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的使命就是點燈

范墩子,1992年生于陜西永壽,陜西省西安市文學藝術創作研究室專業作家。小說發表于《人民文學》《花城》《天涯》《江南》《山花》等刊物,已出版《我從未見過麻雀》《虎面》《抒情時代》《城市鼴鼠》等作品。曾獲《滇池》文學獎、長安散文獎、陜西青年文學獎等
從渭北出發的城鄉書寫
肖千超:據我所知,“范墩子”是你的筆名,這個筆名很有畫面感,帶著一種地方口語的親切。它最初是怎么來的?
范墩子:我開始寫小說,是在沈陽理工大學讀材料專業時。見別的作家都有筆名,就隨意起了一個,不曾想竟用到現在,恐怕還要用下去的。我以此筆名發表的第一篇小說,是在2015年第1期的《青年作家》上。起初覺得挺土的,不夠響亮,現在卻愈加喜歡了。我是從渭北走出來的,帶點土氣也理所應當。換個角度想,土里土氣得久了,不就是一種先鋒嗎?我希望它土得結實穩當,笨拙有力。
肖千超:在同齡的青年作家中,你創作起步算比較早的。真正讓范墩子這個名字走到更多讀者視野中的,是2017年在《人民文學》上發表的《我從未見過麻雀》。能談談你早期的創作嗎?
范墩子:讓我產生寫作渴念的,往往不是完整的故事,而是一些瞬間或幽深的夢境。我總覺得夢境是童年記憶的一種透視,它裹挾著諸多神秘的訊息。夢境和生活一樣沒有邏輯,可沒有邏輯,并不意味著沒有秩序。從《父親飛》到《我從未見過麻雀》,我試圖去建立一種獨特的小說秩序,以此來解讀我眼里的鄉村。許多情節略顯荒謬,從表面上理解,是不符合生活邏輯的,可它們符合夢境的邏輯、想象的邏輯,如此,便更容易遼闊地繪制生活不同的面貌,刻畫我們不同的面孔。以夢境的秩序去解密現實,我覺得更真實,甚至比生活本身還要真實。
肖千超:在2020年《虎面》正式出版前,你已經創作了一定數量的作品。早期開始發表作品時,最急于寫下的是什么?今天回看,當時的沖動里有哪些東西一直留下來了,又有哪些判斷已經被后來的寫作推翻?
范墩子:我讀了大量鄉土小說,但多數距渭北過于遙遠,或者說,它們大多描寫了一個宏觀的鄉村,一個大時代背景下的鄉土世界。而讓我深有感觸的,多是些鄉村或鄉鎮里的“問題少年”。在那個年代,人們懷著亮閃閃的發財夢,紛紛坐綠皮火車南下打工,將一個原本充滿溫情的鄉村拋棄在身后。十五歲前,我和我身邊的少年一直生活在對南方世界的美好幻想里,也見證著鄉村的荒蕪與凋敝。這是我的現實,也是這一批少年的現實。對于整個鄉村變遷而言,或許它微不足道,可它就像村口的落日一樣,燃燒著鄉野大地上所有的熱情。重讀以前的作品,我不愧疚,會覺得它們不夠成熟,但我從不否定它們。我對自己有個要求,沒有感受,堅決不寫,不熟悉的,更堅決不寫。因而,前期的作品,我沒有寫過城市。從這個意義上,我目前不會推翻以前的判斷。我對鄉村的認識基本沒有變化。
肖千超:你說前期的作品沒有寫過城市,但你最近出版了短篇小說集《城市鼴鼠》,寫的是西安。寫這些小說時,你想抓住這座城市的哪一面?
