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西雙牙旅途書緣

我喜歡世事中的巧合天意,人事里的巧遇邂逅,書事間的巧妙牽連。近日旅次葡萄牙西班牙,一遂多年念想,多遇佳景好花,聚書讀書也頗有些恰巧之趣。
奧威爾
喬治·奧威爾在西班牙有過重要的經歷,是后來寫作《1984》的思想來源;鄰國葡萄牙則與他并無直接實在的關連,但我這次在葡卻從頭至尾皆有湊巧偶遇。那天早上,由西班牙坐車進入葡萄牙沒多久,在一個槭樹初黃的高速路邊加油站歇腳,發現便利店的幾排書刊架,選書不俗,如有《1984》等。想起友人胡兄熱愛該書,遍搜中外版本,剛在公眾號還展示旅行德國又有斬獲,我遂乘興買下這本《1984》,是大紅封面上一只藍黑大眼睛的葡文版,作為進入葡萄牙第一次駐足、也是西葡雙牙整個行程所購的第一本書。
此行第一次逛的正式書店,則是隨后抵達波爾圖,下午第一個入內參觀的景點,萊羅書店。沒錯,這書店就是網紅旅游景點。十多年前清水玲奈等著《旅讀書店——尋訪全球最美的20間書店》有提修斯·陳撰寫的介紹,略云:在歷史都市波爾圖市中心的舊建筑群中,1906年創業、開在新哥特式老樓里的萊羅書店,有著綺麗的空間,墻上刻滿新藝術風格的植物花紋,旋轉樓梯猶如“通往天國的階梯”;當時已是訪客絡繹不絕、在店內到處參觀了。現在,它更以這典雅堂皇的木梯和書墻,以及天花板大片鏤花天窗等華美裝潢,成為火爆打卡點:需買價格不菲的門票(約合120元人民幣,可折抵部分書籍的購書款),還需預約,并按預約時間再分批輪候入內。我在古雅店面外的斜坡路,在歐洲西端的艷陽下,排了老長的隊,見識了這書店商業化的天花板。店內各國游客各種拍照,固然是俗氣了,但正如清水玲奈一書的主題,這就是適合旅人的書店;而且,熙熙攘攘的熱鬧中,竟意外見到各式各樣的《1984》,為這書店挽回了內涵。其中店方主推的一個紫色封面版,鋪天蓋地到處擺放;而在不為人注意的清靜角落,更有幾架二三十種不同版本的《1984》,宛如專題展覽,有些還是不出售的特裝本。當中過半數封面都突出眼睛圖案,是西方裝幀者取該書“老大哥在看著你”的主旨(我國諸譯本卻很少用眼睛元素)。我在大眼瞅小眼地大飽眼福、欣賞外國書衣設計之余,也再買了一本封面有眼睛的英文版《1984》,對應上午的路上相遇。——那也可以理解為奧威爾之眼,看著我一日之內接連“1984”的巧緣。
這還不止,過兩天離開波爾圖前往里斯本,車行途中,停在一個有迷迭香、馬纓丹、夾竹桃和松樹的加油站,又于其便利店遇到另一個葡語版《1984》,封面采用一幅我以前就喜歡的、雙手捧起雙眼的現代攝影作品,也很養眼。
再過兩天離開里斯本回去西班牙,出葡萄牙國境前,在一個有橡樹和合歡花的高速路加油站便利店,又見到開頭那本大紅封面的《1984》。——這里那里都有此書,可見葡萄牙的加油站文化。這趟我在西班牙的時間更長,該國的文化底蘊比葡萄牙更深,但經過各地多個加油站,便利店卻都不像葡萄牙那樣設有書架出售書籍。
佩索阿
相比奧威爾,佩索阿才與葡萄牙緊密相連。他可謂“國民作家”、文化象征,尤其在首都里斯本,處處留下蹤跡。我早在佩索阿詩集第一次引進中國的上世紀八十年代末、遠未成為流行小資符號大量出版之時,就喜歡上他,因此到里斯本,除了參觀葡萄牙作為第一個世界性海洋帝國的遺跡,另一個重點就是朝圣佩索阿。
坐28E線古典電車蜿蜒穿越老城穿越時光,然后去達·伽馬結束遠航回國上岸的特茹河碼頭(之前看過葡萄牙人遠征大西洋的出航處貝倫塔等紀念景點,之后看了“陸止于此,海始于斯”的大西洋邊緣羅卡角等地,但我覺得這個碼頭,歷盡風波、航海歸來、登陸上岸的感覺更好)。由此漫步走過幾條又長又陡的斜坡路,經過各種古建筑,來到舊街區的巴西人咖啡館。這是佩索阿當年經常光顧之處,門外有他姿勢獨特的銅像,未能免俗,我是專門來以合影作拜謁的。咖啡店旁有間書店,充滿佩索阿元素,幾架古書看著也不錯;但我出行前讀過豪爾赫·卡里翁的《書店漫游》,更想到其介紹的、離咖啡店不遠的另一間,“世界上最古老的書店”,開業于1732年的貝特朗書店。
