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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布朗肖和德里達:思想的伙伴,偶然的事件
來源:澎湃新聞 | 對談/傅元峰 藍江 吳天楚  2026年09月14日08:48

莫里斯·布朗肖是當代法國思想與文學星圖中最具魅惑性、最神秘難解,也最無法繞過的存在。他深刻影響了福柯、德里達、列維納斯等一眾思想巨匠,卻始終以缺席、沉默與黑夜的姿態(tài)示人。雅克·德里達則幾乎是布朗肖的反面:他在世界各地講學、接受采訪、參與公共論爭,他的名字與“解構(gòu)”“延異”一道成為后現(xiàn)代思潮的標簽。

德里達本人曾以最深的敬意談論布朗肖——他說:“莫里斯·布朗肖與伊曼努爾·列維納斯的友誼是一場恩典;它仍然是那個時代的福氣。”德里達從布朗肖那里學到了什么?這兩位看似迥異的思想者之間,存在著怎樣一種“不可見的伙伴”關(guān)系?

8月29日,南京先鋒書店邀請了南京大學文學院教授傅元峰、南京大學哲學學院教授藍江,以及《莫里斯·布朗肖傳》譯者、南京大學外國語學院法語系準聘副教授吳天楚,從文學批評、當代哲學、文本研究等多重視角,帶領讀者走進兩位思想巨匠的人生與精神世界。以下為本次對談的文字回顧精華版。

活動現(xiàn)場

如何理解“布朗肖和德里達是一個共同體”

傅元峰:今年推出的這兩本書,布朗肖傳和德里達傳,我覺得似乎都可以用一個稱謂來描述,就是文學哲學家。其實是一個偶然的機會,這兩本書湊到了今天下午共同發(fā)布。但是我覺得這兩本書放在一起,有一種巧妙的感覺。我覺得布朗肖的文學創(chuàng)作、他的思想、哲學思考和德里達的哲學,其實能夠?qū)ふ业降囊粋€關(guān)系最密切的點。現(xiàn)在我拋出第一個話題:布朗肖和德里達,是不是一個共同體,如何是一個共同體?也就是說,這兩本書今天在先鋒書店進行一個共同分享,它們放在一起非常和諧的原因是什么?或者它們又有哪些不和諧?我們先請藍江老師來為這樣兩位思想家的傳記的共同擺放尋找一些理由。

藍江:布朗肖出來以后有一個很大的問題:大家看不懂。一個布朗肖,一個巴塔耶,名氣很大,但是讀不懂。那么這就是一個問題:怎么解釋布朗肖?這兩本書,德里達和布朗肖,他們嚴格意義上不算是一個時代的人物。他們在年齡上還相差了二十來年。但實際上他們有共同點。

第一個共同點,他們都認識一個人,這個人叫列維納斯。在斯特拉斯堡大學的時候,布朗肖認識了列維納斯,列維納斯為布朗肖帶來了胡塞爾的現(xiàn)象學。這可能也是他跟德里達的第二個共同點,這就是列維納斯的貢獻。我在講法國哲學課程時,指出戰(zhàn)后法國哲學曾受3H的影響,也就是黑格爾、胡塞爾以及海德格爾。但真正成為胡塞爾學生的其實是列維納斯。

德里達早期還翻譯了一本小冊子,叫《幾何學起源》,他給他翻譯的這個法文版寫了一篇很長的導論,就跟福柯一樣。福柯當時翻譯了康德的《實用人類學》,寫了很長篇的一個導論。結(jié)果這兩篇導論在法國比原作本身的影響力更大。

列維納斯究竟給這兩個哲學家?guī)砹耸裁矗糠▏鴳?zhàn)后的哲學有一個很重要的節(jié)點——1958年阿爾及利亞戰(zhàn)爭。這兩本書都談到了阿爾及利亞戰(zhàn)爭,這對法國知識分子界影響極大。另外一些人,比如說阿爾都塞、德里達,他們就出生在阿爾及利亞。他們在法國的身份很尷尬。他們既是法國裔,又是童年時期長期在阿爾及利亞生活過的,他們在身份定位上是有問題的。所以這里有一個很重要的撕裂。

