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斑》創(chuàng)作談:從一只貓開始
我一直以為自己是dog person。
狗回應(yīng)人的呼喚,會幫助人把日子過成一套值得依賴的秩序,散步、回家、喂食、吃藥、玩耍、睡覺。你照料它,它也照料你。十五年里,我靠這種互相照料確認“生活還在繼續(xù)”,直到它離開。世界并沒有立刻崩塌,日子看起來仍在照常運轉(zhuǎn)。但有些東西從此消失了:爪子在地面上的噠噠聲,鼻子探過來聞一聞的動物氣息,夜里翻身時那一下笨拙的嘆息。那種消失并不悲壯,更像一種被撤銷的日常。我忽然不知道把“照料”放到哪里。
就在那段時間,一只貓闖進了我的生活。起初,我固執(zhí)地認為,狗的衰老削弱了它的威懾力,狗的死亡更像是提醒周邊的動物,這個院子是無主之地了。貓出現(xiàn)得很像一個誤會,先是花叢里被驚動的影子,后來是迅疾逃竄的腳步,再后來是門外的叫聲,直到一個暴雨天,它自作主張睡在了門口。它不等你同意,也不照你的安排來。你開門,它退開三米;你放下吃的,它不動;等你轉(zhuǎn)身離開,它才吃。吃完了,它就走,什么時候再來,你也不知道。它不討好,也不兇,只是把邊界劃得很清楚。
我后來才慢慢明白,貓不是來填補空缺的。我以為自己能給它一個家,卻不能因此認定,這就是它想要的。它肯來吃一頓飯,不等于愿意留下,它轉(zhuǎn)身走開,也未必是在拒絕我。我得先承認它有自己的意志,接受一種關(guān)系可以不以擁有為前提。
《虎斑》就是從這種門里門外的相處開始的。小說的主人公林芮,處在一種很常見又很難說清的生活狀態(tài)里:一切都在運轉(zhuǎn),但世界已經(jīng)不再一如往昔。她住在郊區(qū),窗外是熱得發(fā)白的夏天。她澆花、做飯、寫作、開會、回消息,操心遠在北美的女兒,聽丈夫講述一再延長的旅程。日子一格格推進,那部長篇卻遲遲寫不下去。就在這種重復里,一只虎斑貓忽然闖進屋,打碎了花瓶。林芮的日子里,多出了一件不在清單上的事。
我寫貓,最初不是為了可愛,是因為它的出沒會改變敘述的節(jié)奏。它出現(xiàn)時,人的思慮被打斷,它不出現(xiàn)時,人又會在等待里想起許多事情。腳爪、胡須、毛尖的顫動、輕靈的跳躍,這些具體的東西把大詞擠開了,讓人不得不面對一個更難處理的問題——如何與一個不歸自己支配的生命相處。
狗是家庭秩序的一部分,貓卻像一個隨時可能撤離的鄰居或者室友。它可以靠近,也可以拒絕,可以依賴你一頓飯,也可以下一秒就消失。你能做的很有限,放下食物,退回去,等待它的決定。對于習慣了承擔、解釋、接納、維持的林芮,這種有限起初是新鮮的,卻也并不輕松。她有過耐心的等待,也有過不愿開門的時候,她的善意并不總能勝過疲憊、顧慮和自保。
這也影響了我寫這個中篇的方法:少解釋,多呈現(xiàn),讓行為承擔更多的分量。會議室里那些正確的話、群聊里繞開的爭論、短視頻中一閃而過的口號與廣告,都在影響人物說話和判斷的方式。現(xiàn)實的壓力常常落在很小的地方:遲遲辦不下來的簽證,一句寫完又刪去的話,一個“狗頭保命”的表情,一百年前的足球場舊址,手機屏幕熄滅時掌心里的汗。我希望這些細節(jié)能讓人感到,一個人是怎樣生活在具體的時間里。
我試著去寫一個這樣的主人公,她的“具體”會溢出主題,從我預設(shè)的結(jié)構(gòu)里逃逸。她有自己相信的東西,也有根本性的懷疑,會對家庭感到虧欠,也會厭倦那些已經(jīng)習慣的付出。她可以短暫動搖,但動搖未必成為信念更加堅定的前奏。我不想急著替她的痛苦找出意義,也不想把她的退讓一概解釋成通達。比起讓她成為某種觀念的例證,我更想理解這個人。林芮經(jīng)常不把話說到底,她把話咽下去,把節(jié)奏放慢,把“該說的”變成“能說的”。這種克制首先是一種生活技巧。寫作也變成同樣的事,不追求把世界講明白,而是盡量把個體經(jīng)驗講得可靠,讓別人在可靠里自己聽見一些更大的回聲。而我在寫作的過程中,也慢慢變得沒那么執(zhí)著于回應(yīng)了。我開始接受,有些關(guān)系不靠承諾維系,有些愛不需要被反復證明,有些生命靠近你,不是為了成為你的所有物。把手收回來,仍然可以愛,讓它走開,也仍然可以愛。
這大概就是我寫《虎斑》最私人的動機。我失去過一只狗,也慢慢學著承認一只貓的主權(quán)。在一段很現(xiàn)實的生活里,我想寫出那一點縫隙里的自由感——它未必使人安心,也沒有替誰解決什么,但它曾經(jīng)存在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