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葉廷芳先生誕辰90周年: 自我剖析意識與學術史關懷

葉廷芳
今年是德語翻譯家、中國卡夫卡研究專家葉廷芳(1936-2021)誕辰90周年,一個值得中國的卡夫卡學者記住的年份。沒有卡夫卡,當然就沒有“卡夫卡式”和“卡夫卡學”;沒有葉廷芳,卡夫卡的作品仍然會出現在中國,但中國卡夫卡學的創建至少會延后許多年。卡夫卡學不僅是一種有關卡夫卡的學問,也關乎我們的生存方式和理解方式。
卡夫卡學的誕生與卡夫卡的摯友、遺囑執行人馬克斯·布羅德關系密切。布羅德是卡夫卡遺稿的整理者、編輯者,卡夫卡的遺稿都是經由布羅德之手出版的。他撰寫了第一部卡夫卡傳記,編輯了第一部《卡夫卡全集》,是卡夫卡研究的第一人。他開啟了卡夫卡學的闡釋與研究,盡管他并沒有提出“卡夫卡學”這一術語。
“卡夫卡學”這個術語據說是著名作家和批評家米蘭·昆德拉發明的。他在《被背叛的遺囑》(法文版1993年由法國伽利瑪出版社出版)一書中提出了“卡夫卡學”一詞,認為對卡夫卡及其作品的形象創造“同時也創造了卡夫卡學”。昆德拉之后卡夫卡研究更是成為顯學,有關卡夫卡學的文章層出不窮。葉廷芳先生曾表示,自1936年第一部《卡夫卡文集》出版以來,國際上研究卡夫卡的熱潮方興未艾,著作汗牛充棟,方法多種多樣,觀點五花八門。研究的方法不同,角度不同,看法乃至結論也就會有不同。正因為眾說紛紜,卡夫卡學因而得以確立,并迅速發展成一種持續火熱的學問。
世界之博大,歷史之悠長,優秀作家和作品浩如煙海,但真正因為一個作家或一部作品成為一門學問或一種專門研究的卻并不算多。20世紀以來,有關卡夫卡的研究越來越豐富、深入,漸漸形成一種“卡夫卡學”,在世界學術史上形成一道獨特而又靚麗的風景。隨著卡夫卡在全球范圍內變得炙手可熱,“卡夫卡學”這一詞匯也被學術界廣為接受和使用。
葉雋教授認為:“從嚴格意義上來說,并非每個作家都可以成為一門學問,尤其是學理意義上的‘學’更是十分不易。這不僅意味著作家本身的詩思容量和作品內涵能當得起‘經典’的稱謂,也需要更多有水平的研究者介入,能發掘出更為豐厚的作品的思想資源,能與文本和詩人進行跨越時空的‘精神對話’,能參與到延綿不絕的‘精神史構建’過程中去,甚至是具有宏大敘事意義的‘世界文學’‘世界精神’的框架之內。”卡夫卡之所以成為卡夫卡完全在于他的獨特性和不可替代性。他不是某一個階段的或某一個流派的現象,他屬于一個時代、一個世紀的現象,并且超越了這個時代和這個世紀。卡夫卡早已走入中國,中國學者正在構建中國的卡夫卡學。
就目前所掌握的材料來看,中國最早提及卡夫卡的文章是由趙景深撰寫的《最近的德國文壇》,文章發表在《小說月報》第21卷第1號(1930年1月10日)上,有關卡夫卡的評述文字四百余字,簡短且不夠準確,亦有錯訛。此后雖偶有零星譯介,但并無專門的研究著述問世。這種情況直到1979年才有所改變。這一年《世界文學》雜志刊登了由李文俊翻譯的《變形記》,并發表了署名丁方、施文的文章《卡夫卡和他的作品》。該文被普遍認為是國內第一篇比較全面而系統的評介卡夫卡的文章,丁方就是葉廷芳先生。葉廷芳與卡夫卡由此結緣,他開始系統翻譯、研究卡夫卡,撰寫了一系列有關卡夫卡的文章。當卡夫卡真正被當作一個客觀對象來研究時,中國的“卡夫卡學”也就隨之誕生了。從1979年起,葉廷芳發表有關卡夫卡的論文數十篇,出版有《現代藝術的探險者》《卡夫卡——現代文學之父》《現代審美意識的覺醒》等著作。
葉廷芳1986年出版的《現代藝術的探險者》可以視為論述卡夫卡的標志性成果。盡管這本書的另一半是論述布萊希特的,該書已然可以看作是“卡夫卡學”在中國初顯雛形。“開啟中國的‘卡夫卡學’,這不僅需要踐行的勇氣和學術的智慧,也需要踏實的工作和沉潛的堅毅!因為這將是一項具有極大難度和挑戰的工作。”(葉雋語)
葉廷芳先生的研究之路基本上代表了中國的卡夫卡研究的萌生、發展并走向成熟之路。葉廷芳在中國卡夫卡學的創建道路上具有發凡起例的作用和意義。“不僅在發掘卡夫卡的新時代命題方面‘獨發新聲’,而且在資料積累、初試鋒芒、篳路藍縷等方面皆有所成績,以其作為中國德語文學學科史上的過渡一代的領軍者身份為卡夫卡研究鋪墊了相當厚重的基礎性準備工作。”(葉雋語)1988年,葉廷芳編輯了《論卡夫卡》一書,該書匯集了七十年來外國學者各個時期寫的有關卡夫卡的參考資料,它對于中國的卡夫卡研究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在這以后,中國的卡夫卡研究有了突飛猛進的成果,涌現出一大批翻譯、研究卡夫卡的學者。葉廷芳主編了多種卡夫卡作品集,1996年面世的《卡夫卡全集》(十卷本)是我國卡夫卡研究走向深入和成熟的標志。可以說,沒有葉廷芳先生的開創性勞動,中國的卡夫卡研究是不可想象的。“現在中國的卡夫卡研究充分體現出理論的多元性和研究方法與視角的多元化,中國的卡夫卡研究成為國際卡夫卡研究中一個重要部分。”(任衛東語)中國學者不僅參與世界的卡夫卡學探究,同時也開始創建中國式卡夫卡學。在2024年卡夫卡逝世100周年之際,山西大學成立了中國首個“卡夫卡與中外文學研究中心”,標志中國的卡夫卡研究進入一個新階段。
在中國的學術語境下,“卡夫卡學”一詞也愈發受到學者們的青睞。有學者認為,從對卡夫卡作品的研究,轉向卡夫卡研究之研究,“卡夫卡學”之學術路徑本身即具備了極強的自我剖析意識與學術史關懷。中國的卡夫卡學者自主性越來越強,他們更加自覺地以中國立場、思維和方法分析、研究和闡釋卡夫卡,通過研究,探討和闡釋中國的現實問題。這也給當代世界文明交流互鑒提供了一個可資借鑒的實例。
(作者系山西大學卡夫卡與中外文學研究中心主任,中國人民大學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