1958年到1959年之前法國哲學的階段我們把它叫作存在主義階段。在3H之外,其實還有一個人對法國哲學影響很大,這個人就是尼采,實際上存在主義一個重要背景就是尼采的哲學思想。我們剛才講的布朗肖也好,還有巴塔耶、薩特,其實核心都有一個尼采的影子。還有德里達,這些人都不再認為存在一個永恒的真理。在阿爾及利亞戰(zhàn)爭以及后面的1968年學生運動中,那些所謂的真理全部覆滅了。美國歷史學家馬克·波斯特曾經(jīng)談到過戰(zhàn)后法國思想和戰(zhàn)前法國思想的區(qū)別。在二戰(zhàn)之前,法國知識分子道貌岸然,深明大義。在二戰(zhàn)中,法國的潰敗和維希政權(quán)的建立,讓一部分法國知識分子立刻倒戈到維希政權(quán)。維希政權(quán)讓很多傳統(tǒng)的法國思想家以及一些大知識分子聲名狼藉。后來在戰(zhàn)后崛起的,是一幫誕生于解放運動的左派知識分子。這就相當于對法國的思想基礎做了一次大換血,帶有左翼色彩的思想取代了戰(zhàn)前的主流法國思想,而且這里有尼采的存在主義和虛無主義的影響。

很多人在此看到了一種虛無主義。戰(zhàn)后的法國是虛無主義的。唯一真實的是什么?我們的生命、我們的內(nèi)在體驗在這里展開,在這個深淵般的大地上展開。這是二戰(zhàn)以后知識分子最早體現(xiàn)出的一種情感。我們在早期的一些法國知識分子的作品中都能讀到這個痕跡。

布朗肖稍微好一點點,布朗肖沒有這么黑暗。但是布朗肖很奇怪,他是基本上不喜歡照相的。我們活動海報中的這張照片是他一生中唯一公開的照片。很多人評價布朗肖是一個保守主義者,其實他在保守和激進中間。他所保留的,是一種傳統(tǒng)的法國鄉(xiāng)村精英式的生活方式。但德里達不一樣。德里達和布朗肖的遭遇是完全不一樣的。第一,他是猶太人,第二,他生于阿爾及利亞,第三,他家沒了。homeland,故鄉(xiāng),沒了,他再也回不去他曾經(jīng)魂系夢繞的故土,他的家人全部搬到法國,住在一個小破房子里,擁擠著,讓他感覺到無家可歸。他找不到一個可以依靠的土地,就產(chǎn)生一種詭異和恐懼,在一個黑暗空間里沒有任何依靠。德里達經(jīng)歷了這個階段以后,他其實需要重新找到一個奠基的可能性。

我們在讀胡塞爾的方法論的時候,我們把一切都懸置了以后,這個世界還剩下什么?胡塞爾的答案叫意向性,intentionality。但是法國哲學家給出的方案不同,比如梅洛-龐蒂,在他這里,剩下的是身體,body。到了德里達晚年,他就找到了一個很重要的基礎,這個東西叫trace,痕跡。

德里達其實始終在問,我們?nèi)撕腿藶槭裁纯梢栽谝黄穑勘热缯f我跟傅元峰老師在一起為什么可以交流?僅僅是我們有voice嗎?有聲音嗎?不是這樣的。還有一個很重要的環(huán)節(jié)我們忽視了——我把這一堆連貫的聲音分成若干個音節(jié)。這個音節(jié)是因為我的清晰發(fā)音,按照一定的聲母和韻母拼起來,這樣的音節(jié)構(gòu)成是很重要的。按照埃米爾·本維尼斯特的說法,正是由于音節(jié)的區(qū)分,才讓書寫技術(shù)可以記錄這些清晰的發(fā)音,可以清晰地用差異化的符號記錄不同發(fā)音蘊含的意義。

這個情況下德里達就在問,你不在場,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在現(xiàn)場做什么。雖然現(xiàn)在我們有數(shù)字化在場,但你必須要在場才知道我在做什么。但是我對話的空間絕對不能僅限于在場的這些人,它一定有一種從痕跡中擴散出來的東西。所以說德里達把書寫放在了聲音前面,他在這個意義上破除了所謂的聽覺中心主義,或者說在場中心主義,因為只有在場,才能聆聽聲音。他要我們的共同體不僅僅是給我們在場的這些聽眾去建立的聽覺的在場共同體,而且是以整個的書寫來建構(gòu)的文字共同體。

