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瑪麗成為主角:《傲慢與偏見》的另一種“歷史可能性”
從20世紀90年代開始,英國作家簡·奧斯汀的作品迎來了影視化改編的熱潮。隨著1995年BBC版《傲慢與偏見》的全球熱映,當代讀者對簡·奧斯汀作品的閱讀熱情也水漲船高。這位卓越的女作家生前出版了六部長篇小說,但在被搬上屏幕的過程中,這些作品在再創作的熱度和受大眾歡迎的認知度方面有著非常顯著的格差。《傲慢與偏見》是奧斯汀生前出版時最暢銷的小說同時也是她“最寵愛的孩子”,其影視改編數量也遠遠高于其他作品。《理智與情感》和《愛瑪》緊隨其后,以其流暢情節和討喜人物備受影視圈的青睞。《勸導》、《諾桑覺寺》的翻拍則屈指可數,而《曼斯菲爾德莊園》直到現在甚至仍未有公認的經典影視劇版本。導致這一現象固然有文本自身的因素,而作品的風格結構、人物設定的角色魅力、影像化的表現難易和觀眾的審美偏好等諸多要素共同構成了奧斯汀作品影視化從夯到拉的序列。
1995年版《傲慢與偏見》海報
從受眾接受的角度來說,每一次改編和演繹都是對原著的創造性理解和回應,不可避免地彰顯了接受者所處的時代語境。奧斯汀作品的影視劇類型化創作風潮,譜寫了當代簡迷在影像敘事方面獨特的“閱讀史”。BBC最近制作的輕喜劇《另一個貝內特家的女兒》(以下簡稱《另一個女兒》)就是對《傲慢與偏見》的又一次影視化改編。這部以貝內特家的三女兒瑪麗為主角的歷史劇忠實于原著的時代背景,同時融入了視角轉換的“現代性”經驗,成功延續了簡·奧斯汀作品的精神內核。該劇的熱播也開啟了以下的一系列議題:為什么簡·奧斯汀的小說似乎永不過時?為什么《傲慢與偏見》的故事總是為人們所津津樂道?奧斯汀的作品真的只是霸道總裁愛上我的言情鼻祖嗎?經典文本的影視劇改編如何保持傳承和創新的平衡?奧斯汀作品的當代復蘇背后的成因究竟是什么?
《傲慢與偏見》衍生影視劇的類型化改編概述
從媒介選擇、創作策略、改動程度來看,經典文本的跨媒介再創造實踐共享著非常寬泛的譜系,《傲慢與偏見》的影視化改編就是典型的例子。科林·費斯主演的1995版《傲慢與偏見》獲得了“最像原著”的風評,此版的視聽語言也由此成為日后大量影視劇改編的標桿。達西躍入湖中上岸后白衫貼身的名場面,雖屬原創情節,但以其直面真實欲望的貼切表達,在幾乎所有后來的影視改編中被反復呈現。就接受美學的經典視角而言,用豐富的形式重新講述(retell)《傲慢與偏見》的故事,折射出的更多是再創造作品所根植的文化語境和審美口味。
全球文化語境下的《傲慢與偏見》影視劇改編往往是對原著的在地化轉譯和重塑,在敘事節奏和情節推進方面尚算忠實于原著。印度寶萊塢商業喜劇《新娘與偏見》(2004年)對故事作了相當本土化的改編,凸顯了非常強烈的反殖民色彩。在倫敦留學的賓利出身印度本地上流家庭,來自紐約的美國貴族達西一開始對娜麗達所在的印度北部小城充滿了鄙夷。娜麗達的父母承擔不起女兒們的嫁妝,舞會則被載歌載舞的印度婚禮所取代。對標柯林斯的印度表哥推崇西化生活,在加州坐擁豪宅,打算返鄉找一個“傳統”的順從妻子。