對阿爾貝托·卡埃羅不存在的反應。阿爾貝托·卡埃羅一出現,我就從潛意識里本能地盡力為他尋找門徒。從卡埃羅虛假的異教主義里,我提取出隱身的里卡多·雷斯,最后發現他的名字,將他調準到他真實的自我,因為此刻我實實在在地看見了他。隨后一個與里卡多·雷斯完全相反的新的個體,突然兇猛地進入我的腦海,如一股連續的溪流,沒有中斷、無需糾正。這首頌歌名為《勝利頌》,作者的名字正是阿爾瓦羅·德·坎波斯,誕生于我的打字機。”
佩索阿把1914年3月8日定為自己的勝利日,這是他的三個異名者體系完全成形的日子,而根據佩索阿所述,早在1912年,里卡多·雷斯的形象便已在他的腦海里初步形成,早于阿爾貝托·卡埃羅和阿爾瓦羅·德·坎波斯的成形時間。根據佩索阿的設定,雷斯1887年出生于波爾圖,沒有死亡時間,因此他是所有異名者中壽命最長的一位;他中等身材,體格結實清瘦,膚色偏深,面容整潔,沒有胡須;他少年時接受嚴格的古典教育,系統學習拉丁語,深受古羅馬文學、哲學與神話的熏陶,成年后又自修希臘文化;同時他攻讀醫學并成為醫生;在政治立場上,他是堅定的君主主義者,1910年葡萄牙共和國成立,君主制被推翻,他與時代主流格格不入,1919年自愿流亡巴西,長期居住在里約熱內盧。
里卡多·雷斯被佩索阿稱為“用葡萄牙語寫作的賀拉斯”。雷斯是賀拉斯頌歌傳統最忠實的繼承者,同時又在葡萄牙語中實現了創新,他與賀拉斯的精神聯結始終貫穿在其詩歌的形式和主題之中。從詩歌的形式來看,雷斯對賀拉斯的繼承是近乎嚴苛的,賀拉斯的頌歌體詩歌以其格律的嚴謹、結構的平衡和語言的精練而著稱,詩人必須在嚴格的韻律限制中尋求思想的自由。雷斯也采用了賀拉斯使用的頌歌形式,摒棄現代自由詩的散漫,講究韻律和詩歌結構,力求在葡萄牙語中移植拉丁語的韻律感和形式感,這種對形式的極致追求,符合賀拉斯在《詩藝》中所強調的“合式”原則,即內容與形式的完美統一,如同靈魂與軀體不可分割。
然而,雷斯并非賀拉斯的簡單模仿者,他在繼承中實現了現代性轉化。賀拉斯生活在羅馬帝國時代,他的頌歌往往帶有某種入世的公民精神和對現世享樂的肯定;而雷斯則是一個流亡的醫生,身處二十世紀的動蕩之中,他的精神底色是悲觀的宿命論。因此,當雷斯吟誦“及時行樂”時,其內涵已發生微妙的偏移。賀拉斯的“及時行樂”是充滿活力的歡宴邀請,而雷斯的“及時行樂”則帶有悲觀主義的宿命論色彩。他在詩歌中反復確認生命的短暫、命運的無常,雖然他勸誡人們向伊壁鳩魯學習,追求現世的幸福與快樂,但他認為每個人都活在憂慮之中,都活在對死亡的等待里,因此與其追求世俗的幸福與快樂,不如追求幸福與快樂的幻象。雖然雷斯在哲學思想上深受伊壁鳩魯的影響,但他不是一個積極的伊壁鳩魯主義者,而是一個悲傷的伊壁鳩魯主義者。他強調人不應當追求強烈的快感,不要追求結果,也不要積累回憶,盡量避免努力和任何“有用”的活動,以“無為”的心態去尋求內心的自由與安寧。在這一點上,雷斯倒是與清心寡欲、順道無為、修身守靜的道家思想不謀而合。
“命運”是雷斯詩歌里頻繁出現的關鍵詞,它在葡萄牙語里有數個同義詞,但其意蘊又有微妙的不同。雷斯多次使用“法朵”(Fado)一詞,這個詞來自拉丁文,但在葡萄牙語中則含有宿命與哀愁的悲劇色彩,負載著一個民族靈魂的重量,葡萄牙最具有民族風格的民謠也是以這個詞命名的。在雷斯看來,眾神是強大的,但命運比眾神更強大,既然眾神都無法反抗命運,那么人類在不可抗拒的命運面前更顯得渺小而無力。因此,他從斯多葛主義那里找到了面對命運的思想支撐:順應自然,像接受天氣變化一樣接受命運的安排。對他而言,這種順從不是對命運的屈服,而是一種充滿尊嚴的選擇。
