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會 |《罪與罰》:重新承認和承受具體的生活
北山讀書會由華東師范大學創意寫作專業教師項靜發起,成員為中文系創意寫作專業碩士和中文系本科生。讀書會不定期舉行讀書活動,通常以最新作品為楔子,圍繞某一主題由此放開說去,不限于單一的作品本身。北山為施蟄存先生的筆名,北山讀書會是對華東師范大學靈動、銳氣文脈的延展。

《罪與罰》
作者:[俄] 陀思妥耶夫斯基
譯者: 岳麟
出版社:上海譯文出版社
出版年: 2006-8
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教授項靜(主持人)
時值陀斯妥耶夫斯基誕辰205周年,我們重讀《罪與罰》這部經典作品,是對這位重要作家的紀念,也是重溫文學的經典時刻。這部作品扎根于19世紀下半葉俄國動蕩的社會現實,真實呈現了底層民眾的生存苦難和青年人對時代的承受。在新舊秩序交替的時間點上,貧富分化加劇,社會矛盾激化,各種思潮激蕩,小說提供了一份映照時代困境的文學文本。作家在觀照社會和時代之外,還把主要筆力探入人的內心世界,尤其是青年人的內心世界,細致描摹拉斯柯爾尼科夫罪念滋生之后漫長而煎熬的精神掙扎,他的善惡抉擇、良知拷問。作品在核心事件之外,還展現了俄羅斯民眾生活的復雜畫卷,既有貪婪冷酷、精于算計的利己主義者,也有貧窮重壓之下受難者的身影,他們是苦難塵世里樸素溫熱的人性微光。重讀《罪與罰》,去感受文學經典的表達方式,去重新探尋道德、愛、犧牲與救贖的永恒命題,也是讓我們讀進自己的時代和生活感受,獲得對世界感知的一種途徑。
華東師范大學2024級碩士研究生鐘耀祖
除了法律、宗教、愛與良知,讓拉斯柯爾尼科夫獲得救贖的,還有日常生活中的溫情花邊。我特別喜歡《罪與罰》第二部第三章,拉斯柯爾尼科夫從殺人后的迷狂昏睡中醒來,好友拉祖米欣在床榻邊眉飛色舞地講自己如何用九盧布五十五戈比為拉斯柯爾尼科夫置辦了帽子、長褲、皮靴、襯衫、內衣,女仆娜斯達霞在旁不時插幾句。拉祖米欣與娜斯達霞那種過日子的細致周全讓人動容,可惜當時的拉斯柯爾尼科夫已經封閉自我。當他終于涉過精神深淵,重新發現具體的生活時,“生活取代了論證,他的頭腦里理當產生一種迥然不同的思想了”,拉斯柯爾尼科夫才從“拙劣的仿拿破侖”蛻變成能過好余生的人。
華東師范大學2025級碩士研究生王妍
重讀《罪與罰》,最打動我的并不是“犯罪之后必受懲罰”的道德訓誡,而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對一個人如何被觀念逼入絕境的追問。拉斯柯爾尼科夫試圖用“超人理論”證明自己可以越過道德邊界,并以此為自己的謀殺尋找理性的根據。然而真正擊潰他的并非法律的追捕,而是犯罪之后持續不斷的內心撕裂。即便他可以在觀念上把他人抽象成可犧牲的對象,卻始終無法真正切斷自己與母親、妹妹、索尼雅以及周圍人的情感聯系。小說中逼仄、燥熱、近乎令人窒息的彼得堡,也因此成為人物精神狀態的外化。狹小的閣樓、擁擠的街道和令人煩躁的暑熱,與拉斯柯爾尼科夫反復發作的焦灼和自我懷疑彼此映照。今天重讀《罪與罰》,仍會發現它異常現代。當人們越來越習慣用宏大觀念、效率和理性為行為辯護時,陀思妥耶夫斯基提醒著我們,真正危險的也許并不是某一種觀念本身,而是一個人開始相信觀念可以凌駕于具體生命之上。任何理論一旦失去對人的體察,都可能在自洽之中走向殘酷。
