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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多拉茲金《拉夫爾》:通過文學走向歷史與荒野|讀書會
來源:中國作家網 | 草嬰讀書會  2026年08月13日11:41

文學觀瀾·讀書會

中國作家網從全國高校、社會團體的線下讀書會出發,集結文學愛好者,聆聽文學聲音,傳遞文學思想。無論是新作銳見、好書推薦,還是經典重讀、話題討論,躍然于紙上的都不只是凝固的文字,更是跳動的思維。文章形式多樣,既可以是探討,也可以是評論。歡迎更多的讀書會加入我們的大家庭,線上線下,盡情碰撞。

草嬰讀書會是以著名翻譯家草嬰先生的名字命名的公益性文化、圖書、翻譯、文學、詩歌閱讀與分享機構,成立于2019年,宗旨是閱讀經典、致敬經典、弘揚真善美,主要進行策劃并實施以世界文學及翻譯文化為核心的文化活動、閱讀世界文學、弘揚翻譯文化、參觀走訪文化勝地等。自2023年起,草嬰讀書會發起世界文學共讀計劃,目前已經與眾多文學愛好者一起共讀了超過40部世界名著。

《拉夫爾》

作者:[俄] 葉夫蓋尼·沃多拉茲金(Евгений Водолазкин)

譯者:劉洪波

出版社: 中信出版社

出品方: 大方

出版年: 2024-5

遠方(草嬰讀書會發起人)

今年是草嬰讀書會的法語文學閱讀年,但我們仍然安排了俄羅斯當代文學作品《拉夫爾》的共讀,因為草嬰讀書會自2019年啟動以來,始終如一地堅持把俄語文學作為錨點,無論年度主題輪轉至德、英、法、亞洲國家,都要安排俄羅斯文學的閱讀,這也算是讀書會的執念吧。

認識劉洪波老師甚至早于草嬰讀書會的成立。2018年,我們這樣一群熱愛俄國文化的人組團到俄羅斯旅游,其中包括資深翻譯家馮春先生、著名女配音演員曹雷老師,也包括我和在座的趙蘅老師、洪波老師,通過走訪俄羅斯,感受普希金故鄉的風、托爾斯泰筆下的遼闊平原、陀斯妥耶夫斯基生活和掙扎的城市,就會感覺到我們閱讀過的俄羅斯文學有了落點——原來那些厚重的靈魂,是被這樣的山河養出來的。

現在社會轉得越快,越該守住閱讀的心境。如今不必踏出國門,共讀本身已是穿越:在文字里重逢那片土地的呼吸,畢竟,只要心還跟著文字走,遼闊的風景,從來都在書頁間。

劉洪波(北京大學教授,《拉夫爾》譯者)

翻譯《拉夫爾》的起點,是劉文飛教授的推薦。劉文飛教授是俄羅斯文學研究界的權威,他的推薦我當然重視,但我還是堅持先讀一讀原著再決定是否要翻譯。拿到書后,我一口氣讀完,立刻被小說征服了。盡管書中夾雜大量教會斯拉夫語、古俄語,部分段落初讀晦澀,但整體的輕盈質感和厚重的歷史文化內涵很吸引人。尤其第一部分對土地、草木的細膩描寫,喚起了我對童年在姥姥家度過的鄉村生活的親切記憶。我最終決定翻譯這本書。

總體而言,《拉夫爾》這部作品盡管涉及瘟疫、苦修、死亡等沉重主題,但其內容是厚重的,表達卻是輕盈的。這得益于小說語言簡潔流暢,沒有使用經典作家們如果戈理、托爾斯泰等常用的大圓周句,而是多用簡單句甚至是不完全句。針對作者的這個特點,我在翻譯時堅持“信”的原則,保留了原文的短句、不完全句的特點,未擅自補充缺失的句子成分,以維持原作的文學張力。針對原作中無引號的直接引語和無問號的疑問句,翻譯時也選擇忠實保留這一語言風貌,以傳達作者的獨特風格。因為對于翻譯,我個人的理解是“信、達、雅”必須以“信”為基礎。近來,我因為受邀在今年九月份要去莫斯科開世界翻譯大會,一直在思考翻譯究竟是為誰服務的問題,為作者而譯?為讀者而譯?為出版社而譯?還是為自己而譯?不同的選擇和定位就會有不同的翻譯策略。

