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迷宮”到“滑梯”《心迷宮》的二度改編失靈
何念執(zhí)導,姜武、雷佳音等出演的電影《心迷宮之三重罪》日前公映。本片兼具改編與翻拍屬性:它由2021年首演的何念導演話劇《心迷宮》而來,話劇又脫胎自2014年在FIRST影展首映,由忻鈺坤導演、編劇的低成本犯罪懸疑佳作《心迷宮》。
從電影到話劇,何念以忠實原版故事為前提,借助技術手段與地域風情,將原本發(fā)生在河南鄉(xiāng)村的懸疑故事,移植到貴州山區(qū),使其籠罩在更為詭譎幽閉的氛圍中,屬于較為成功的舞臺改編。從話劇再到電影,何念只保留了電影原版的核心設定,除增加更多的貴州元素之外,還嘗試在敘事結構與類型化表達上更進一步。二度改編的方向未必有錯,結果卻是失敗的。
原本是環(huán)環(huán)相扣的鄉(xiāng)村寓言
《心迷宮》讓忻鈺坤一舉成名,靠的既是故事,也是講故事的手法。
他以非線性與多線交織搭起敘事骨架,用倒敘、插敘、時間錯位與視點切換等技法拆解線索、推進劇情,把帶有黑色幽默的鄉(xiāng)野奇觀,講成了直指人心的現實寓言。同時,影片毫無炫技賣弄之嫌,忻鈺坤在尊重觀眾的基礎上,用聰明又質樸的講法,讓觀眾在不斷自我推翻、補齊信息的過程中,將碎片拼成完整的圖景。
村長兒子宗耀與女友黃歡在小樹林密會,同村小混混白虎聽到兩人的秘密趁機要挾,宗耀誤殺白虎草率處理完尸體,與女友逃到城里。恰巧目睹兒子犯罪的村長,悄悄點火焚尸。鑒于村中時有燒荒燒死人的事件發(fā)生,村長幻想著村民們發(fā)現焦尸后,很快辨識出其是白虎,并將死因歸結為爛醉的白虎抽煙卻點燃荒草燒死了自己。但事與愿違,這具焦尸先是被黃歡母親誤認為是失蹤的女兒,接著因為一張燒得只剩半截的身份證,被當作瘸子陳自立,歸屬其妻麗琴,后來又被白虎哥嫂“主動”認領。
故事表面上可用一句話概括:一具無名焦尸,引發(fā)三番搶奪,引出三個家庭各懷鬼胎的算計;但實際上,該片的情節(jié)錯綜復雜、環(huán)環(huán)相扣,文本內涵頗為豐富厚重。
焦尸被當作陳自立時,麗琴表面悲痛、內心竊喜,因為瘸子老公性情殘暴,時常對她拳打腳踢,并仗著自己有錢在外包養(yǎng)情婦,她早就盼著他死。陳自立真死了之后,麗琴把裝著焦尸的棺材抬給村長,白虎哥嫂前來認領,不是由于他們知道了里面裝的就是白虎,而是因為白虎欠了巨額賭債,他們要用這一招對付上門討債的惡人。達成目的后,他們把棺材抬到了荒地,因為自家的祖墳不能埋外人。村長想要埋葬秘密的打算,最終還是落空了。
三條交叉線索上的村長父子、麗琴、白虎哥嫂等主要人物除各懷私心之外,黃歡、麗琴的舊情人王寶山、暗戀麗琴的光棍大壯等次要人物也都各有盤算,他們的算計與行動構成緊密嚙合的齒輪,共同推動荒唐鬧劇接連上演,道出封閉鄉(xiāng)村環(huán)境里的傳統(tǒng)秩序、世俗觀念等對于人際關系的塑造和個體命運的改寫。麗琴被王寶山拋棄后,成為村里人口輕舌薄的焦點,能嫁的人只剩下瘸子陳自立。黃歡擔心在城里工作的宗耀將來不要她,怕麗琴的命運悲劇在自己身上重演,對宗耀謊稱懷了他的孩子,這才有了兩人在小樹林的私會,并導致了連鎖事件的發(fā)生。
懸念與余味都沒了
話劇《心迷宮》的舞臺上,一座約12米高、兼具貴州山區(qū)村寨風貌與建筑結構特征的吊腳樓,用回字形樓梯分出七個表演空間,加上貴州方言搭配字幕的演出形式,給本是中原的故事蒙上了西南的特色。
何念沿用他此前在話劇《深淵》里使用的即時攝影、實時投屏等技術手段,利用轉臺帶來的空間變化與大小不等的多塊屏幕,完成原版電影中非線性與多線索敘事的舞臺轉換。他將蒙太奇手法與現場表演結合,以半戲劇化、半電影化的呈現,讓置身劇場的觀眾既能觀看戲劇表演,又能借助實時影像捕捉演員的表情與動作,感受角色內心情緒的起伏,以及懸念迭出的緊張氛圍。