最終,達西放棄了傲慢的西方中心主義,改用一種和當地更深入連接的酒店投資方式,和娜麗達在熱鬧的印度婚禮中相擁起舞。由此,印度拒絕歐美加諸其身的傳統、落后、屈從等印象,推崇珍視家庭凝聚力和傳統活力的文化價值。類似的改編還有巴西拍攝的161集電視劇《驕傲與激情》(2018年),在人物設定和故事情節上一舉融入了多本簡·奧斯汀小說,體現了熱烈張揚的巴西風情。2025年年初,以巴基斯坦為取景地的《傲慢與偏見》電影攝制項目正式啟動,旨在展現“巴基斯坦的女性力量和文化多樣性”。
寶萊塢《新娘與偏見》海報
如果說《傲慢與偏見》的全球改編僅僅懸置了來自文本源產國的文化權力,誕生自英美文化語境的影視劇改編則開啟了另一條“戲仿”的路線。具有“對抗性”的戲仿在形式上尊重或接近原著文本,但往往帶有強烈的解構性。比如,四集英國電視劇《迷失奧斯丁》(2008年)、美國電影《奧斯汀樂園》(2013年)、《奧斯汀世界的美國人》(2024年)皆屬此類,這些影視作品以通俗諧謔的方式消解了原著文本中的經典權威,制造出充滿反差的喜劇套路。
《迷失奧斯丁》讓現代麗人阿曼達·普萊斯穿越至攝政時期的英國鄉村,但女主人公在衣食用度、言行舉止和價值觀念等方方面面的“格格不入”,對原著的時代美學產生了祛魅。阿曼達對《傲慢與偏見》的前現代格調及其婚戀觀滿懷憧憬,以預知者的身份取代了伊麗莎白的位置,她的出現也徹底顛覆了原作的故事線:簡嫁給了柯林斯,夏洛蒂遠走非洲當傳教士,賓利拐跑了莉迪亞,喬治安娜癡戀維克漢姆并編造了被脅迫的丑聞,賓利的妹妹卡洛琳是女同性戀者。盡管阿曼達最終成功完成了對劇情的部分“修正”,坦然接受達西的表白,而伊麗莎白卻決意留在現代倫敦。該劇對《傲慢與偏見》的重新闡釋立足于當代讀者的價值觀,阿曼達是屏幕前觀眾的代言人,為著貝納特家能夠實現最大利益而勞心費神,支持為愛走入婚姻,鼓勵彼此坦誠真實想法,最終也收獲了真愛。同時,該劇致力于打破傳統閱讀史的人物刻板印象,讓我們看到了翻轉的可能性:簡和賓利或許會因為性格中的弱點選擇向現實妥協,維克漢姆也許只是一個為了淑女名譽忍辱負重的好人,卡洛琳的“雌競”不過是為了盡快完婚掩飾真正的性取向,等等。這些借由戲仿產生的對抗性,目的在于讓經典名著褪去嚴肅而不近人情的光環,用接地氣的滑稽嘲弄解構歷史名著,刻意放大了古典與現代之間的鴻溝。
《迷失奧斯汀》劇照
類似的戲仿電影《奧斯汀樂園》,通過構建主題公園的形式還原了原著中的歷史景觀。主題公園本就是擬真幻象的典型載體,預示了女主人公在追逐表象的歷程中必將經歷一系列的內核崩壞。陰差陽錯中,她和誤以為是演員的達西發展出了戲假情真的感情。電影《奧斯汀世界的美國人》,奧斯汀的超級粉絲、美國女作家哈里特作為貝內特家的美國表親穿越到了《傲慢與偏見》的世界,她在領略了自身行為導致的蝴蝶效應之后,徹底拋棄了對達西先生的完美幻想,回到現實生活接受了男友的求婚。這些女性向影視劇在元敘事的游戲中一面嘲弄著達西先生的夢女們,讓女主角在沉浸式體驗元文本的世界中遭遇種種挫折,號召拋棄幻想擁抱真實,另一面仍然制造了如夢似幻的圓滿結局討好女性觀眾,屈從于簡化情感邏輯的大眾娛樂。