范墩子:城市只是載體,它和鄉村一樣,彼此不對立,尤其是對西北的城市而言。寫城市就不能忽略鄉村,寫鄉村也不能孤立城市。對于西安這座城市而言,我是外來者,同千千萬萬在大街小巷穿梭的人們一樣,只是在感受著這座城市。當人們來此只注視它厚重的軀殼時,我卻更在乎它當下的呼吸,或者說更在乎它夜里垂淚的時刻。比如《桐花》這個短篇,我寫了城墻和歷史上的某些重要時刻,可寫的時候,我并不覺得它們很要緊,我更在乎那個生活在老宅里的少年。想想看,少年曾在破敗的城墻上放羊的情景,想想老宅深處背靠桐樹默默發呆的少年,想想在死亡即將來臨的那個昏黃的傍晚,我覺得它們才是這座古城的心跳。在《城市鼴鼠》里,你不會看到人們印象中的西安,只會看到那些被我們忽視的普通人,他是騎自行車送報紙的聾啞人,是外表光鮮、生活卻一地雞毛的大學教師,是與母親對抗數年卻在一個深夜達成和解的大齡“剩女”,是開貨拉拉滿城跑的裝修工,是白天在城墻根唱秦腔、回到家卻無比孤獨的老者,等等。他們構成了我眼里真實的古城。“古”,只是城市的外衣,小說家寫的是它的靈魂,是顫栗的人性。
傳統不會一成不變,更不會束縛后來者
肖千超:陜西的鄉土寫作傳統深厚,如柳青、路遙、陳忠實等作家,都從具體的地方生活出發,寫出了各自的陜西經驗。你的長篇小說《抒情時代》同樣立足于鄉村生活經驗,但在敘事中融入了一些超現實元素。你如何看待自己與這個傳統之間的關系?其中哪些部分是自然承繼下來的,哪些又是你有意想走出或改寫的?
范墩子:如果文學有傳統,那傳統不會一成不變,更不會束縛后來者。傳統只為我們提供一種參考,它允許變化,允許朝不同的方向走。我喜歡楊爭光和紅柯,在他們那里,我讀到了另一種現實,或者說讀到了另類的傳統。我想,相較于以往的經驗,今天的青年作家更重要的是如何看待當下的生活。鄉土世界的萎縮,鄉土秩序的坍塌,城市的無限擴張,城市居民的精神流變,這些更值得書寫。在今天,許多傳統的文學經驗正在同世界文學強烈碰撞,它們能碰撞出什么火花,這是要去關注的。事實上,當我這樣說的時候,我就在陜西的文學經驗里,不同的是,我在尋找自己的小說節奏和呼吸。
肖千超:長篇小說不是衡量作家水準的唯一尺度,但它往往能檢驗作家處理復雜經驗、人物關系與時間結構的能力。《抒情時代》以1995、2005、2015三個時間段展開,這三段時間在寫作中是先有結構,還是在人物活動中逐步長出來的?
范墩子:是先有人物的。兄妹兩個都生在鄉村,一個因小兒麻痹癥留在了村里,一個通過考學去了大城市。兩個人物,兩種命運。我依靠對他們的想象,一口氣寫了八萬字,卻失敗了,就又重寫了一遍。失敗在哪里?就是長篇的結構。《抒情時代》是我第一部長篇,在此之前我連中篇都很少寫過,因而就忽略了結構,可真正寫起來,才明白結構對于長篇有多么重要。以這三個時間段展開,只因自己就成長于這個區間,我想我必須為這個時期寫一部書。我也時常想,對于小說而言,究竟是結構或形式重要,還是人物重要,我現在的看法,是某個令小說家夜不能寐的情景更重要。至少對我而言,是先有某個幽深的情景,才有了人物,再次有了結構和形式。
開始寫小說時,我把形式看得很重要,現在想來,那只是在掩蓋思考的淺薄和對生活不明晰的認識。
肖千超:我們來談談你小說中的人物吧。楊梅的大半生都要在輪椅上度過,但她有自己的感受和想象,很顯然你沒有把她簡化為苦難的象征。她會聽風中的說話聲,把羊群視作同伴,始終保留著對遠方、愛與自由的想象。寫這樣一個人物時,有沒有一個細節,讓你覺得只有寫到那里,楊梅才真正作為一個完整的人,站在了讀者面前?
范墩子:小說里寫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可在我們那里,這些稀奇古怪只是人們日常的一部分。很少有誰能體味到楊梅內心的孤獨。在她看來,這個世界不存在共情,因而那些囈語般的幻想,她只講給樹上的鳥聽,講給溝里不語的石頭聽,講給山巒上燃燒的晚霞聽。她是一個普通的殘疾少女,接受了自己的命運,但接受并不意味著忽略自我。她把情感寄托在鄉村廣袤的田野里,她能同一只螞蟻聊一個下午,能獨自坐在溝邊聽對岸的風聲。她從來都覺得自然會說話,每一股風都裹挾著遠方世界的神秘訊息。寫到這些細節時,我覺得我走進了這個少女的內心。
肖千超:說到鳥,我想起《城市鼴鼠》里的祖父。祖父這個人物,他想鉆進木柜、橋洞,甚至把自己想象成鼴鼠,但最終變成了一只鳥。“鼴鼠”意味著向地下躲藏,“鳥”卻指向飛離與遠望。你為什么讓他從鼴鼠變成鳥?這種變化意味著他終于掙脫了現實,還是以另一種方式留在了那座城市里?
