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的還鄉——馬烽晚年春聯里的真與達
推開那扇鑲著馬烽紀念館橫匾的厚重大門,再穿過雕工繁復、透著歲月包漿的磚雕二門,午后的陽光斜打在庭院中央的銅像肩頭。馬老坐在藤椅上,身體微傾,左手半抬,仿佛剛放下筆,正準備和來訪的老鄉拉幾句家常。老院子里靜得出奇。
走進展廳,十幾副春聯按年份排開。紙色深淺不一,墨跡卻都沉得住氣。這是趙望進先生一筆一畫謄抄下來的。趙望進是楹聯行家,他當然看得出來:這些春聯少有嚴整的對仗,有的平仄是亂的,有幾副干脆就是順口溜、打油詩。但他還是把19副全抄了下來,捐給了馬烽紀念館。他知道這些字的價值不在聯律上。馬烽自己也在文章里說過,春聯這東西,“說俗也可以寫得通俗”。到了晚年,他干脆把這體裁徹底揉碎了。一個寫了一輩子小說、字斟句酌要改到老百姓能看懂的人,到了最后,把全部的文學沖動,交給了這兩行門聯里的大白話。我站在那間屋里,看著看著,忽然覺得,這大概是我讀過的一份極為誠實的“作家自傳”。
展廳炕上,靜靜擺著他生前用過的一張小木桌,桌上一臺老式錄音機、一副黑框老花鏡、一個掉漆的塑料文具盒,以及一方磨得發白的舊氈墊。自1991年起,馬烽每年春節都是在這樣的桌案前自擬春聯。他請人寫了,貼在前門、后門或室內。春聯的形式在他手里松掉了,但春聯里的話一句也沒有松。
京華雖好與葉落歸根
春聯里的馬烽,從不唱高調。他回到太原那年,樓前的舊房拆了一半便撂下了,工人們回家過年,四周到處是殘垣斷壁。他提筆寫下:“不管新樓舊房牢固就好,無論炎夏寒冬無病即佳。”這話若放在旁人筆下,不過是老人的絮語;擱在馬烽身上,卻是莊稼人對房梁和身板的本能掂量。一個把文學根據地扎在泥土里的人,過日子的理,比什么流派都實在。
泥土的引力,終究大過京華的誘惑。那幾年,他正在中國作協黨組書記任上。去的時候,沒要住房,他就在作協招待所——魯迅文學院前身所在地的兩間房子里,支個小煤氣灶過日子。別人看著寒酸,他卻覺得理所當然。于是,1992年馬烽的門上貼出了一副大白話對聯:“京華雖好還是回家來最好,山珍海味不如家鄉飯對味。”這哪里是寫春聯,這分明是一個把根須看得比枝葉重的人,在向自己的黃土低頭。于他而言,“回家”不是退守,而是歸位。
1996年另有一聯:“調進京調出京服從分配,未開花未結果落葉歸根。”橫批:“回來就好。”紀念館實物在“落葉”與“葉落”上或與年譜、刊布文獻存在用字差異,年份歸屬亦有出入(一說1995年),此處依實物與文獻并存之例,不作強斷。
這種歸位,帶著老人家特有的耿直與執拗。1993年春節前夕,馬烽從北京回太原,見樓前那排舊房還是老樣子,索性直抒胸臆:“面對殘垣斷壁何時是了,他年高樓聳立天日全無。”不遮掩,不粉飾。一年后,到了本命年,他干脆把自己拆開來看:“過了七個狗年,老當益壯不可能;奮斗半個世紀,繼續革命沒問題。”上聯老老實實認了老,下聯還梗著脖子不服。
再往后,春聯的調子從歸鄉慢慢轉向“安頓”。1995年他寫的是:“年老體弱心有余而力不足;因陋就簡熱無多且發螢光。”如果說“葉落歸根”還是站在門口張望,這副對聯才真正坐進了自己的院子里。
門楣上的體檢報告
離休后的日子,春聯漸漸變成了一份寫在門上的“體檢報告”。1997年,馬烽這樣打量自己:“五官磨損勉強可司職,四肢老化湊合能運行。”橫批:“將就生活。”紀念館實物橫批與多數刊布文獻的“這就不賴”存在異文,附記于此。一個寫過《我們村里的年輕人》的作家,老了以后不哀懇,不假裝豪邁,用近乎打趣的筆墨,把殘軀攤開給歲月看。