承襲故事主線、移植人物關系并將其置于當代世界重新演繹的現代改編同樣是《傲慢與偏見》衍生劇的主流做法。從世紀之交的《BJ單身日記》(2001年)系列電影,到近幾年的油管短劇《麗茲·貝內特的秘密日記》(2012年)、美國電影《彭伯利莊園的圣誕節》(2018年)、《呼叫達西先生》(2024年)等等,伊麗莎白化身白領麗人,和高管達西共同譜寫了當代都市浪漫喜劇。其中,《BJ單身日記》開創了以《傲慢與偏見》為母題的瑪麗蘇童話。而《麗茲·貝內特的秘密日記》在同類作品中以其媒介樣式獨樹一幟:新媒體碩士生伊麗莎白通過Vlog方式連續在網絡社交平臺上展現個人生活。將原著故事植入網絡時代和現代世界,旨在為觀眾提供愛情幻想,因而鮮少能夠提供深刻的社會洞察。
此外,還有一些嘗試加入懸疑、恐懼等要素來為元文本制造新鮮感的改編。比如,英國迷你電視劇《彭伯里謀殺案》(2013年)將故事的時間線設定在伊麗莎白和達西婚后六年,伴隨維克漢姆被指控殺人的案件尋訪展開對原作的續寫,滿足了人們想要一窺達西和伊麗莎白婚后生活的好奇心。美英合拍電影《傲慢與偏見與僵尸》(2016年)則另辟蹊徑,將僵尸危機引入哈特福德郡,在人人自危、充斥死亡焦慮的末世依然為原著的婚戀焦慮保留了空間。
潛藏在生活細節中的歷史可能性
經典文本之所以常讀常新,正是因為不同時代的讀者可以根據個體經驗從中汲取到各適其適的豐富內涵,并作出獨特的解讀。在去中心化和自我解構的傾向中,當代觀眾更容易從眾星捧月式的主角認同中抽離出來,而將注意力投向那些過去從未被在意的角落,對夏洛蒂·盧卡斯的重新發現就是顯著的例子。在原著中,伊麗莎白的閨蜜、盧卡斯爵士的女兒夏洛蒂出場次數不多,人設也算不得出挑,但在當代讀者的文本細讀中,夏洛蒂的形象得到了二次解讀,甚至被認為是簡·奧斯汀本人的化身和立場投射。遲至第五章才出場的夏洛蒂,曾頻頻發表切中肯綮的婚戀意見:第六章中,簡心悅賓利卻裝作漠然,夏綠蒂就指出這種做法并不可取,處在追求關系中的男性需要適當的鼓勵,她的話也在后文得到驗證;第十八章中,伊麗莎白因為聽信維克漢姆的一面之詞而打算冷落達西,也是夏洛蒂提醒她不要為了有好感的人放棄一個身價遠高于前者的人;夏洛蒂也是最早看破并指出達西對伊麗莎白有意的人。時年二十七歲且沒有嫁妝的她,巧妙地讓柯林斯主動求婚,顯示出非凡的情感駕馭手段和向下兼容的能力。在打理家宅的過程中,她機智地鼓勵柯林斯親手料理花園,只給自己留下了一間不太舒適的起居室,以便減少在家中和柯林斯的共處時間。夏綠蒂的審時度勢、當機立斷和主動爭取,引起諸多現代讀者的矚目和推崇,并非偶然。
《傲慢與偏見》中的出場人物眾多,除了在書中找到歸宿的貝內特三姐妹外,其他女性角色的個人命運也頗耐人尋味。因此,在相對忠實于元文本已有劇情的衍生創作中,貝內特家的瑪麗和吉蒂,賓利的未婚妹妹卡洛琳以及達西的妹妹喬治安娜較容易被選中為新的女主角。《另一個女兒》就是從配角瑪麗出發對簡·奧斯汀世界的延伸和拓展。盡管人人都想要成為伊麗莎白,但我們在現實生活中往往會發現自己和瑪麗更為相似,在容貌和能力上并不出色,固守著不合時宜的價值觀念,拙于應對周遭的善意和惡意。在原著中,貝納特先生帶著諷刺的意味提到瑪麗喜歡閱讀皇皇巨著還會做札記。而瑪麗則自認為見解高明,鉆研學問,一有機會就賣弄彈鋼琴和唱歌的才藝。在道德旨趣方面,她尤顯古板,看重柯林斯的論調,在莉迪亞私奔以后也是擺出一副嚴肅的道學家面孔高談闊論。《另一個女兒》忠實于原著中關于瑪麗性格特點的設定,并將故事的發端設定在原著(王科一譯本)結尾中的這段文字:
“后來只剩下曼麗還沒有出嫁;班納特太太因為不甘寂寞,自然弄得她這個女兒無從探求學問。曼麗不得不多多和外界應酬,可是她仍然能夠用道德的眼光去看待每一次的出外作客。她現在再也不用為了和姐妹們爭妍比美而操心了,因此她父親不禁懷疑到,她這種改變是否出于心甘情愿。”
《另一個貝內特家的女兒》原著
《另一個女兒》的原著小說作者珍妮絲·哈德洛(Janice Hadlow)曾任英國BBC電視臺高管多年,出版過多部以攝政時期為時代背景的小說,包括直接以喬治三世為主角的《皇家實驗》以及基于真實歷史人物原型的書信體歷史小說《心之法則》,對喬治三世統治時期的歷史和人物可謂情有獨鐘。在劇中,瑪麗受到舅舅嘉丁納先生的邀請來到倫敦做家庭教師,陸續結識了嘉丁納先生聘請的年輕律師湯姆·海沃德和紈绔貴族子弟威廉·萊德,并由此引發了以女性成長為核心敘事的婚戀羅曼史。海沃德最初和瑪麗相識,就展現出了平易近人、溫和友善的良好道德質素,在和瑪麗暢談詩詞歌賦和人生哲學彼此傾心。嚴謹的法務工作賦予了他理性克制的特點,而他對華茲華斯詩歌的熱愛和動情朗誦則表露了天真爛漫的性情。威廉·萊德有著英俊的面孔和龐大的財富,但他追求及時行樂,對包括婚姻制度在內的社會習俗抱有相當前衛的觀念。他被瑪麗不迎合流俗的一面所打動,并要求瑪麗和他去意大利保持未婚同居的生活。由于在當時的社會語境下女性在婚戀中被物化的程度很高,在他看來這種不婚主義恰恰建基于視對方為真正平等的女性主義立場。
總是淪為配角的瑪麗在遠離原生家庭之后,逐漸開啟自我療愈的旅程。她不再是襯托優秀姐妹們的壁花小姐,而是有著鮮活愛欲和生活理想的獨立女性。她因心儀海沃德而拒絕了威廉·萊德的求婚,卻也做好了終身不婚的準備。在習得普世的社會化經驗過程中,瑪麗屢屢碰壁,最終在遵循社會規范和追求個人幸福之間取得了平衡。全劇的其他配角也生動而立體,比如貝內特太太懇切地傾訴了孤身一人為女兒們尋覓佳婿的苦衷,深感自身不足的柯林斯也會在閱讀亞里士多德的幸福論中找到生命的答案。
《另一個貝內特家的女兒》電視劇海報
《另一個女兒》的影視改編成功延續了奧斯汀作品的精神內核,很大程度上是通過大量的歷史考據為作品情節添加了不少充滿“歷史可能性”的豐富細節。作者參照了簡·奧斯汀本人的閱讀史研究,讓瑪麗成為女學者的代言人,她通讀凱瑟琳·麥考利的歷史著作,贊成通過嚴肅閱讀拓展女性才藝。盡管奧斯汀本人沒有直接評價過浪漫主義詩歌,湯姆·海沃德憑借誦讀華茲華斯的《在威斯敏斯特橋上》讓一貫理性的瑪麗也體驗到了浪漫的感性。《傲慢與偏見》中的柯林斯曾經為貝內特家的姐妹們朗讀《致年輕女性的布道文》,離經叛道的威廉·萊德則開玩笑說要燒掉這本書,是對原著的直接戲仿。瑪麗和簡·奧斯汀本人一樣都需要佩戴眼鏡,但當時的驗光技術導致配鏡過程更像是一種隨機的“試錯”,在片中也有精彩的呈現。這種歷史感的重建也包括了部分節點前移的細節創作,比如劇中提到萊德和瑪麗都抱有濃厚興趣的、在傭人之間流行的犯罪小說,實際上遲至工業革命以后才風靡一時。