范墩子:他并沒有掙脫,而是被困在命運的夾縫里,這是屬于人的孤獨。好在小說可以幫我們以想象的方式來認識孤獨,能更多地喚醒我們的悲憫心,更多地理解身邊的普通人。鼴鼠生活在黑暗的地下,可如此,它們的生活就沒有意義了嗎?就像默默在城市街巷深處的普通人,努力地尋找光,默默忍受著悲痛,只是在半夜醒時才會撫摸自己的靈魂。《城市鼴鼠》寫的是一位老人,可鼴鼠這個意象卻指向不被看見的人群,一群被遺忘的、不被理解的人。之所以變成鳥,是鼴鼠的渴望。當我們順著幽暗的隧道去尋找鼴鼠,是否能帶來天上的一束光?小說的使命就是點燈,尋找光或更復雜的意義。
肖千超:“鳥”這個意象對你來說,意味著一種人物心境還是一種敘述方法?
范墩子:我經常觀察鳥群,尤其喜歡去河邊觀察。我時常想,今天見到的烏鶇、白鷺、紅嘴藍鵲、麻雀,是我昨天見到的嗎?昨日的鳥群去哪里了?鳥鳴在河岸上悠悠蕩蕩,這其中一定藏著太多的故事。我多么希望自己能夠聽懂鳥的語言,你說它們在高空看人會是什么心思?會不會笑話我們?我幾乎每篇小說都會寫到鳥,鳥會帶著我飛翔,更會帶著語言飛翔。我希望小說里有種飛翔感,不要總匍匐大地,貼地久了,小說容易沉重,會失去天生的輕盈感。
走出自我才能尋找到自己的寫作風格
肖千超:稿子寫出來以后,你通常先改什么?是人物關系、敘述視角,還是情節次序?
范墩子:我寫得慢,大多短篇都是一口氣寫完,寫完就很少再去動框架,只是改細節。學寫小說時,是憑激情寫,因而寫了很多廢稿。現在一年也就寫五六篇小說,更多的精力都在行走和閱讀上。
肖千超:你比較喜歡閱讀哪些作家的作品?除了審美上的喜歡外,有沒有學到某種方法?
范墩子:我喜歡過很多作家,比如魯爾福、馬爾克斯、卡夫卡、加繆和帕慕克,當然還可以列舉更多。在他們那里,我都得到過啟示。真正讓我對小說精神有更深洞察的是楊爭光,我幾乎讀了他所有作品。他的小說不算多,但他讓我明白,小說不僅僅是小說,還有更深層次的意義。小說必須超越現實。
肖千超:寫作這么多年,你最希望讀者從你的作品中帶走什么?
范墩子:我生活在西安,但依然與鄉村保持著密切聯系。多年的行走,讓我看到許多曾經讓人們感到美好的事物正在消失,許多神圣的事物正被遺棄荒野。無論是寫城市還是鄉村,我愿讀者能跟隨我的目光,去看看他們忽略的現實。我虛構小說,但絕不虛構現實。我只是將我看到的,以小說或散文的形式記錄下來。
肖千超:近期有哪些創作打算?有繼續寫長篇的規劃嗎?
范墩子:還在寫西安,剛寫完一個歷史題材的中篇。有寫長篇的想法,但不打算現在就寫,養一段時間再看。眼下我要做的,是不斷地去行走。我計劃徒步走完西安周邊的鄉村,尤其是那些還有歷史遺跡的村落。行走鄉村,不為尋找寫作素材,只是關注行走本身。讓身體更多地與土地接觸,與那些陌生的面孔和樹木接觸。
肖千超:在寫作的道路上,有什么話想分享給青年作家嗎?
范墩子:尋找自己的風格,但莫要急于求成。風格的形成有個緩慢的過程,要接受起初的平庸或不成熟。不成熟才會不斷地面向自我,挖掘自我。過早地成熟,容易陷入自戀或自大,甚至誤入歧途。鄉下的莊稼人,年輕時也務弄不好莊稼,久了,經驗才豐富起來。多問問自己為什么寫作,寫作是為了什么。盡可能地走出自我,多深入和了解生活,不了解就容易陷入狹隘的想象。如果想象不能參與當下的生活,不能表現一種時代的情緒,那想象極有可能是無效的。
(肖千超系深圳城市職業學院教師、文學博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