雷斯還喜歡使用“采摘”這個詞,其實這個詞取自賀拉斯在《頌歌》里的一句詩:“Carpe Diem,quam minimum credula postero”,在拉丁文里的意思是“采擷今日,莫負明朝”,后引申為“及時行樂”之意。這是一種伊壁鳩魯式的享樂主義,主張在羅馬帝國歌舞升平的年代,盡情享受當下的美酒、愛情和友誼。雷斯在詩中所寫的一次次“采摘”玫瑰、花朵或果實,更多的是在感嘆時間短暫而無情,玫瑰會凋零,果實會腐爛,而明天的我們將是虛無,不如接受這一殘酷的事實,享受當下此刻。因此,時間的短暫、生命的有限也是雷斯反復吟詠的主題,如同孔子在川上感嘆“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他也會和心愛的人來到河邊,哀嘆生命如流水、不可逆轉,我們也隨之而去。頗有“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的意味。
雷斯的許多詩歌涉及人與神之間的關系,他曾借另一個異名者安東尼奧·莫拉之口說:異教的基石不是“神”,而是“命運”。眾神與人類,雖然在等級上不同,但在本質上并無二致,都由不完美的存在組成,都充斥著不公與任性。眾神并非全能的造物主,他們和人類一樣,只是宇宙中的存在者,同樣受制于那個“無情而抽象”的命運。因此,雷斯認為“眾神也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命運是凌駕于眾神之上的絕對真理;而一個人信仰神的唯一回報是獲得像神那樣的自足和安然。
在雷斯的詩歌中,莉迪亞、克洛伊、妮拉這些女性的形象頻繁出現,但她們不是具體的、有血有肉的情人,而是象征性的符號。雖然這些女性的名字在古希臘羅馬的文化中可以找到解釋,但并沒有具體的神話背景。在雷斯的詩歌中,她們在本質上都是“有限”的化身;她們美麗,但會衰老;她們存在,但會死亡。雷斯無限地愛著有限的她們,這既是對“瞬間”的捕捉與享有,也是對“有限”的惋惜與哀嘆。令人費解的是,在雷斯虛構的這些女性形象中,他從未提及佩索阿在現實中曾熱戀過的女性——奧菲利婭,佩索阿曾為她神魂顛倒,為她寫了不少滾燙的情書,最后又決絕地逃離,可見佩索阿在情感上更愿意是一個客觀的觀察者,而不是積極的參與者。
佩索阿于1935年去世,他生前沒有為雷斯設定死亡時間。若澤·薩拉馬戈1984年發表了長篇小說《里卡多·雷斯離世之年》,把雷斯的死亡時間設定在1936年。在作者的筆下,雷斯從巴西回到了里斯本,此時葡萄牙處于薩拉查的獨裁統治之下,鄰國西班牙爆發內戰,法西斯主義在歐洲蔓延;他住在布拉岡薩旅館,不介入政治,靜觀世事,對一切保持冷漠和疏離,延續著他在詩歌中斯多葛式的寧靜與淡然,最后游蕩著走向了墓地。
最后,以一首題為《為佩索阿造像》的詩歌作為本文的結束,這首詩是由澳門科技大學創意寫作課程的學生在我的指導下集體創作而成,通過這本譯詩集《你不快樂的每一天都不是你的》和這首詩,我們看見佩索阿看見了我們,向我們走來:
每天的思考都驚心動魄
你寫,去涂抹
那一層透明的、帶著霉味的寂寞
不是為了說服誰,只是為了自救
為了緩釋,為了在靈與肉的無盡廝殺中
給自己留有一絲喘息之處
沉睡是需要代價的,醒來亦是
你主動制造疏離,不然如何抗住生活的毆打
你有玫瑰的神經,感受的生活是枯萎凋零
當真實的“我”過于痛苦
便解離無數個“我”,去分擔存在的重量
你把自己撕成碎片,撒向七十二個星座
你既在無垠,也在處處
詩人的自畫像,就是世界本身
造像,又被所造之像塑造
(作者系詩人、澳門大學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