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色彩、音景:這個夏天,在法蘭西電影里看什么
近日,“摯愛光影——夏遇法蘭西”電影展在上海舉行。參展電影一共8部,橫跨法國影史60年,包括雅克·德米的歌舞雙璧《瑟堡的雨傘》《柳媚花嬌》,讓-皮埃爾·熱內(nèi)的幻想宇宙《童夢失魂夜》《天使愛美麗》,“午后”時光組合《午后之愛》《與瑪格麗特的午后》,以及戛納新秀《尤利西斯》《夜之寓言》。題材包羅萬象,讓觀眾不禁期待:今年的夏天,在電影里我們會遇見怎樣的法蘭西?
“日常法蘭西”:
把宏大敘事融解于日常之中
法國電影和好萊塢電影的一個重要區(qū)別在于“日常”之“輕”,不被宏大事件或沉重主題所束縛,而是將其濃縮為一塊沉默的背景板,不通過對白或故事刻意強調(diào),而是潤物細無聲地交融于影片的每個碎片之中,讓我們能夠自由地觀察不同時代與人產(chǎn)生的不可避免的化學反應(yīng)。

《瑟堡的雨傘》
在《瑟堡的雨傘》中,阿爾及利亞戰(zhàn)爭被融解在情侶書信的字里行間。熱戀中的日內(nèi)維耶和蓋伊因為一紙征兵通知被迫分別。蓋伊踏上兩年的服役路,成為阿爾及利亞戰(zhàn)爭中150萬法國征兵的一員。戰(zhàn)爭奪走了上百萬人的生命,是兩國人都不愿提起的晦暗傷痛。電影沒有將攝影機對準戰(zhàn)爭的殘忍和血腥,而是將戰(zhàn)火紛飛的情狀寫進蓋伊寄給日內(nèi)維耶的信里,將戰(zhàn)爭對人的創(chuàng)傷和摧殘體現(xiàn)在角色行為中。退伍歸來的蓋伊像變了一個人,他變得暴躁、粗俗,頂撞上司,對酒館服務(wù)生出言不遜,這便是戰(zhàn)爭帶給他——亦是帶給所有人的一切:物是人非的失落、人生無意義的憤懣和空虛。

《尤利西斯》
疾病也是電影敘事中常見的“催淚”話題,但在獲第79屆戛納電影節(jié)一種關(guān)注單元提名的拉埃蒂恰·瑪松導演的《尤利西斯》中,與遺傳病相處的日常被轉(zhuǎn)化為生命韌性和愛的哲學寓言。主人公尤利西斯一歲時被診斷患有遺傳病努南綜合征,可能永遠都不會走路、說話,注定要踏上艱難的成長之路,而母親愛麗絲是最堅定的騎士。在母親那里,疾病意味著與不同的治療師聯(lián)系,和魚龍混雜的特設(shè)學校、機構(gòu)周旋,這樣的生活對任何養(yǎng)育者都是不敢想象的負擔和壓力。但影片拒絕將疾病悲情化,瑪松沒有將鏡頭對準彌漫消毒水味的醫(yī)院走廊、嗡嗡作響的儀器和以淚洗面的家人,在影片中,愛麗絲日復一日選擇在兒子的注視下微笑,選擇把“學會走路”分解成一百個微小步驟,在陽光下一次次嘗試站起來。影片的喜劇外衣正來自這種日常的荒誕與溫暖并存:遺傳疾病是不可選擇的,但人們可以選擇如何與之共處,如何為孩子爭取一個“屬于他的位置”。片尾,尤利西斯通過努力終于獲得咖啡店的工作,母子倆喜極而泣,這是愛麗絲以全部生命意志為兒子書寫的答案。