生活細節上的跨時空彌縫,尤其是對女性閱讀史的構擬,不僅增加了觀眾的鑒賞趣味,而且也是打造原汁原味奧斯汀式風味的關鍵。奧斯汀充分肯定文學閱讀的價值及其意義,并多次借助筆下人物宣揚閱讀的益處。“對十八世紀的評論家而言,女性閱讀什么以及如何閱讀是他們關心的公共議題,奧斯汀的小說正是在強調女性閱讀具備個人和政治重要性的氛圍中創作的。”(Katie Halsey.Jane Austen and her readers,1786-1945)重構奧斯汀時代的女性閱讀史也在雙重意義中顯得尤為可貴:文學的意義不僅存在于作者的創作企圖,更存在于受眾和文學文本相遇的時空情境及其碰撞出的火花。
簡·奧斯汀筆下的智性與愛欲
在《簡·愛》誕生的一百多年后,英國當代女作家簡·里斯寫下《藻海無邊》,將原著中從斷壁殘垣上縱身一跳的瘋女人伯莎·梅森正名為西印度群島殖民地帶的安托瓦內特,揭示了原著中被邊緣化的女性人物在種族和男權的雙重“他者”中走向悲劇命運的必然性。作為“新維多利亞小說”的代表,《藻海無邊》的改寫懷著批判維多利亞時代帝國和父權話語的遠大愿景,帶來對元文本的顛覆性解構。與此同時,奧斯汀作品的文本和影視改編雖然不乏以現代或配角視角對元文本進行重寫的再創作,但由于原著本身架構極為精巧,并不追求宏大的敘事框架,讀者很容易被作者所創造的穩定的世界所吸引。同時,以《傲慢與偏見》為代表的簡·奧斯汀作品在同人創作和衍生影視劇中被一遍遍地復述和演繹,導致伊麗莎白和達西的故事幾乎成為了某種通俗愛情故事的原型。這也使得很多人都對元文本及其作者產生了輕慢和低估,認為簡·奧斯汀不過是言情類型文學的先驅,她的創作也只是局限在男女婚戀的狹隘視域。用現下流行的真人秀節目來打比方,簡·奧斯汀更像是為英國鄉村愛情綜藝提供反應的觀察室嘉賓,只需要對那一方具象的小天地負責。這樣的論調其實自其作品問世以來就屢見不鮮。《傲慢與偏見》的譯者李繼宏在“導讀”中提到:愛默生認為奧斯汀的作品格調低俗,立意貧瘠,斥之為“愚蠢絕望者的花癡”;夏洛蒂·勃朗特批評奧斯汀的作品只有呆板的面孔畫像和拘束無生氣的宅子;丘吉爾則委婉批評奧斯汀對當時的世界局勢不置一詞,閱讀她的作品可以帶來逃避現實的愉悅。
我們當然可以反駁說,簡·奧斯汀的小說并非只是聚焦“茶杯里的風波”。麥里屯的民兵團之所以在鄉村招蜂引蝶,是英法戰爭如火如荼期間英國大量收編民兵的結果。長子繼承制和限定繼承制是造成小說里中產階級女性婚戀問題的客觀制度原因。盡管小說中沒有點明角色所屬的政治黨派,但是支持新興工商業和金融資本的輝格黨和主要收入來自農業的保皇派托利黨之間的暗流涌動仍昭然若揭。然而,這些防御性的理由仍然不足以解釋奧斯汀小說經久不衰的永恒魅力。伊麗莎白和達西的悲喜劇持續上演,奧斯汀作品的有聲讀物迎來暴增式的訂閱,當我們一遍遍欣賞影視翻拍或改編中那些爛熟于心的情節時,令觀眾反復駐足的,是普遍人性中的受難時刻,它們指向的不是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那種宏大的情境,而是更加深細的日常經驗,并由此產生了深刻的觸動性。