德里達晚期為什么走向所謂的文字學?Grammatology,這個詞有不同的翻譯方法,有人翻譯為符碼學,汪堂家老師翻譯為文字學。其實,它代表的是文字的痕跡學。痕跡完全是不可解釋的。你抽走的意義只不過是不斷地對它進行增補,每一次增補都是一次延宕。他的書寫就是讓你們在里頭感覺到文字的意義系統(tǒng)和技術(shù)系統(tǒng)之間是嚴重的不相稱的。德里達有兩本書是很難編輯的,一個叫《繪畫中的真理》。德里達在這本書中間還做了一個工作。他做了一個并列的東西,把兩種文字放在一起來并列,他就讓你看到這兩種文字技術(shù)文字,你在意義之外還關(guān)注到一些別的不可能用意義來把握的東西。還有一本書,Glas,翻譯成《警鐘》。他要追求的東西,是痕跡的東西,這是德里達做出的一個貢獻。

傅元峰:藍江老師實際上已經(jīng)展開了非常多的很奇妙的話題。我來概括一下,就是布朗肖和德里達可以是一個共同體,這里應該加入列維納斯。我非常贊同藍江老師,圍繞列維納斯,這兩本書之間有強烈的互聯(lián)感,你必須讀兩本傳記才能夠看到列維納斯、布朗肖和德里達所形成的思想的共同體。我覺得德里達和布朗肖之間這樣的一種惺惺相惜,對著外在的力量,這些力量經(jīng)由列維納斯,形成非常穩(wěn)固的一個三角形。現(xiàn)在我非常想聽一下布朗肖的譯者吳天楚老師有什么樣的感觸。

吳天楚:非常感謝,我學到了很多,我自己在翻譯和閱讀當中的一些困惑得到了解答。我非常有幸成為這本書的譯者,今天也是非常忐忑地坐在這里,我覺得我更多的是以一個譯者的身份,來跟大家分享一下我在翻譯過程中對于布朗肖和德里達這樣的思想家的一些感受。

布朗肖,他出生于1907年9月22號,是一個處女座。從處女座這個角度大家可以理解他寫作的這樣一種極致。他是2003年離世的,所以可以說他的一生是貫穿了整個20世紀。回過頭來看一看,我們對于布朗肖的了解其實是非常少的,我想這種對他的不了解可能有兩個方面的原因。一方面是跟他的文學思想、文學創(chuàng)作和生活保持一致性。他選擇匿名的、隱居的這樣一種姿態(tài)。尤其是在他人生的后半程,他主動選擇了與世隔絕,不接受采訪、不接受拍照這樣一種姿態(tài),所以我們對他不太了解。另一方面是他既是一個偉大的缺席者,同時又是一個作品非常晦澀難懂的作家。我覺得這樣的雙重原因?qū)е挛覀儗λ鋵嵤遣惶私獾摹6U摰氖牵祭市び绊懥艘淮▏R分子,尤其是戰(zhàn)后這些知識分子。

那么從這個角度,我們可以來看看為什么他能產(chǎn)生這樣的影響。這跟他的文學創(chuàng)作思想是分不開的。他首先是對傳統(tǒng)西方的主體的形而上學進行了一種反思和批判,在那里主體被消解了,意義被解構(gòu)了。然后我們再去看他的作品的時候就會發(fā)現(xiàn),跟傳統(tǒng)的那些我們所熟悉的法國經(jīng)典文學相比,我們再也看不到情節(jié),看不到人物,也獲得不了任何的意義。這其實跟他對文學本質(zhì)的思考是分不開的。我們知道,布朗肖跟薩特可以說是站在了對立面上。當薩特以他的全能主義去要求文學對現(xiàn)實進行介入的時候,布朗肖選擇了一種不介入的寫作姿態(tài)。他的這種對于傳統(tǒng)的反叛,對于德里達后期思考去進行這種所謂的解構(gòu),是有很大的啟迪作用的。

