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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朱自清:“做夢的藝術不佳”
來源:新民晚報 | 張新穎  2026年11月19日08:51

莊子說至人無夢,有人說愚人也無夢;朱自清說,“我們徼幸還會做幾個夢,雖因此失了‘至人’‘真人’的資格,卻也因此而得免于愚人,未嘗不是運氣。”他還算了一筆賬,“人生有限,我們若能夜夜有這樣清楚的夢,則過了一日,足抵兩日,過了五十歲,足抵一百歲;如此便宜的事,真是落得的。”

在這篇《說夢》的短文里,朱自清把夾在至人和愚人之間的“第二流人物”叫作素人,“至于夢中的‘苦樂’,則照我素人的見解,畢竟是‘夢中的’苦樂,不必斤斤計較的。”

《說夢》是一九二五年十月寫的,他剛到清華任教兩個月。以前在江南時,“本忝在愚人之列,照例是漆黑一團地睡到天光”,“北來以后,不知怎樣,陡然聰明起來,夜夜有夢,而且不一其夢。但我究竟是新升格的,夢盡管做,卻做不著一個清清楚楚的夢!成夜地亂夢顛倒,醒來不知所云,恍然若失。”——也就是說,到了清華以后,升格為素人,有夢了,只不過,“我做夢的藝術不佳”。

一九三一年八月,朱自清利用一年的學術假赴英學習考察,其間在倫敦做了幾個夢——升格素人已久,夢做得清清楚楚,膽戰心驚地寫在日記里:

十二月五日:“這兩天夜里做了一些奇怪的夢。在其中的一個夢里,我被清華大學解聘,并取消了教授資格,因為我的學識不足。在另一個夢里我遭到了槍擊,兩顆子彈沒打中我,但第三顆擊中了我。我感到一陣痙攣,并想在死以前把自己的心神集中一下,但卻醒過來了。”

一九三二年一月十一日:“夢見我因研究精神不夠而被解聘。這是我第二次夢見這種事了。”

人在一段時間里會被同一個夢糾纏,糾纏朱自清的是“解聘夢”。焦慮之深是顯然的。時間久了,就會散去吧。

一九三六年,朱自清在清華中文系系主任任上已經好幾年,三月十九日又記一夢:“昨夜得夢,大學內起騷動。我們躲進一座如大鐘寺的寺廟。在廁所偶一露面,即為沖入的學生們發現。他們縛住我的手,譴責我從不讀書,并且研究毫無系統。我承認這兩點并愿一旦獲釋即提出辭職。”

地位和聲望都不足以抵消朱自清對自己的嚴苛,嚴苛到自苦的程度,連夢里都在檢討“學識不足”“研究精神不夠”“不讀書”“研究毫無系統”。以前他說夢不能做得清清楚楚是“做夢的藝術不佳”,后來夢做得這樣清清楚楚,卻絕不能算“便宜的事”,也是“做夢的藝術不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