這是一棟街道轉角的老房子,店門櫥窗展示一份吉尼斯世界紀錄證書,認證貝特朗為“世界上最古老的仍在營業的書店”(類似稱號也有其他店標榜,貝特朗的優勢是有翔實記錄證明其持續運營沒有間斷)。書店門面不大,里面則舊式拱門重重疊疊,空間規模不小;店內也隨處可見佩索阿,咖啡座墻上鏡子映照著另一面墻的畫像,老式原木書架上他的書更是琳瑯滿目。我不懂外語,只隨手挑了兩本葡文小書,一是詩集《使命》,二是《佩索阿格言》,回來才發現前者的重要性:這是佩索阿生前唯一出版的葡語詩集(另出過英文詩集),但是,我手頭的二十多種佩索阿中譯本,大部分都按他創造的各個“異名者”來分輯,極少數按其詩集劃分的也未見將《使命》獨立譯出。這無意所得,很有意義。
在貝特朗書店,除了兩冊佩索阿,另買了本葡萄牙的《食用花卉》,已覺得可以了,收銀員小姐還主動替我蓋上這近三百年老店的紀念章,足夠留念。但臨出門時,卻驚喜瞥見一本紅皮書,這是我來前唯一欲覓之書,佩索阿寫的《里斯本》。在舊書網上見過封面,所以認得,即歡然拿下,趕忙又折回去交款,這才心滿意足地再次離開。一個店員女孩之前已熱情招呼,留意到我發現此書的高興樣子,這時向我比了個勝利的手勢,還喜笑顏開地與我擊掌歡慶送別。
這樣的相遇確實值得慶祝。整整一百年前,佩索阿在《回到里斯本》詩中說:“給我幸福又令我神傷的城市,我又回到這里做夢……”里斯本是他的故鄉,他一生大部分時間獨居在這個舊帝國繁華落幕后的首都直至去世,有點像卡夫卡之于布拉格。他撰寫的這本或可譯為《佩索阿里斯本導覽》之作,是葡英雙語本,大陸還沒有中譯本,也不怎么見國內研究者提起,未納入各中譯本所附的生平和創作年表;但這不僅是佩索阿寫給游客的里斯本指南,套用一句濫俗的話,還是佩索阿寫給里斯本的情書,比《使命》更珍貴,我之所得也一樣恰巧恰好。走出貝特朗店門外,已經入夜了,古老路燈映照著熱鬧街道,我以那葡萄牙特色的黑白鵝卵石路面和書店藍白瓷片外墻,襯托拍下這冊《里斯本》,是對此滄桑大邑的最好留痕。
但葡萄牙的佩索阿之緣還未完。我這次帶來一本徐慧譯的佩索阿詩選《如果我能咬整個世界一口》,為的是收有他寫里斯本和波爾圖的作品,還附了巴西人咖啡館及佩索阿在里斯本街頭等舊照,可以實地對照。在波爾圖和里斯本期間讀了一些,離開里斯本的車程上、離開葡萄牙的國境前續讀完全書,作為一種私下道別儀式。奇妙的是,路上剛讀到其中一首,佩索阿寫“我希望我是路上的微塵……我希望我是堤上的楊柳”。車至一個加油站休息,就遇上幾棵楊柳,在藍天晴陽中很好看,清風輕搖枝條,猶如向我揮手——我以讀書,此地以樹,互相致意。種種恰巧的相逢、恰好的告別(書事之外還有其他),不負葡萄牙酣美之游。
阿索林
從人文和風景等角度,西班牙比葡萄牙更重要,我也更喜歡,但這回的旅途聚書則要稍遜。雖然也買到人與地相合之書,如洛爾迦的出生地和遇難地格拉納達,在阿爾罕布拉宮購得他的詩集《頌歌與挽歌》,又如畢加索的故鄉馬拉加,在畢加索博物館買了《巴勃羅·畢加索:他的一生的作品》,再如一些對應當地的好花書,等等,但都不算很驚喜的真正書緣,且皆來自文創店而未逛過西班牙書店。也曾偶遇見識了馬德里繁華鬧市的小巷二手書攤,卻又沒有昔年戴望舒在此城舊書市覓得阿索林那種好運氣。要論意外恰好的無意巧合,還是從家里帶來沿路讀的阿索林《寒江鎮》(王菊平、戴永滬譯),堪慰此行。
有如佩索阿之于葡萄牙,阿索林是我最喜歡的西班牙作家。他寫得最多最好的,是西班牙民族精神根源地卡斯蒂利亞的小城、鄉村和人物;因此,我在旅程開頭、從馬德里進入卡斯蒂利亞高原后,首日游覽塞哥維亞、駐足阿維拉、夜宿薩拉曼卡,次晨在薩拉曼卡大學附近的酒店,便開始讀《寒江鎮》。我帶此書,只因它是阿索林中譯本里唯一未讀過的,但打開正文才知道,第一部分的正式題目是“一個小鎮:阿維拉的寒江鎮”,就是寫我昨天看過的阿維拉一帶,并提到塞哥維亞和薩拉曼卡,而第二部分《西班牙一小時》也一再談阿維拉。并且,全書第一篇《在秋天》,寫“憂郁的秋日”,“卡斯蒂利亞臺地上宜人、深邃、和美的日子”。這是我喜歡的時空氛圍對應的閱讀感。