小花

我很少讀俄羅斯的文學作品,現代的俄羅斯的小說,這是應該第一本。這本書給我一種耳目一新的感覺,這可能和作者自己想要達成的寫作效果有關——他想打破時間的束縛或者框架。作者對線性時間的刻意消解——整部小說都在實踐一種宗教視角的嘗試,將過去、現在、未來折疊進永恒,時間不再是流動的刻度,而是一種虛擬的容器。這種設定直接觸發了對“何為時間”“記憶如何存在”的追問,尤其是書中關于記憶的闡述,竟能與當代腦科學研究形成隱秘呼應,讓人在閱讀中不斷反觀自身對這兩個命題的理解。

文筆的純粹感貫穿全書,尤以第一部分最動人。主人公少年時在自然中跟隨祖父辨識草木、采制草藥的段落,剝離了世俗的喧囂,呈現出一種近乎原始的生存狀態。那種與自然共生、認知邊界被草木氣息填滿的生活,雖伴隨艱辛,卻因純粹而令人向往,成為全書最具治愈感的底色。

作為非專業讀者,閱讀的最大障礙來自雙重門檻:一是歷史細節的密集,許多涉及古俄羅斯的內容若無注釋幾乎無法理解;二是西方文學中常見的宗教隱喻、儀式描寫,常因缺乏相關知識儲備而成為理解的斷點。但這并未削弱閱讀的深度:作者的學者身份未讓其文字陷入晦澀,反而以優美的敘事承載了對生命、信仰、時間的深刻洞察。越接近尾聲,這種厚重感越明顯,回味也愈發濃烈。

劉蘇南

讀《拉夫爾》的過程像拆一封層層包裹的信,最先觸到的是最直白的“真”——不是刻意的戲劇沖突,而是人性在極端處境下的自然流露。

情感線是全書最戳人的部分,卻不能用“愛情”簡單概括。阿爾謝尼與烏斯吉娜的少年情事,更像未經馴化的情愛:爺爺離世后,兩個孤獨的靈魂在荒野里碰撞,沒有婚禮、沒有祝福,連未出生的孩子都裹著血與痛。中年時他在城里遇見病孩的母親,每日登門吃飯的克制里藏著真正的動心,卻因對前一段關系的懺悔、宗教的規訓被迫疏離,這種“愛而不得”的克制,比熱烈的糾纏更顯真實。最意外的是他與受辱女子的交集:面對被鐵匠逼迫、走投無路的女人,他沒有道德審判,只是默默接納、接生,兩次失敗仍堅持到底。這不是愛情,是孟子說的“惻隱之心”,是人性最本真的憐憫,比任何浪漫橋段都更有力量。

文學性上,《拉夫爾》模糊了虛構與非虛構的邊界。它像一部用文字復刻的“生存實錄”:采藥、治病、流浪、死亡,每個細節都帶著泥土的濕度與血的溫度。讀時不覺得是“看小說”,倒像跟著阿爾謝尼走了一遭15世紀的俄羅斯荒野——沒有華麗辭藻,只有“真”的底色,讓所有技巧都成了多余的裝飾。

林薇

這本小說我是一字一句啃完的。有的書適合泛讀,它卻逼著你慢下來——不是靠跌宕的情節拽著你跑,而是用密密的層次和維度纏住你:哲理、隱喻、歷史褶皺,每一層都藏著“為什么這么寫”的追問,讀的時候總忍不住跟著琢磨。

在南京看文藝復興畫展時,我突然撞破了作者的意圖。那些中世紀宗教畫里的虔誠與掙扎,和書里的信仰軌跡重疊了——他寫15世紀的俄羅斯,哪里是寫故事?分明是想“復活”一個時代的精神肌理。阿爾謝尼從懵懂少年到圣徒的路,沒有戲劇化的轉折,卻藏著最真實的成長:對死亡的敬畏、對苦難的共情、對信仰的叩問,這些都不需要激烈的情節,只消在日常的碎片里慢慢滲出來。這大概就是好小說的魔力:它不灌輸答案,只帶你站在一個時空的節點上,自己看見、自己感受。

譯序里講到,這本書現在已經有30多種譯本,說明這本書在國際文壇上都有了相當大的影響力,同時還提到這是一本俄羅斯新現代主義的文本,那它在俄羅斯文學史上會是一個什么樣的地位?

