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襲、洗稿事件頻發 文學刊物如何守住“原創防線”
《上海文學》近日發布致歉聲明,宣布撤回2025年第12期鄒謹憶小說《泊松比之夜》的全平臺宣傳推薦,并對該作者的作品永久禁發。值得關注的是,今年以來,國內文學刊物已多次發出致歉聲明,核心指向高度一致:作品雷同、洗稿、抄襲。
近年文壇常見隱蔽式洗稿
發布致歉聲明的,都是大家耳熟能詳的知名文學刊物。
今年10月,《人民文學》第9期短篇小說《秋宵夢覺》被讀者比對指出文本雷同,經編輯部核實,約三百字語段在場景書寫、情緒氛圍與句式表達上與日本作家井上靖作品高度相近。于是,刊物致歉,追回稿酬。
今年11月,《人民文學》第10期散文《湘江北去》被指整體文意、行文脈絡、段落結構與前人已發表作品高度重合。與普通字句抄襲不同,該作品通過改寫語序、替換關鍵詞、微調表達的方式規避機器查重——這正是近年文壇愈發常見的隱蔽式洗稿。為此,《人民文學》決定追回稿酬、撤銷推介宣傳,并對作者設置投稿禁發期。
“文學期刊接二連三發致歉聲明,會給其帶來壓力,這不是偶發性的輿論壓力,而是一種結構性的制度壓力。”《詩刊》社主編李少君的判斷直指要害,它暴露了一個更深層的問題:傳統的三審制在面對“洗稿”和“AI潤色”時,防線正在系統性失守。
在李少君看來,抄襲尚可依賴查重工具和編輯的閱讀積累來發現,但洗稿是對原文本進行結構性改寫,查重工具往往難以觸發警報。李少君還指出,AI生成后的人工修改的文本,更是介于“原創”與“非原創”之間的灰色地帶。“當最近兩家標桿文學刊物在相近時間內被同一種方式擊中,其他刊物的直接反應必然是:下一個會不會是我?我的審稿流程能不能擋住這種稿件?”
堅決對抄襲和AI洗稿說“不”
“今年以來接到的AI稿頻次明顯增加——表面流暢漂亮、旁征博引、詞句準確,細看卻空洞、模式化、堆砌意象。”《北京文學》執行主編師力斌如此說道。
師力斌發現,AI稿件愛寫一對男女到著名景區度假的場景。“一旦讓它寫北京某個村、某條街道,就會露馬腳。”在他看來,缺乏私人性、特殊性、細節,是AI稿的致命傷。因此,在編輯部內部其實已經形成默契,凡是心存懷疑的來稿,一概不用。“因此,我們看到真人寫的、哪怕不完美的文字,反而會欣喜,會覺得寶貴。”師力斌說。
其實,不少文學期刊已紛紛啟用輔助手段,進行防范。李少君介紹,《詩刊》的動作在詩歌刊物中啟動較早,可概括為“工具篩查+黑名單+明確后果”三條線。“《詩刊》社很早即公開處理過幾起抄襲事件,要求作者解釋是否抄襲,屬實則立即收回稿費、永不錄用,對AI代筆同樣如此。”不僅如此,在2026年全國文學報刊聯盟框架下,《詩刊》作為理事長單位,參與了推動《原創承諾書》和行業統一規范的工作。“我們一直向投稿者傳遞‘這里不歡迎抄襲和AI代筆’的明確信號。”李少君說。
值得關注的是,全國文學報刊聯盟近期已發布通知,要求各成員單位刊發作品前,必須由作者簽署《原創承諾書》,對作品原創性、著作權歸屬、引文規范、AI創作邊界等作出鄭重承諾,同時列明違背承諾所要承擔的各類后果。“《原創承諾書》的落地,是一個起點,行業第一次有了統一的契約工具。”李少君說。
編輯判斷不可替代
技術輔助手段和《原創承諾書》,是否能成為文學期刊真正捍衛“原創”的依靠,專業人士給出了答案。
中國文字著作權協會常務副會長兼總干事張洪波透露,文著協就曾接受過知名文學期刊的咨詢,為何利用學術不端檢測系統依然查不出剽竊。張洪波就此向北京日報記者進行了一番普及,“檢測系統可以查出來的政策、法規或者百科知識、常識,都屬于不受版權保護的。而組合式抄襲、轉換式使用,技術上很難發現,因此,查重技術僅僅是一種輔助。”文學期刊編輯張女士也向記者表明觀點,“文學不像學術論文有規范、好鑒定。查重軟件對文學不靈,人家用一句、幾個字,根本查不出來。文學鑒定難就難在五花八門。”
“幾十年前的文學期刊和出版社的老編輯都是各領域的專家,對本領域的作者創作特點和行業動態非常熟悉,一打眼就能知道是不是抄襲、剽竊,或者引用了誰的觀點。”張洪波直指,片面地強調依靠某些商業公司的查重系統,想走“捷徑”,必然要被技術帶偏。
不僅如此,張洪波還強調,“期刊僅僅公開賠禮道歉還不足夠,應該采取措施加強三審三校,一定要在期刊內部形成相關的制度,提升編輯的專業素養和版權法律意識。”同時,還應當以公告函等形式提示作者注意相關問題,如創作時對于他人作品的合理使用。針對如今存在的很多AI創作,也要考慮是否允許文學創作當中借助人工智能,并要求作者對人工智能的應用程度作出適當聲明。否則,一旦造成侵權,期刊和抄襲他人作品的作者都要承擔法律責任。
【延伸】
合理使用不等于隨意使用
“普通人理解的抄襲、剽竊,與文學界的行業標準、《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以下簡稱《著作權法》)意義上的抄襲、剽竊,并不一樣。”中國文字著作權協會常務副會長兼總干事張洪波特別提示道。
張洪波進行了一番梳理,根據《著作權法》規定,作者若對已發表、出版的作品,作為觀點或內容來引用,要符合《著作權法》第24條關于“合理使用”的規定,即為了介紹、說明、評論某一作品,或說明某一問題、觀點,可以適當使用已經發表的作品。張洪波說,“合理使用”是指不能構成自己作品的實質或核心部分,不能對原作者構成市場替代。此外,引用別人已發表、已出版的作品,必須標明出處,“引自哪本書、哪篇文章、作者是誰,都要標注清楚”。
張洪波特別提醒,任何雜志、報紙在刊發作品時都依法負有審核義務,比如,作者相關作品刊發時,要審核其引用的參考文獻或引用別人的作品是否做了合理標注;更關鍵的是,按照《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著作權民事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2026年修正),出版者對于出版行為的授權、稿件來源和署名、所編輯出版物的內容負有合理審核的義務。如果文學期刊對所刊發的內容未經過仔細核實,沒有鑒別是否存在抄襲、剽竊、引用不當等,就應當為此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即需要公開賠禮道歉、停止侵權;如果造成經濟損失,則要給予被侵權者進行經濟賠償甚至精神損害賠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