就像《一個小鎮》結尾說的,哪怕只是“在想象中從馬德里跑到了阿維拉”,臆想在古城“流連忘返地停留幾個鐘頭”,見識一下街巷和田野,也足以領會時間、地方和人生的滄桑,何況我剛有過真實的旅行。雖然重點游的是塞哥維亞和薩拉曼卡,阿維拉只看了郊外古城墻而沒進城,但也遙觀了《西班牙一小時》寫的,“秋日裸露的田野”和“藍色群山”中,“阿維拉城正在午后的靜謐中安息”,那種“洗盡鉛華的優雅”。相應的時空,更能感受景色背后的深沉意蘊。如《一個小鎮》的那位阿維拉神父兼薩拉曼卡大學教授,他“顯出一種睿智而和美的聽天由命,去面對嚴酷而不可挽回的命運的必然”。這就是阿索林作品的主旨:在西班牙“著名的衰落”中,安于苦難天命的淡淡悵惘與靜默堅忍。
這本《寒江鎮》要到旅程末尾才續讀完。此行西班牙葡萄牙,先飛馬德里,經上述幾個卡斯蒂利亞古城,向西進入葡萄牙,然后沿大西洋邊南下,再向東回到西班牙的安達盧西亞地區,然后沿地中海邊北上,再折回中部馬德里一帶,幾乎在伊比利亞半島繞了一個圈。臨末一程從巴塞羅那坐高鐵到馬德里,時間較長,續讀了帶來的兩本書,《西班牙美術之旅》和《寒江鎮》。馬德里周邊,是又回到卡斯蒂利亞地區了,因此也屬相宜之讀。
阿索林此書首篇說:“在秋天我們能更好地感覺塞萬提斯。”里面還有一篇《旅客》是講塞萬提斯的。我重返馬德里,下了火車即往游周邊的古都托萊多,原本也知道其所在的拉曼查平原是《堂吉訶德》故事背景地,途經可以感受一下;但到托萊多的本意只是看古跡,不料原來那里有塞萬提斯的真實蹤跡,乃讀該書的又一意外巧合。那是城里一個廣場拱門外,斜坡路中心有尊塞萬提斯像,面向山下的原野;導游介紹,旁邊的老房子是塞萬提斯叔叔的,他來住過。這樣的邂逅,真讓我歡喜。此外,城中高高低低的窄街小巷,有堂吉訶德像;城外山頂的巨石,有一塊我看著酷似塞萬提斯或堂吉訶德的天然塑像。
更可喜的是,游托萊多在午后,臨近黃昏出城,俯瞰遼闊云天下的古城和郊野,然后坐車回馬德里,又駛過拉曼查平原,再看看秋收后的空曠田園、疏落樹影、零散農舍、寂寥遠山、漫長公路,此刻在夕陽中的獨特風味——這種暮色,是我長期著迷的阿索林與塞萬提斯一個經典場景,卻屬并非刻意安排的時間,實地才想起的驚喜遇合。
說的是阿索林名篇《塞萬提斯的未婚妻》,講他前往托萊多下轄一個小鎮(旅程開頭也是坐火車)、尋訪塞萬提斯的故居,最后寫道:
“于是我想起了在黃昏時分,在這憂郁的平原間,那位諷刺家對他的愛人所說的話——簡單的話,平凡的話,比他的書中一切的話更偉大的話。”
這是我國最早譯介阿索林的戴望舒譯文。我與阿索林的緣分,起于三十余年前讀汪曾祺《阿索林是古怪的》,汪談對阿索林的“終生膜拜”,重點介紹戴譯這篇《塞萬提斯的未婚妻》,引用了上述結尾,說:“我們把塞萬提斯和堂吉訶德混同起來”,但其實“阿索林筆下的塞萬提斯才是真正的塞萬提斯,一個和他的未婚妻說著簡單、平凡、比他的書中一切話更偉大的話的溫柔的詩人”。這與我當時轉向階段的心事相合,喜歡這種將平實家常生活看得比文學作品更重要的溫情,從此愛上阿索林。這個結尾,數十年來讓我低回不已,如今可真來到這片平原,且正好是傍晚時分,所見景致正是阿索林筆下塞萬提斯說那些話的情景,對應的貼切領受,呼應著結緣之起,真好。
這趟出門前,我在個人公眾號發了一篇寫阿索林的舊文,后面補記新感,就是回顧《塞萬提斯的未婚妻》之舊緣,想不到這么巧,行程中能屢有恰好相遇之新緣。在那公號中我最后說:“當阿索林長途跋涉來到塞萬提斯的原野,才寫出這個感人的結尾。實地懷古,才深切感受到塞萬提斯書外的氣息。這,就是旅行的意義吧。”——當時我是談阿索林,現在,終于有幸說的是自己。
2026年10月23日霜降—10月2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