我在來之前在《布朗肖傳》的譯文當中做了一個簡單的檢索,我想看看在這么厚的一本傳記中德里達的名字出現(xiàn)了多少次。我統(tǒng)計了一下,由高到低人名出現(xiàn)的頻率,其實最多的是巴塔耶。巴塔耶的名字出現(xiàn)了三百多次,列維納斯其次,出現(xiàn)了178次。接下來出現(xiàn)最多的是薩特,因為他跟薩特之間有很多互動,可以說是一種互相的論證。接下來就是德里達,德里達的名字出現(xiàn)了90次,所以可以看到他們之間的這種關(guān)聯(lián)還是很強的。

德里達很早就開始閱讀布朗肖的作品,他開始閱讀布朗肖是在上世紀40年代末。在60年代當?shù)吕镞_的創(chuàng)作進入高峰期的時候,布朗肖也閱讀了他當時的作品。布朗肖在60年代感到了一種強烈的共鳴。尤其是在巴塔耶離世之后,他覺得他找到了一個精神上的共同體,有一種伙伴的感覺,他們之間有非常強烈的互動。

除此之外,我還想提供這本書揭示的一個側(cè)面,就是怎么樣去看德里達跟布朗肖。對于德里達來說,布朗肖提供給他非常重要的分析文本,也給了他非常大的啟發(fā)。所以他們兩者之間有很深的思想上的共鳴和互動。我覺得他們除了是思想上的伙伴之外,他們在現(xiàn)實生活的政治介入上也是有交流的。雖然說布朗肖在他的生命的后期,尤其是在文學作品當中,很少通過文學去介入現(xiàn)實政治,但是他自己還是參與了幾場重要的政治,或者是跟社會非常強關(guān)聯(lián)的活動,他跟德里達之間共享了對于政治的認同。

所以我想說,無論是精神層面,還是文學概念和思想的層面,抑或是政治介入的層面,其實他們互相對彼此有極強的影響。

傅元峰:謝謝天楚老師。通過他的這個講解,我們了解到了布朗肖和德里達之間非常奇妙的關(guān)系。雖然兩人年齡相差二十多歲,但是成為忘年交,在不同時期互相為對方的思想和創(chuàng)作,以及他們在文化歷程當中所持的立足點的陣地,提供了很多的現(xiàn)實和思想的援助。我們現(xiàn)在回到這兩本傳記的標題。德里達這一本,最后漢譯過程當中顛倒了正負標題的位置。剛才兩位老師的這個談話當中,也已經(jīng)說明了他們?yōu)槭裁捶磳v史主義的一個悠長傳記,所以這個標題的挪移,我覺得可能形成了一種對話關(guān)系。

這時候我想起德里達在2002年來過南京大學鼓樓校區(qū)。我當時在讀研。德里達這唯一一次訪華,到南京大學開了一場演講。當時我在場,就在離先鋒書店大概一兩公里的地方,白發(fā)蒼蒼的德里達與南京大學的哲學家們進行了一個晚上的對話。最后德里達說,一個晚上,實際上我們沒有能夠?qū)υ挘菍υ捯呀?jīng)發(fā)生了。這描述了德里達關(guān)于可能和不可能之間的延異,這是不同于存在主義的現(xiàn)場。

布朗肖的生命意識趨向于在死亡當中隱匿,他要保持自己的不可見狀態(tài)。他最后的去世也非常不明朗,他因什么病去世的,怎么樣去世的,一概不知。

如何理解“解構(gòu)”與“文本”

藍江:德里達的解構(gòu)主義,不能把它理解為摧毀。解構(gòu)主義之前人們相信進步主義,在法國也是如此。人們認為歷史會固定地漸進式地演變。這個結(jié)構(gòu)和那個結(jié)構(gòu)之間是不存在任何過渡的,僅僅是用舊的結(jié)構(gòu)摧毀以后,不得不依靠新的圖式去建立出一個新的結(jié)構(gòu)。這本書其實都在講整個的結(jié)構(gòu)是不能夠連續(xù)的,實際上每一次結(jié)構(gòu)都重新進行了組合。