電影《心迷宮之三重罪》原本更具有創(chuàng)作優(yōu)勢:經過話劇演出的打磨,何念對故事早已熟稔;演員除了姜武、雷佳音,基本沿用了話劇的原班人馬;故事依然發(fā)生在貴州,實景拍攝能把山地村寨峰巒疊翠、霧氣繚繞的“迷宮”環(huán)境拍得更為直觀。可惜,何念用純電影的方式對于故事的二度講述,除了用儺戲面具、哭喪儀式等強化了地域質感,其他做法基本屬于減分處理。
新版電影雖是倒序開場,但放棄了原版的多視角非線性結構,退回到“線性敘事加反轉”的常規(guī)套路。焦尸出現后,黃歡家人、麗琴與白虎哥嫂幾乎同時涌來搶奪,全無層層遞進的懸念鋪陳。隨后展開的幾條線索雖有交叉,但原版中不同人物各執(zhí)一詞的“羅生門”式設計被大幅壓縮,轉而依賴常規(guī)閃回與尾聲處的警察破案復盤,來和盤托出事情的前因后果,使觀眾循著碎片線索自行拼圖的樂趣大打折扣。
對于原版情節(jié)與人物關系的改動,更顯草率。比如原版里,陳自立是在懸崖邊接聽村長電話時意外墜崖身亡,本來想殺他的大壯曾對著睡熟的他舉起石頭,終究沒有下手——在惡念面前的這一步退縮,恰恰是一個老實木訥之人該有的性格底色。新版卻讓大壯真的殺了陳自立,事后又因太愛麗琴,不想讓她背上心理負擔而選擇自殺。
而把白虎、陳自立與大壯三具尸體硬塞進同一口棺材里的設定,更是不高明:主創(chuàng)明明把故事搬到了路況陡峭險峻的貴州山地,卻忽略了基本的生活實感——抬棺人抬著一口裝有三具尸體的棺材走過崎嶇山路,光從重量上就極容易讓真相暴露,影片竟然把這種經不起推敲的橋段拍了出來。這般處理,既忽略了起碼的生活常識,也低估了觀眾的智商。更要命的是,新版最后花了將近半小時拍警察破案,把前面埋下的所有疑問逐條解決。懸念靠這種方式清零,電影也就失去了余味。
至于片名中的“三重罪”,更像是給原本難以說清的幽微人性粗暴分類、貼上標簽。而為了湊足類型片的感官刺激,片中又塞入過量的儺戲面具、陰森音效與驚悚橋段。于是,原本植根于現實土壤的黑色幽默,從生活邏輯中自然生出的荒誕,淪為了迎合市場卻適得其反的商業(yè)噱頭。
強行煽情反而推遠觀眾
俗套敘事與情節(jié)“魔改”,傷的是懸疑的成色;而強行插入的煽情,則改寫了原版的氣質。
兩版中的村長父子,都有很深的隔閡,但化解隔閡的方式高下立判。原版結尾,村長父子隔著那具不知如何處理的棺材對望時,宗耀終于喊出一聲干澀沉重的“爸”,兩人無需多言,已明白彼此都在為對方考量,看得觀眾心有戚戚。新版卻把父子和解拍成了聲光電俱全的苦情戲,在儺戲面具、雨夜與幽光營造的氛圍里,情緒鋪得很滿,卻把觀眾推得很遠。
原版中村長妻子僅僅在父子之間傳話,對兩人的舉動一無所知。新版不僅把村長的妻子改成了宗耀的后母,還給她加上了試圖替夫隱瞞罪行的戲份,以夫妻情深為這樁犯罪抹上并無必要的溫情。
新版中大壯與麗琴的關系,更令人哭笑不得。大壯死后,竟留下一封兼有情書性質的遺書。當大壯愛而不得的遺憾變成癡情致死的“催淚”,原本值得咂摸的人性曖昧,亦被一筆勾銷。
網上有這樣一句短評“此片優(yōu)點皆來自原版,一切新創(chuàng)皆類畫蛇添足”,極為中肯。《心迷宮》是座讓人迷失又把人刺痛的認知迷宮,《心迷宮之三重罪》將它改建成了一條無比順暢的商業(yè)滑梯,創(chuàng)作者拉著觀眾快速滑下去,當然很省心,可是不用滑到底部,觀眾已經失望地發(fā)現,底下什么都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