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何走上戲劇翻譯之路

2005年,在旅法15年后,我應邀回母校中國傳媒大學任教,給表演專業畢業班執導法國荒誕派名劇《犀牛》,演出劇本是我在肖曼翻譯版的基礎上調整過的,這是國內導演在執導外國劇目時的必選項。因為演出的臺詞不僅要與時俱進,還要講究生活化的簡明易懂。中傳的畢業大戲收獲了良好的口碑,次年中國國家話劇院邀我給國話演員執導了該劇的升級版,這是“中法文化之春”藝術節和“相約北京”藝術節聯合推出的。《犀牛》在業界產生了一定的影響,國話有演出實況錄像,但出版演出劇本的事遭到肖曼后人的反對。種種事件,激發我走上了翻譯之路。
“法國當代經典戲劇名作系列”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誕生的,這套叢書2006年3月由中國傳媒大學出版社推出,獲法國駐華使館“傅雷圖書資助出版計劃”支持。該系列首次出版的四個劇本由我 (筆名寧春) 和李玉民老師翻譯,包括三部當代劇作:科爾泰斯的《森林正前夜》、 溫澤爾的《遠離阿貢當市》、高爾曼的《風雨依舊》(李玉民譯)和一部古典劇作,即馬里沃的《愛情偶遇游戲》。還應感謝法國導演米歇爾·迪蒂姆(Michel Didym),他領導的夏季風戲劇節在法國致力于推廣當代劇作,每年八月份組織專業演員劇團朗讀還未公演的、剛剛寫出的劇本。國話著名編劇過士行的《廁所》2005年8月曾在夏季風戲劇節做了法語版的劇本朗讀表演,由法國國家廣播電臺實況播出。
在北京要推廣法國的當代戲劇,首要的任務就是翻譯劇本。迪蒂姆把這個任務交給了我。他曾應“中法文化年”組委會之邀,在2005年9月來中國傳媒大學做工作坊,鼓動我把法國當代戲劇的種子撒向華夏大地。這位法國著名導演兼演員深知,好的劇本翻譯必須兼具演出性和文學性,最好的劇本翻譯人選應該是懂戲劇的,有表(導)演甚至編劇的舞臺實踐。而我的多年法國舞臺實踐和戲劇教學背景恰巧符合這個條件。他在中國首推的法國當代劇作是《森林正前夜》,由他導演并親自擔當演員。正是他對科爾泰斯戲劇的酷愛感染了我,科氏戲劇的詩意和深邃空間令我著迷。因此,2008年6月,我把《森林正前夜》全劇搬上了北京9劇場的舞臺,在“北京法國戲劇薈萃”活動中推出。演出延續了劇本朗讀的形式,這部獨角戲由一個說話者和一個受話者輪番演繹完成。
2012年,我又翻譯了科爾泰斯的另一部劇作《孤寂在棉田》,這是一部真正的對白戲劇。全劇由18個回合、36段對白組成,話題聚焦于當代社會的人性交易,堪稱法國當代戲劇的典范。2019年,我們終于將科爾泰斯的戲劇專輯(7部)全部翻譯出版了。同年10月,上海視覺藝術學院舉辦了由上海戲劇學院外國戲劇研究中心和中法舞臺協會聯合策劃的“法國當代戲劇暨科爾泰斯戲劇研究”國際學術研討會,舉辦了科氏7部譯著的出版揭幕儀式,以及科爾泰斯劇本朗讀表演專場,可謂是科氏和法國當代戲劇在中國的一個盛況。譯本《孤寂在棉田》后來還獲得了第十二屆傅雷翻譯出版獎(文學類),對非法語專業出身的我來說,可謂彌足珍貴。
迪蒂姆最初同我一起策劃系列叢書時,《幻想輕歌劇》就已被列入了翻譯出版書單。 然而當時我因策劃發起“北京法國戲劇薈萃”活動,主要精力大都投入演出制作,留給翻譯的時間實在有限。加之這本書的翻譯難度大,它被搬上舞臺的可行性在當時來說很小,所以我不得不“擱淺”了這部三幕喜劇,最終選擇了作者另一部獨幕劇《倒數第二個人》。 從2007年開始選定翻譯它,直到2013年出版,中間度過了漫長時間,因為難度大,中途差點放棄。
當我終于捧著譯本回巴黎見作者時,諾瓦里納對我戲言,“這是直接選擇了攀登喜馬拉雅。”這部書談的是人類生存命題,其宗教哲學理念與中國的道家與佛家的禪修都有一定的關聯。譯作的序是過士行寫的,他評價作者“應該是和貝克特一個級別的”,并且說從“漢語呈現來看,已經讓我領略到了諾瓦里納的厲害”。在《倒數第二個人》出版之后,我就在心里暗下決心,一定要把《幻想輕歌劇》翻譯出來,終于在2022年促成巴黎P.O.L出版社與中國傳媒大學出版社簽訂了翻譯出版合同。2019年10月,我還應邀參加了諾瓦里納在巴黎的“譯者共和國”學術研討會,與他的20多位不同語種的翻譯家一起,見證了《幻想動物》在巴黎國家丘陵劇院上演的輝煌時刻。那時候就知道要翻譯這部作品,等待我的是逐字逐句的查找、確認、重寫,是“信達雅”的翻譯過程,也是一個真正創作的過程。
2025年2月至4月,諾瓦里納繪畫及戲劇作品生平展覽在維里耶-柯特萊城堡展出,開幕式上法國戲劇大咖云集,不但有50多幅繪畫和30多部戲劇演出的影像,還有演員、樂手、歌者、舞者帶來的現場片段演繹,展廳一角的長桌上也醒目地擺放著20多個語種的諾瓦里納劇作譯本。我有幸應諾瓦里納的邀請見證了這個高光時刻。
三幕喜劇《幻想輕歌劇》堪稱諾氏的代表作,無疑是他一系列作品中擁有最多語種譯文的。目前將出版的漢譯本除了這部三幕劇,還包含他的三個獨幕短劇(或表演理論文章):《獻給路易·德·菲奈斯》(Pour Louis de Funès,1986)、《致演員的信》(Lettre aux acteurs,1989)、《祭祀演員》(L’Acteur sacrifiant,2009)。三部短劇按照發表時間順序,反映了作者對舞臺表演藝術的后現代理論學說。這樣四部作品的合輯出版,正是諾瓦里納的意圖。2025年5月,上海戲劇學院邀請法國著名導演阿蘭·迪馬爾舉辦工作坊,內容之一就是解讀演繹諾氏短劇《獻給路易·德·菲奈斯》。上海戲劇學院的博士和碩士研究生對諾瓦里納戲劇的熱情令我這個劇本翻譯和工作坊的現場翻譯都很欣慰。正如 2017年1月諾氏的劇本朗讀《倒數第二個人》(片段)在上海藝博畫廊的觀眾反應一樣,令譯者和演員都很驚喜。期待《幻想輕歌劇》的出版,能讓更多的人,尤其是專業劇團和演員了解這位法國后現代戲劇名家。
(作者系法國劇作家協會SACD會員、巴黎中法舞臺協會藝術總監、上海視覺藝術學院特聘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