這種豁達,甚至蔓延到了馬烽對待死亡的態度上。1999年,老友孫謙、李束為先后以76歲離世,老詩人岡夫(原名王玉堂)活到了91歲。馬烽在大門聯上算了一筆賬:“闖過七十六周歲超過孫李已成定局,邁向九十一高齡壽比王老無此可能。”橫批:“順其自然。”把生死攤在門楣上,當成數字來算,不算計,也不悲戚。
面對外界的喧囂,他退回自己的小院。1998年并州城高樓拔地起,前門寫:“右豎高煙囪權當擎天柱,左懸燈招牌疑是夜彩虹。”橫批:“自我安慰。”后門則是:“對面樓高陽光少;門前院窄花草多。”橫批:“以多補少。”到了2000年,面對大氣污染,他寫下:“大氣污染無能為力,小屋冷暖自己調節。”橫批:“有苦有甜。”陽光少了看花草,世界吵了守小院。他像一個老農,在城市的鋼筋水泥間,硬生生給自己刨出了一塊精神自留地。2001年,后門那副大白話更是通透:“年老多病日常生活尚能自理本人福,自我保健少給家屬增添煩惱闔家安。”橫批:“這就不賴。”不給兒女添亂,就是最大的福氣。
沒有兌現的遺囑
然而,病魔并沒有放過他。2002年,馬烽在病榻上熬過了春節,寫下了:“福如彩云歲月似梭酸甜苦辣皆有味,壽似夕陽病榻苦伴晚輩孝敬情更濃。”橫批:“品味人生。”
也是在飽受病痛折磨的這一年,他做了一件事。春節時,他把夫人和子女叫到一起,拿出一份事先打印好的遺體捐獻遺囑,讓每個人簽了字。遺囑寫得像他的春聯一樣直白:“人固有一死。我死后,甘愿將遺體捐贈給山西醫學院……我的遺體作為廢物利用有何不可!”一個寫透了鄉土與農民的作家,想用最徹底、最不留余地的方式把自己交還出去。沒有墓志銘,沒有骨灰盒,連一具完整的身體也不留。
但他沒有“完成”這件事。他走后,接收單位在醫療搶救程序上卡住了,省作協最終未能兌現這份遺囑。時任省作協黨組書記在紀念文章里寫下了一句沉痛的話:“馬老啊,您最后交代我辦的事,我實在無法完成。”這是行政與程序意義上的無法完成,而非馬烽本人意愿的任何動搖。遺囑簽了,字也簽了,最后卻沒有兌現。從修辭的意義上說,馬烽想把自己寫成大地的一部分,大地沒有收下。這個未完成的動作,比他真的變成一具標本,更像馬烽的一生:想得透徹,做得決絕,但總有些東西不歸他管。
最后一行
2003年,“非典”肆虐。80多歲的馬烽困在屋里,骨子里的倔強化作了一副戰斗檄文:“打倒流感病毒人人擁護,呼吸清新空氣個個歡迎。”橫批更是絕妙:“就是辦不到。”他把病毒當敵人,又清醒地知道人類在自然面前的局限。幽默背后,是一個看透生死的老人,對生命極限的從容。
最后一副春聯,寫于2004年。當時他已經住進了重癥監護室,手拿不動筆了,只能由妻子段杏綿筆錄。他口述道:“往年春聯自編寫,今冬病榻苦度日。”橫批:“期盼春暖。”
那年他82歲。他還有一樁事沒有看到結局:電視劇《呂梁英雄傳》正在籌拍。他幾次對改編不滿意,最后自己動手改大綱、改分集提綱,電視劇本在他去世前一天完成,女兒夢妮把消息告訴他時,他含笑點頭。2004年1月31日他走了。2005年8月30日,這部劇在央視一套首播。他參與到了最后一刻,但沒有看到成片。兩個“未完成”疊在一起:一份沒有兌現的遺囑,一部沒有看到的劇集。
我走出展廳,又看了一眼庭院里那尊坐在藤椅上的銅像。馬烽是一個有自己“根據地”的作家。那不僅是一個地理空間,賈家莊的田壟是,晉綏的土炕是,到了晚年,這方小小的門楣,也是。
他寫春聯,從不端著作家的架子,沒有一句“文章千古事”,寫的全是房子牢不牢、身體好不好、飯對不對味、葉落歸不歸根。可恰恰是這些最不“文學”的話,把一個作家和土地之間那根臍帶,系得比任何一部作品都緊。
貼在門上的那點墨,風吹日曬,一兩年就淡了。
一個寫了一輩子的人,到了最后,不再經營句子了。
他把自己直接寫成了句子。
(作者:王軍,系中國現代文學館常務副館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