德里達晚期的寫作,有一個很著名的話,《德里達傳》里也說了:文本之外,別無他物。這個話不能單獨在德里達的語境之間來想,你們要往前推。海德格爾在這個途中說過一句話,只有在詞語中間,才能承載物的力量。德里達把詞語改成了texte,改成了文本。

傅元峰:有人喜歡翻譯成本文,本文他其實離作品這個概念更近一些。但是德里達這個文本實際上是對于所指和能指之間的一個雙向混淆。他并沒有確切的所指。所指當中包含能指,能指當中也攜帶著所指。

藍江:什么樣是好的文本?好的文本不是讓大家去看見那些通俗易懂的,像現(xiàn)在AI短劇什么,你都可以猜出它的下一步情節(jié)是什么。以這種角度來說,我們會看到一個問題,就是我們在想什么叫一個好的文本,它是一個結(jié)構(gòu),一定是在有意義的文本中撕開來的。它用文本和文本組合成了你之前不可能想象得到的東西,它不在你的能指結(jié)構(gòu)鏈中間,而是創(chuàng)造了一種新的東西。

傅元峰:對,讓文本自己去生成文本,這里不要任何主體的介入和干預。讀了天楚老師翻譯的這個《布朗肖傳》,我突然理解了布朗肖為什么會這樣寫,有一章是講他的身體非常差,他有一種特殊的、和健康人不同的感受。這一點非常像普魯斯特,普魯斯特也終身有一種對世界周遭事物的過敏,特別的敏感。德勒茲對普魯斯特的評價就是普魯斯特像一個蜘蛛網(wǎng),上面任何的一點周圍環(huán)境的輕微顫動,都讓他覺得是一個巨大的改革。

吳天楚:當你面對一個你無法解決的問題,哲學告訴你哪條路可以走。因為原來所有曾經(jīng)的道路都失效,你曾經(jīng)所有依靠的話語也好,手段也好,還是工具也好,全部失效,那時候我們該怎么辦?也就是說,文學的確創(chuàng)造了這種獨特的空間。這種文學空間給你提供了想象。

傅元峰:這本書當中存在著一個有趣的矛盾,尤其顯現(xiàn)在前半部分,布朗肖的可見性的部分,包含他的各種論戰(zhàn)、社會文化參與等等。但同時你會發(fā)現(xiàn),到布朗肖的著作的部分,他就突然隱匿到與他的社會文化斗士的部分完全相反的一個語言狀態(tài)。這一點和杜拉斯非常相像,杜拉斯的社會文化評論和她的文學創(chuàng)作,你會發(fā)現(xiàn)完全不搭調(diào)。我讀完杜拉斯的小說,我就不想承認她的社會文化評論是出自她之手,不想承認她會愿意去寫這種東西。但是布朗肖和杜拉斯確實能寫,而且杜拉斯也是布朗肖非常好的朋友。所以布朗肖為社會文化所見的部分,為歷史所見的部分,恰恰是他的文學創(chuàng)作要反對的。他要把另外一種自我殺死。

吳天楚:這個觀察非常犀利,我想給一個側(cè)面的觀察。您剛才提到了這本書的法語標題,它叫Maurice Blanchot(莫里斯·布朗肖),后面直接就是Partenaire invisible(不可見的伙伴)。他沒有說他要寫一部傳記,而且他還特別給他的這個體裁命名了。我們沒在漢語中體現(xiàn)出來。它叫essai biographique。熟悉法國文學的讀者知道,essai就是一種隨筆,這是從蒙田那里來的一個傳統(tǒng)。它有別于我們傳統(tǒng)的這種講故事,或者是像小說一樣去還原一個人物。而是用一種不太成體系,又比較隨性的,但同時又深入作品內(nèi)部去揭示一些本質(zhì)性內(nèi)容的這樣一種文體,所以他給他這個書的定位叫essai biographique,他并沒有認為它是一個傳統(tǒng)傳記。

這本和德里達的那本就有些區(qū)別,德里達的那本簡單翻看就會發(fā)現(xiàn)他還是有講故事。有一個敘事主體在帶著我們?nèi)プ哌M德里達的生活。而且這個語言也是相對來說比較易懂,邏輯也是比較清晰的。