主人公有著理性的頭腦,卻難以獲得與自身優越智識相匹配的滿足感,一方面不得不屈從于社會成規帶來的限制和痛苦,另一方面內心對打破疆界充滿了躍躍欲試。她們對自己的處境有著充分的了知和自省,卻很難從家庭或者周邊獲得強有力的支持。她們用活潑有趣幽默機智的談話表達真實的渴望和愛欲,通過廣泛而有益的閱讀拓展對世界的認知,并寄希望于這些智性的互動能夠彌補不能改變的劣勢。簡·奧斯汀提供了一份充滿誘惑力的邀請函,讓簡迷們能夠在和文本的互動中完成他們的自我投射。
《另一個女兒》之所以成就了《傲慢與偏見》以及奧斯汀作品的一次優雅互文,在于它復現了奧斯汀作品中關于智性和愛欲的自我認知和真實沖突。瑪麗曾肩負起自以為是的家庭“責任”主動接近柯林斯,也因為意識到自己不能完全擺脫社會的藩籬而拒絕萊德的第一次求婚。經歷長期來自母親的打壓讓她在面對舅母一家的善意時經常感到無所適從,受到好友的鼓勵時也愿意嘗試一把自我提升。起初對海沃德的好感在得知他已有婚約后,被瑪麗隱藏在了理性的距離之下。她為海沃德在登山途中的態度轉變黯然傷懷卻只能借助對暴風雨的異見表達不滿,而這種被壓抑的情感終于在片末迎來了埃莉諾式的爆發。除了《傲慢與偏見》之外,我們也能隱約看到《勸導》、《理智與情感》乃至《曼斯菲爾德莊園》等作品的影子。
瑪麗是如此真實而平凡,以至于觀眾很容易在那些充滿猶疑和反應笨拙的瞬間與之共情。大多數時候,瑪麗是生活的旁觀者,她也從未得出任何具有權威性的定論。理智和情感孰輕孰重?盡管瑪麗開玩笑說伊麗莎白在看到彭伯里時才意識到自己有多愛達西,海沃德為了瑪麗的利益考量而把她讓給萊德,也是出于更深層次的愛。母職焦慮是否為父慈子孝的表象所遮蔽?貝內特太太孤立無援地為女兒們謀前途,她的刻薄和庸俗似乎也是可以被諒解的。脫離平等的自由是真正的自由嗎?男性為真愛結婚是幸福的,但這在當時是一種性別特權,而女性為了體面結婚也算不得大錯。到了結尾眾人得知,總是把社會規范掛在嘴邊、遵循淑女禮儀的卡洛琳為了追求萊德,放棄婚姻形態追隨他旅居意大利。卡洛琳放棄了上嫁的執念,直面個人愛欲,收獲了感性的自由,竟然也顯得有些可愛。每個人都以某種方式安頓下來,就連所有注定被評判的特質也都被一一包容和撫平。這也正是奧斯汀作品一以貫之的精神,把文本向一切可能的評判敞開,讓價值觀的沖突自行發聲,允許讀者和觀眾在互動中激發多重意義。
奧斯汀筆下的人物總讓我們覺得似曾相識,栩栩如生。時至今日,簡·奧斯汀的墓碑旁仍然塞滿了讀者們給她的手寫信。她對文學閱讀的推崇、對女性出路的悲憫、對理智和情感的彷徨、對選擇自由的向往,以及對生活如其所是的信仰,讓一代又一代的讀者和觀眾在她的作品中照見到了不完美的自我建構,獲得了周而復始、歷久彌堅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