《與瑪格麗特的午后》
參展影片還關(guān)注了“衰老”和“創(chuàng)傷”這組沉重的人生議題。讓·貝克的《與瑪格麗特的午后》的主角基曼,因為從小承受著母親的打壓和老師的嘲弄,變得自卑、敏感、回避知識。直到那個陽光明媚的午后,他在公園長椅上遇見了正在閱讀的95歲的博學女士瑪格麗特。她帶他走進了文學的世界,填補了他對世界的認知和想象,幫助他找到缺失的愛。基曼開始學習認字,為視力漸衰的瑪格麗特讀書,帶她逃離灰暗的養(yǎng)老院。
鏡頭沒有唯美的打光,沒有刻意的同情,而是始終保持著溫柔的距離,不煽情、不評判,這樣的“透明”讓樸素的愛意流轉(zhuǎn)。如電影結(jié)尾所說:“關(guān)于愛的故事里,并不只有愛情,這是一場平凡的相遇,除了愛與溫情,沒有其他的形容詞。”
法國電影的這種“輕”,并非對沉重的回避,而是一種更沉潛的直面。它將戰(zhàn)爭、疾病、衰老這些足以壓垮生命的巨石,碾成細塵,任其飄落在信紙的折痕、孩子踉蹌的腳步、老人翻動書頁的指尖。好萊塢習慣將巨石高高舉起,再猛然砸向觀眾的情緒,而法國的創(chuàng)作者卻選擇蹲下身來,凝視塵埃如何在日常的縫隙中緩緩沉積,如何悄然改變一個人皮膚的紋理、呼吸的節(jié)奏。
正是這種對“輕”的執(zhí)著,讓影像獲得了一種罕見的倫理品質(zhì):它不強迫我們流淚,不命令我們憤怒,只是安靜地呈現(xiàn)時間如何侵蝕、愛如何修補。當蓋伊在酒館里暴躁地摔碎酒杯,當愛麗絲為兒子終于站穩(wěn)而屏住呼吸,當基曼在長椅上第一次讀出完整的句子,宏大敘事已然退場,留下的是個體生命在時代洪流中微不足道卻無比真切的顫動。所謂“輕”,是把歷史的重量壓進一個眼神、一次沉默、一場無人見證的午后。
“色彩法蘭西”:
將色彩視作一種敘事預言
法國電影的調(diào)色盤從來不止于裝飾。從南法夏日的明黃到莫奈花園的幽紫,自然與建筑的色彩已滲入影像的毛細血管,形成一種將顏色視為敘事語言的法式美學傳統(tǒng)。在法國電影中,色彩不是場景的附屬品,而是角色心理的顯影液、情節(jié)走向的預言者。

《天使愛美麗》
熱內(nèi)的經(jīng)典之作《天使愛美麗》將這一傳統(tǒng)推向極致。紅、黃、藍、綠以近乎原色的濃度鋪滿畫面,卻毫無艷俗之氣,反而構(gòu)成一座自足的童話空間。紅色是艾米麗的精神母體:童年的剪紙、金魚、絲帶是她孤獨世界里僅有的亮光;成年后的房間則被大面積紅色吞沒,溫暖、封閉、拒絕打擾,恰如她內(nèi)心的外化。而當跳脫的色塊突然介入——幻想死亡時的藍色臺燈,猶豫赴約時的綠色坎肩——色彩便成了心理變化的示蹤劑,預告著她即將打破殼壁,向世界伸出觸角。每一次色彩系統(tǒng)的變化,都是一次敘事的推進。

《柳媚花嬌》
服裝的色彩同樣在德米與侯麥手中成為敘事的先行者。《柳媚花嬌》里,孿生姐妹衣著款式相同、顏色迥異,迪芬的粉與藍是浪漫幻想的迷霧,蘇蘭的黃與橙是行動熱情的火焰。當她們各自接近理想對象時,服裝色系的悄然呼應(yīng)已先于對白泄露天機——觀眾幾乎可以用眼睛“讀到”誰才是對的人。侯麥的《午后之愛》則將著裝并置轉(zhuǎn)化為道德張力的視覺編碼:妻子海倫娜的淺色系與家庭空間的床單、墻紙、暖光彼此融解,成為秩序本身;情人克洛伊的深色系則如一枚異物刺入中產(chǎn)階級的淺色調(diào)世界,讓午后的欲望成為一道顯眼的裂痕。

《午后之愛》
在影片《夜之寓言》中,梅西斯賦予了色調(diào)一種結(jié)構(gòu)性的暴力。白晝以明亮紀實的色調(diào)維系著虛假的日常秩序,夜晚則用高對比度的冷光將一切偽裝撕開。諾拉隱藏多年的秘密被暴徒揭穿,生日聚會變成了帶著死亡威脅的博弈,冷光如刀子一樣切割空間,往事的陰影化為銳利的藍色,籠罩在每個人臉上。色調(diào)的轉(zhuǎn)變不再只是心理暗示,而直接成為秩序崩壞本身。
從熱內(nèi)的童話飽和到德米的服裝編碼,從侯麥的道德色譜到梅西斯的晝夜斷裂,法國電影的色彩從來不是配角,而是與對白、表演平起平坐的敘事主體。它先于情節(jié)抵達觀眾。
“音景法蘭西”:
聲音作為敘事語言
音景(Soundscape)一詞源于加拿大作曲家雷蒙德·默里·謝弗于上世紀70年代提出的聲學生態(tài)學理論,原指特定環(huán)境中所有可被感知的聲音總合,涵蓋自然聲、人聲與機械聲共同構(gòu)成的聲學場域。電影理論家米歇爾·希翁在其“聽覺-視覺”體系中進一步指出,影像的意義從不單由畫面承載,聲音以滲透、包裹、牽引的方式重塑著觀眾的感知秩序。音景由此從配樂與音效的技術(shù)分工中解放出來,成為電影敘事中具有獨立語法意義的表達系統(tǒng)。換言之,電影不再是“畫面需要什么聲音”,而是“聲音如何成為畫面”。
在參展影片中,音景恰是這一理論的銀幕顯形。雅克·德米的兩部歌舞片將音景的敘事權(quán)威推向極致。《瑟堡的雨傘》做出開創(chuàng)性實驗:一切對白皆以歌唱呈現(xiàn),戀人初遇時的雨滴與別離時的汽笛長鳴,都被悉心編入同一張樂譜。當所有念白變成吟唱,抒情便不再依賴詞語的理性意義,音符本身承載的情感濃度遠比日常語調(diào)更具滲透力——悲傷在旋律的彎折處溢出,喜悅在節(jié)奏的跳躍間升騰,德米讓聲音直接成為情感的容器。《柳媚花嬌》則讓爵士配樂與嘉年華的視覺狂歡形成聲畫共振,銅管與鼓點不只是背景,而是驅(qū)動小鎮(zhèn)居民在廣場上旋轉(zhuǎn)、錯身、追尋的隱形引擎,整部影片的歡愉與夢幻皆由音景率先定調(diào)。