畢當好像在模仿布朗肖,不同的章節(jié)之間是有跳躍的,有反復的,有斷裂的。我覺得這是他想追求刻意向布朗肖切近的路徑。另一方面,您剛才提到為什么在前半部分好像我們對于布朗肖的人生的介入會更多,到了后面他的每一部作品當中似乎就更少了,尤其是后期。我想一定程度上是因為他的材料實在太有限了。因為布朗肖刻意隱去了自己的人生的內(nèi)容。他的人生當中的很多片段,我們都不能復現(xiàn),只有他和當時知識分子或者作家群體的通信材料,這些材料書里引用了很多。除此之外,還有很多與他有交往的人的口述材料。剩下的就只能是布朗肖的文本了。

活動現(xiàn)場

傅元峰:謝謝天楚老師的精彩回應。這部傳記的創(chuàng)作過程,是在追尋不可見之物、黑夜里的折磨、作品的變形、對不可能的探索。畢當要在作品中編織出這樣一條不可見的線索,我想畢當一定在盡他的畢生所能來交出這樣一部傳記。

薩爾蒙所講述的其實是德里達的一個檔案,但德里達是非常不想要這樣的檔案的,因為他曾經(jīng)寫過一篇文章叫作《檔案狂熱》。在歷史描述當中形成了一個刻板的主體,這種文本恰恰是德里達非常討厭,畢生都在消解的東西。請藍江老師來聊聊這方面。

藍江:這個書我閱讀起來還是十分震驚的。這個作者很厲害的地方——比如說書的一開頭談到了1966年在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那個結(jié)構(gòu)主義的大會,可能并不是德里達一生中特別光輝的時刻。但德里達的發(fā)跡過程的確是這樣,德里達最開始在法國是默默無聞的。在法國知識界出名是很難的。他的確是經(jīng)過了美國的出口轉(zhuǎn)內(nèi)銷,在英語學界火了以后,法國人才發(fā)現(xiàn)我們法國還有這么一號人物,又開始反過來研究他。但是我了解的過程跟薩爾蒙說的這個過程不一樣,1966年的會議突然出現(xiàn)一個英雄般的德里達。其實這個有點夸張,但它產(chǎn)生了一個很好的效果,因為他把整個德里達的人生分為了1966年之前和1966年之后。1966年之前,德里達在不斷的摸索,摸索現(xiàn)象學、符號學等,直到1966年他構(gòu)成了一個體系。

傅元峰:對,他其實有一些細微的背離。我感覺到兩個傳記的作者都很大程度上尊重了他們關(guān)于傳記的敵意。比較顯見的例子,我覺得就是在布朗肖這個傳記當中,對于布朗肖和杜拉斯之間這個共同體的非常有邊界的介紹。他沒有給吃瓜群眾留下更多的可觀賞的地方。我想請吳老師再談一下你在翻譯過程中對作者展現(xiàn)出來的敬意的感想。

吳天楚:不論是思想上也好,還是情感上也好,他們其實追求的都是一種精神上的連接。布朗肖更多的是以一種苦行僧形象度過了他的一生,然后通過文學思想來尋求生活的美滿。

傅元峰:我覺得對于布朗肖和德里達這樣的思想者,他們生命當中的愛情、他們的第一情人當然是他們的思想,第二情人我覺得是他們形成的共同體。德里達和列維納斯、布朗肖他們這三個男人之間,我總感覺到有一種類似于同性愛情的,還遠遠高于那個的東西。然后其次才是他們在女性話題和女性主義當中顯現(xiàn)出來的慈柔的部分,這個慈柔的部分我覺得可以用倦怠來形容。倦怠實際上是布朗肖在《無盡的談話》當中提出來的一個非常重要的概念。后來韓炳哲在《倦怠社會》當中也以他為起源,構(gòu)成了自己的言說。

他們一直要言說,一直要進行思想的生產(chǎn)。但同時他們不創(chuàng)造任何確定性、可見性,他們躲避可見性,這構(gòu)成了20世紀的思想生產(chǎn)的一個核心。我覺得這里邊包含了一種現(xiàn)代性,而這種現(xiàn)代性確實在某種程度上顯現(xiàn)為一種女性特質(zhì)。特別是德里達對于尼采的致敬,他不僅在風格上,也在觀念上對于尼采的那種女性感知進行了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