劉洪波

這個問題實際是說怎么看待作家的文學地位與作品生命力。沃多拉茲金是俄羅斯當代文壇的首席作家,其作品獲得了包括“大書獎”在內的多項國內外重要獎項。《拉夫爾》融合了對愛情、宗教信仰、歷史與哲學的思考,是很厚重、硬核的小說,這一點決定了它會有持久的生命力。同時,它具有多層次的結構,使得不同偏好的讀者都能從中找到共鳴,這種多接口的特性會使它的受眾比較廣泛,從而具有相當大的影響力。

辛迪

我認為這本書的獨特之處有以下幾方面:一是敘事:用多重紀年構建時空,古今交錯;二是人物:四次改名=四段人生,名字即身份與救贖;三是結構:四段式對應生命境界,文體跨界融合;四是內核:把“行醫”與“修行”完全合一;五是關系設置:用“世俗之人”做精神鏡像;六是語言與氣質:復古質樸,兼具神性與人間煙火。閱讀起來順暢,有繼續往下讀的欲望。尤其是聽洪波老師講,為了想要得到有通順文字的效果,把文稿拆散,讓她的學生們來幫著整理,很感動。

陳麗君

讀《拉夫爾》時,腦海里總浮現另一個經典作品《百年孤獨》。不同的是,馬爾克斯寫的是七代人困在孤獨里,不懂愛也不會愛;而沃多拉茲金寫的是一個人用四段人生,把愛從微光熬成救贖。

全書分四章,恰似阿爾謝尼的四重輪回。這種輪回里,沒有《百年孤獨》的虛無,只有愛的流動。祖父說“人是塵土所造,終歸塵土,但活著時的身體是美好的”——這句話像一根線,串起四段人生:每個階段的身體都在疼痛中感知愛,在治愈中傳遞愛。最動人的是結尾:村民把他的尸體用繩子拖著走,一邊哭一邊罵“他治愈了我們,卻折磨了自己”。這矛盾的場景,恰恰是愛最真實的注腳——他的一生不是圣人傳記,而是一個凡人在愛里摔打、在苦難里發光的軌跡。

洪波老師的翻譯讓這種愛更易觸碰。四種字體區分古俄語與現代俄語,像給讀者遞了一把鑰匙,不用費力就能走進那個魔幻的世界。書里的“白羽鳥”更是神來之筆:通體潔白,能預知生死,像超越時空的眼睛,看著所有生命的苦難與歡欣。它不說話,卻讓整個故事有了神圣的底色——那些草藥、接生、流浪、祈禱,都不是孤立的事件,而是愛在時間里的回聲。

合上書才明白,為什么說它是“逆向的《百年孤獨》”。馬爾克斯用孤獨證明“愛不存在”,沃多拉茲金卻用四重輪回證明“愛一直都在”——在祖父的草藥筐里,在阿爾謝尼的聽診器下,在村民的眼淚里,在每一段“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救贖里。

若文

沃多拉茲金在書里埋了大量的歷史或者文化彩蛋,有意識地的時空錯位,讀起來有一點“游戲筆墨”。作者是歷史學者,書中對于古代生活,包括草藥、巫術、醫療細節的還原,可以說是一部古俄羅斯的“方術大全”,讓讀者對古代真實可感。再者,作為歷史學者,作者偏要做“非歷史寫作”;歷史要講“變化”,他卻強調于“永恒”。在書中反復強調“時間不存在”,實際上是另一層面上推崇復古。沃多拉茲金重視傳統東正教的文化立場是偏保守的。第三,書中主要探尋了俄羅斯民族的靈魂。阿爾謝尼不是個體,而是整個民族的隱喻。他以東正教為精神底色,在不同階段換名字、改身份,但苦難和救贖的主線沒有變。包括道路書部分,阿爾謝尼走了那么多國家,也體現出俄羅斯與其他歐洲民族的交流,彰顯出自身的特點。

趙蘅

劉洪波贈我《拉夫爾》是2024年5月18日,大致翻閱,因為忙擱置在書架上了。近期操心紀念詩會,正式閱讀在2026年5月23日。我才讀了不到200頁,說實話,我被驚著了,我想說,這部書寫譯俱佳,獲獎實至名歸。書頁文字像詩,又像神話、民間傳說。標題特別,又新鮮,喜歡這樣的分章節,用“認知書”“自棄書”“道路書”“寧靜書”四個名。還有中國的甲子等,很有創造性,我也由此聯想到洪海波的專著《果戈理:陰陽之間》。

另一個感受是,這是一部成長的書,小阿爾謝尼跟著祖父親近大自然,認草藥、學做人。但是一個孩子總要長大,家長總要離開,他必須獨自面對世界。這讓我想起讀書會共讀過的幾部書《愛與黑暗的故事》、赫爾曼·黑塞的《德米安:彷徨少年時》,包括《微物之神》等。我也被約寫自己的成長,我在想怎樣去寫,這是一個跨越國界,跨越文化的共通命題。

(本文為“俄蘇文學書友會”專題特約稿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