《童夢失魂夜》
如果說德米用聲音把故事講得輕盈生動,獲第48屆戛納電影節(jié)金棕櫚獎提名的《童夢失魂夜》則將音景推向了另一個極端。在凡爾納式蒸汽朋克的黑暗城市里,巴達拉門蒂的配樂大量使用手搖風琴、八音盒與銅管,它們本屬于游樂場與兒童幻想的世界,卻在齒輪、蒸汽與克隆體低語的包圍中,扭曲成一種近乎譫妄的怪誕音色。這種音畫錯位制造的并非簡單的恐懼,而是一種更深層的驚悚——童真世界的樂器仍在演奏,但演奏者已消失,眼前只剩下怪物。

《夜之寓言》
在《夜之寓言》里,音景是劃分兩個世界的界碑。白晝的街區(qū)浸泡在紀實性的嘈雜中——街頭人聲、電視新聞、鍋碗碰撞,這些未經(jīng)修飾的環(huán)境音維持著日常秩序。然而當夜幕降臨,聲音先于畫面發(fā)生質(zhì)變:城市的底噪被抽離,代之以空洞的風聲、不明生物的低吟和腳底與地面的摩擦聲,每一種聲音都被放大到近乎失真。配樂在這里幾乎退場,留下的是持續(xù)的低頻嗡鳴,像黑暗本身有了重量。貫穿全片的鼓點,是這部影片音景的脊椎。它起初只是隱約可聞的心跳回聲,伴隨諾拉每一次踏入夜之世界而愈發(fā)清晰,在諾拉與伊達母女深夜逃生時,音景終于完成它蓄謀已久的爆發(fā):視線被黑暗吞沒,聽覺成為唯一的向?qū)ВL在耳邊呼嘯,呼吸逐漸失控,鼓點如鐵錘一般。直到那聲槍響撕裂夜空,一切驟然靜止——暴徒倒地,鼓點消失,只留下寂靜與錯愕的對視。音景在短短幾分鐘內(nèi)走完了從壓抑、累積到爆發(fā)、釋放的完整敘事。聲音不再渲染情緒,它本身就是情緒的起伏曲線。
從德米的吟唱到熱內(nèi)與卡羅的童謠錯位,再到梅西斯的鼓點與槍聲,法國電影的音景始終拒絕淪為畫面的仆從。它時而先行于情節(jié),時而潛入角色肺腑,以看不見的重量,完成對觀眾最直接的生理叩擊。
“摯愛光影——夏遇法蘭西”電影展可以說是法國電影浪漫主義與人文思想的一次集中展示。浪漫主義在這里不是指脫離現(xiàn)實的想象,而是指一種用富有想象力的方式處理日常生活的美學傾向:色彩不只是還原現(xiàn)實,更負責呈現(xiàn)人物的內(nèi)心;音景不只是配合畫面,而是本身就在參與敘事。人文思想則體現(xiàn)在對普通人精神處境的持續(xù)關(guān)注上。影片中的角色大多身處孤獨或困惑之中,但故事沒有停留在展示困境,而是在細碎的互動、激烈的抗爭或靜默的自我審視中,為人物尋找某種意義或出路。從1964年到2026年,法國電影的關(guān)注點從形式實驗走向內(nèi)心探索,又從超現(xiàn)實奇幻趨向更凝練的象征表達。形式幾經(jīng)變化,但對個體精神世界的注視始終未變。這些影片最終傳遞出一個清晰的信念:個體的感知、記憶與情感交流,仍然是值得書寫的命題。這也正是法國電影一直以來的核心價值——它提供的不是奇觀,而是一種看待日常生活的眼光。
(岳劍鋒系同濟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左逸秋系同濟大學外國語學院本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