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只走向有耐心者——再讀《給青年詩人的信》
已經是二十多年前了,復旦北區有一家二手書店,主要賣出版社的庫存書,書架塞得滿滿當當。因為價廉,騎自行車經過時,我經常拐進去轉轉。有一年,大約是張新穎老師剛在課堂上講過《給一個青年詩人的十封信》不久,我就在這家書店看到了十幾本,三聯版,巴掌大的小冊子,除白色封面略臟了一點,沒有其他問題。于是,我就把這十幾本都買了下來,心滿意足地重讀一遍,然后陸續把剩下的送了人。到現在,書架上只剩下一本,因為當年翻得勤,封面都有些變灰了,書脊也軟了下來。
這次看到譯林出版社的新譯《給青年詩人的信》,便立刻下單了一本。到手一翻,很快就讀到當年給了我極大啟發的寫作起始問題:“請您走入自己的內心。請您探究叫您去寫的動機;您要考察,這個動機是否把根扎在您的心底;您要坦承,要是不許您寫,您是否非死不可。第一要緊的是,請您在夜里最寂靜的時刻捫心自問:我非寫不可嗎?請您在內心里挖掘一個深切的回答。如果這個回答真的表示贊同,如果您得以用一句堅定而質樸的‘我必須’來回應這個嚴肅的問題,那么就請您按照這種必然性來筑造您的生活;您的生活,直至最無關緊要和最微不足道的時刻,都一定會成為這種渴求的記號和證據。”
我很懷疑,這個“我必須”里,隱含著關于寫作的至深秘密。如果起始不是自覺或不自覺的“我必須”,而是為了證明或期許什么,寫作很容易成為謀求名譽或利益的手段,或許可以湊巧取得成功,卻難以熨帖自己的心靈,當然,也就不會獲得創作者該有的特殊自足(這幾乎是艱難的寫作能得到的最好報償):“如果您覺得您的日常生活貧乏,不要加以責怪;您要責怪自己,要告訴自己,您還不足以成為詩人來召喚日常生活的財富;因為對創作者來說,不存在貧乏,也沒有貧乏的、無關緊要的地方。”
轉向內心的寫作起始之外,當年讀這本書,感受最深的是里爾克關于孤獨和等待的說法。對寫作者來說,孤獨并非偶然的境遇,而是一種必然,“從根本上說,正是在最深刻和最重要的事情上,我們無以言表地孤獨”。等待連接著孤獨,潛滋暗長,默默成熟:“請您由著您的判斷力自己寧靜而不受攪擾地發展,這種發展猶如每一次的進步,必定深深發自內心,既不可催迫,也不能加快。一切都是先孕育后出生的。讓每個印象和感受的每個萌芽都在自身中、在幽暗中、在不可言說者中、在無意識中、在自身的知性難以企及者中臻于完善,極其謙和而耐心地等待一種新的清晰認識降生的時刻。”
反復讀這十封信,不免會對收信人卡普斯感興趣,就算單單為了《引言》結尾的那句話:“一個偉大的人、曠百世而一遇的人說話的地方,小人物必須沉默。”舊版本的譯者馮至說,“至于收信人的身世,我知道得很少,大半正如他的《引言》上所說的一樣,后來生活把他‘趕入了正是這位詩人溫暖、和藹而多情的關懷’所為他‘防護的境地’了”。這次的新譯,譯者加了詳盡的注釋,讓我們清楚地看到信中涉及的種種人與事的來龍去脈,其中就有收信人的大略生平——“卡普斯1883年5月17日生于奧匈帝國巴納特的蒂米什瓦拉(Temesvar),1966年10月8日卒于柏林。”他做過戰地記者,擔任過報紙主編,“在維也納、布達佩斯和蒂米什瓦拉徒勞無功地嘗試寫作之后,于1925年前往柏林,直到1960年他都是烏爾施泰因出版社的編輯和成功的通俗小說家”。
新譯本不止有長達八十頁、二百四十五條的注釋,更是補上了卡普斯的九封去信(第一封沒有保留下來),還有一篇曾任國際里爾克學會主席的埃里希·翁格勞布(Erich Unglaub)的文章《來往信件》,介紹這些信的形成和影響。由此,我們知道了卡普斯收到里爾克的信時的心情,“我這樣喜愛您的來信,再讀幾遍也不夠。這些信對我來說是一個世界的福音,這個世界遠離現在和以前在我周遭的人的世界,而且與之完全不同”。
《來往信件》提到,越來越多的人把自己當成了收信人,“大多數處于其職業生涯開端的詩人、藝術家和創意人士,把自己理解為收信人,有時完全不受里爾克的語言、文化環境或專業的束縛”。這些收信人都是誰呢?瑪麗蓮·夢露、丹尼斯·霍珀、簡·方達、達斯汀·霍夫曼、Lady Gaga……第一臺二進制計算機的發明者康拉德·楚澤,也深受里爾克這些信影響,“通過對賴納·馬利亞·里爾克的研究,我對藝術的態度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里爾克比任何人都更理解真實的藝術家的命運。他懂得……聚精會神于工作、深化與發展才最重要。工作,還是工作。”
或許是因為有了圍繞信件的各種復雜信息,這次讀的時候,我意識到,里爾克雖然反復強調孤獨或孤寂,但他始終身處世界之中,經受著平常人經受的種種困苦:“您別以為,試圖安撫您的那個人輕松裕如地生活在那些偶爾讓您寬慰的簡單而寧靜的言語中。他的生活有許多勞苦與悲傷,遠遠落后于您。”這些困苦,就是孤寂的人與世界的關聯方式:“我們對我們的世界有疑慮是毫無根據的,因為我們的世界不反對我們。要是我們的世界有驚恐,這就是我們的驚恐;要是我們的世界有深淵,這些深淵就是屬于我們的;要是那里有危險,我們就必須嘗試去愛這些危險。……也許我們生活中所有的惡龍都是公主,她們只是等著有朝一日看到我們變得高尚而勇敢。也許一切令人驚恐之物歸根到底都是無助者,都想要我們幫助。”是的,無論怎樣孤寂,我們一直都在世界之中,而世界的樣子,跟我們自身的選擇有關。
原本準備結束這篇小文章了,有個朋友忽然發來一首詩,寫他近年經受的不幸。如此情形,哪里有安慰的話可說呢?于是,我翻開手頭的書,把信中的一段話抄給他:“這里不用時間度量,這里無所謂年份,十年不值一提。成為藝術家意味著:不要計算和指望;要像樹一樣成熟,不去催生汁液,安然屹立在春天的暴風雨中,毫不擔憂往后夏天可能不來了。夏天還是會來的。然而夏天只走向有耐心者,他們在這里,如此安逸,寧靜而悠遠,仿佛永恒就在他們面前。每一天,我在疼痛——對此我感恩——中學到的都是:忍耐即一切!”是《祭沃爾夫·卡爾克羅伊德伯爵》里的句子吧,“有何勝利可言?挺住就是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