華東師范大學2025級碩士研究生席婧怡
有人用榮格八維理論分析陀思妥耶夫斯基,認為其擅長以抽象洞見和構造的內傾直覺(Ni)為主導,這一結論在《罪與罰》中能看到蛛絲馬跡。本書具有寓言性的骨架,人物之間的對話和沖突,本質上是不同思想之間的相互碰撞和鏡像,使小說十分嚴密。除此之外,結尾的瘟疫夢境更是極具警示性。今天重讀,這個夢境仿佛預演了當下網絡空間的道德審判狂歡……《罪與罰》警示我們,要不斷地承認自身認知的有限性。
華東師范大學2024級碩士研究生劉雨琳
《罪與罰》是心理現實主義的典范,文本始終裹挾著極強的情緒張力,人物的混亂、狂熱、痛苦直接滲透在敘事語言之中,這是小說依然打動我的地方。小說內部容納多種彼此對立的思想立場,不同人物各自發聲爭辯,人物之間的思想沖突直接轉化為文本語言層面的對抗,各類觀念相互碰撞,具有當下文學很難再現的力量。在《罪與罰》中,主角拉斯柯爾尼科夫屬于典型的思想驅動型犯罪者,他并非純粹的惡人,受過教育,心懷對底層苦難的同情,被“超人理論”裹挾,試圖用犯罪驗證自身理論,作案后陷入理性構想與本能良知的劇烈掙扎中,幻想在現實痛苦之中逐步瓦解崩塌,他是文學史上思想者人物譜系中的一個代表,也是一個具有極端魅力的青年形象。
華東師范大學2023級碩士研究生惠憶
《罪與罰》最打動我的地方在于拉斯柯爾尼科夫的痛苦,他的痛苦既是具體的也是抽象的,很大程度上來源于抽象理性對具體生活的僭越,而這種僭越在當下只增不減。活生生的經驗被壓縮為符號或標簽,并通過網絡涌入人們的意識,于是身體日益被動,和身邊人簡單的日常鏈接也成為了一種需要勇氣的社交實踐,然而精神卻并不真的自洽。《罪與罰》預見性的洞察在于,它揭示了這種割裂實則是人性中對自我超越性的反復審判,所謂的救贖也并非要駁倒某種理論,而是去重新承認和承受具體的生活。
華東師范大學2024級碩士研究生林雨芊
拉斯科爾尼科夫的掙扎與分裂,是一場無休止的“換皮”與“破殼”。他穿著破衣服但仍戴禮帽,是僅剩的精神自尊。他刻意撐大自己的精神皮囊,始終在善惡的夾縫中搖擺,看不慣世間不公,卻靠著母親與妹妹的犧牲行善,讓這份善意始終裹挾著自私與虧欠,強行支撐的強大姿態終究是虛假的偽裝。他像一只扭曲、陰暗卻脆弱的海螺,短暫的自我迷惑與神化抵不過良知與靈魂的煎熬,而這份持續的自我拉扯,正是人性最沉重也最真實的模樣。
華東師范大學2025級碩士研究生季鈺
拉斯柯爾尼科夫房間里骯臟的黃墻紙,以及標記索尼雅身份的黃色執照,很有意思。前者屬于逼仄的私人空間,仿佛把人的思想也困在發悶、發熱的房間里;后者是沙皇俄國向登記妓女發放的身份證明,限制她們謀職和居住,把貧困者釘在受辱的位置。小說中的顏色未必只有一種固定寓意,卻不斷出現在空間、身體和身份的邊緣。例如,黃色仿佛滲入彼得堡的日常生活,使這座城市不再只是故事背景,也讓貧困、疾病與制度性壓迫獲得可見的形狀。
華東師范大學2025級碩士研究生任源
讀完全書,我印象深刻的是當拉斯科爾尼科夫直面索尼雅時,無法理解她的善良。在他的觀念中,像索尼雅這樣長期遭受屈辱與貧困的人,她“對誰都沒有幫助,也救不了誰”,她的結局無非三條路:“投河,進瘋人院”或最終墮落。但索尼雅對宗教的信仰以及對他人的愛,使她在苦難中仍保全了自己的靈魂,也成功引導了拉斯科爾尼科夫,讓他走回用苦難救贖靈魂的道路。索尼雅的存在,本身就是對拉斯科爾尼科夫有關“強者”與“弱者”觀念的反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