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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幻象的崩塌:讀斯坦貝克《人鼠之間》
來源:澎湃新聞 | 懷劍  2026年07月14日09:17

1962年的諾貝爾文學(xué)獎頒給了美國作家約翰·斯坦貝克,因為他“寫實和富有想象力的作品”,以及“富有同情心的幽默和敏銳的社會認知”。頒獎詞中自然提到了他的代表作《人鼠之間》,稱其為一部“小的杰作”(little masterpiece)。

《人鼠之間》是一部中篇小說,講的是農(nóng)場短工喬治和萊尼的故事。在我看來,它不僅體現(xiàn)了斯坦貝克敏銳的社會認知,同時也是精神分析中“幻象”(fantasme)這一概念的絕佳范例。

《人鼠之間》,【美】約翰·斯坦貝克/著 王晉華/譯,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2019年3月版

《人鼠之間》,【美】約翰·斯坦貝克/著 王晉華/譯,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2019年3月版

小說開頭便確立了喬治和萊尼截然不同的形象:小個子喬治有些精明,萊尼則是個有智力障礙但力大無窮、不知輕重的“傻大個”。他們沒有血緣關(guān)系,只是從小認識。兩個人結(jié)伴來到距他們即將入職的農(nóng)場不遠的河谷里休息過夜,打算第二天再到農(nóng)場報到。喬治拿出豆子罐頭加熱,萊尼吵著要配番茄醬一起吃,惹得喬治不勝其煩。喬治抱怨道:“全能的上帝啊,要是我是一個人,該過得多自在啊。我能找份工作,只管干活就行,沒有麻煩。什么亂七八糟的事都沒有。等到月底,我就拿著我的五十塊錢到城里去,想要什么就買什么。”

那么,喬治為什么沒有拋下萊尼這個“麻煩”呢?因為他和萊尼有一個共同的夢想,他們想把打工得來的錢存下來,買自己房子的土地,種菜、養(yǎng)雞、養(yǎng)兔子。這就是喬治的“幻象”,它回答了“我是誰”、“我想要什么”、“我該怎么做”、“如果做到了會怎樣”這樣的問題,像是指導(dǎo)他行動的“底層劇本”。幻象將現(xiàn)在和未來聯(lián)系起來,填充現(xiàn)實和想象之間的空隙。

在新入職的農(nóng)場,喬治和萊尼遇到了老雜工坎迪。坎迪在這個農(nóng)場工作了很久,一只手被農(nóng)場的機器絞斷了,因此手頭上有農(nóng)場發(fā)的巨額補償金。坎迪聽了喬治和萊尼“買房種地養(yǎng)兔子”的夢想,打算帶著自己的錢加入他們。三人算了算,只要他們干滿一個月,就會有足夠的錢買下房子和土地。農(nóng)場里管牲口的黑人克魯克斯聽到三人的打算卻不以為然,他說他見過農(nóng)場上的許多工人,他們個個獨來獨往,每個工人都想著自己能有一塊地就好了,但他們又都在發(fā)薪之后就把錢揮霍干凈——喝酒、賭博或是嫖妓。克魯克斯從沒見過哪個工人真正拿到了自己的地。

三人被潑了冷水,卻沒有放棄他們的計劃。

《人鼠之間》曾多次被改編成影視、舞臺作品,這是2015年轟動一時的百老匯話劇版劇照

小說原題“Of Mice and Men”來自蘇格蘭詩人羅伯特·彭斯(Robert Burns)的詩作《致老鼠》的詩句,大意為“老鼠和人最精密的計劃也常常出錯,只留下悲哀和痛苦,而非許諾的快樂”。在一場意外中,萊尼失手殺死了農(nóng)場主的兒媳婦。農(nóng)場主的兒子與萊尼早有過節(jié),整個農(nóng)場的人都出動去尋找萊尼。萊尼想起喬治的吩咐:如果惹了麻煩,就躲到他們曾留宿的河谷的灌木叢里。

喬治偷來一把手槍,率先在河谷里找到了萊尼。喬治裝作什么事也沒有,萊尼開心起來,又纏著喬治,讓他再講一遍他們共同的夢想。

“我們會有一頭牛。”喬治說,“我們會養(yǎng)頭豬,還有雞……在房子下面,我們會有一片……一小片苜蓿——”

“喂兔子。”萊尼叫道。

“喂兔子。”喬治跟著說。

“我來照顧兔子。”

“你來照顧兔子。”

萊尼開心得咯咯笑出聲來。“我們種地過活。”

“是。”

萊尼回過頭。

“不,萊尼。看著河對岸,就像你看到了那個地方一樣。”

趁著萊尼看向河對岸,喬治用顫抖的手握著手槍,把槍口對準了萊尼的腦后。喬治很快穩(wěn)住了手,扣動了扳機。萊尼就這樣沒有痛苦地離開了人世。農(nóng)場的人找到了喬治,喬治聲稱是萊尼偷走了手槍,他奪回手槍并殺死了萊尼。農(nóng)場里的牛仔邀請喬治去喝酒,喬治答應(yīng)了。

如果只考慮經(jīng)濟因素,喬治依然可以跟老雜工坎迪一起買下房子和土地,只要他再多攢一個月的錢。但萊尼是喬治幻象的重要支柱,沒有了萊尼,這個幻象就崩塌了。說到底,若不是身邊有個如此渴望著有房子、有地、能養(yǎng)兔子的“傻大個”,喬治其實跟農(nóng)場里的其他工人并沒有區(qū)別。因為萊尼的期待,他覺得“買房種地養(yǎng)兔子”是重要的事;因為不能辜負萊尼的期待,他會認真攢下賺來的錢。沒有了萊尼,這個幻象變得一文不值。

我們每個人都依賴著各自不同的幻象而活。“我是高中生,我要好好學(xué)習(xí),只要考上985大學(xué),人生前途就是光明的。”“我是大學(xué)講師,我要努力發(fā)論文、申請項目,只要當上教授,我就一輩子不用愁了。”精神分析學(xué)家雅克·拉康教導(dǎo)我們要看清自己的幻象,也要意識到幻象的承諾并不完全靠譜。人生還要繼續(xù),考上985大學(xué)、當上教授絕非一勞永逸、再無憂慮的“完美結(jié)局”。

可人不能失去幻象,否則人就不知道自己是誰、想要什么、該怎么做,世界就成了一片可怕的混沌,痛苦就變得不可忍受。在《人鼠之間》的結(jié)尾,喬治恰恰成了一個失去幻象的人。他將用所有的錢換取酒精和賭桌上的腎上腺素,來幫助自己暫時忘記缺失幻象的痛苦。

(懷劍,自由撰稿人,哲學(xué)愛好者,關(guān)注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