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覺撒洛達重新“賦形”——九諾《白馬》讀札
看到九諾小說《白馬》的前四個字“覺撒洛達”,隱約覺得這與某些神秘的、遙遠的、古老的事物相關。這里是虛構的邊地,有古老的傳說,有千百年延續的生存法則。耶達的白馬是這穩定秩序的象征。這匹白馬被覺撒洛達的人賦予了某種“神性”,它是“神跡”的顯現。
覺撒洛達的少年們關于馬的最初念想是來自“從小耳熟能詳的神話人物支格阿魯。他的事跡,史詩《勒俄特依》亦有記述。這位雄鷹的后裔,劈開混沌天地,張弓射落多余六輪太陽,身伴生有巨翅的飛馬‘斯木都典’。史詩里記著,飛馬馱著他,四處除魔衛道”。耶達就是覺撒洛達的“支格阿魯”,他和支格阿魯一樣是龍年龍月龍日出生,“幼時啼哭,無人能哄,唯見了吃谷的馬,眼里才閃出光芒,破涕為笑”。耶達家富有,馬群遍布覺撒洛達的群山。耶達與馬有緣,和馬一道成長,耶達的馬術自然也是“一騎絕塵”。神性少年與神奇白馬,是覺撒洛達的榮耀,他們安好覺撒洛達就現世安穩。小說敘述至此,我們也會想到后續的情節,再偏僻的邊地,再古老的秩序,也終將要被打破,覺撒洛達也不會例外。
為了改善覺撒洛達人的生活,當年耶達的父親帶著大家修電站、修路,將當地的特產賣出去,換回新物資、引進伐木公司。用現在的話說這就是“開發”。現代物質生活的舒適與便利,很快征服了覺撒洛達的人,“生活一片遍地開花的好景象”。即便如此,亦有人嘆息,這些鋼鐵巨物、新潮娛樂,讓覺撒洛達的“后生不再守著家支族人的齊心了,他們的魂被魔鬼攝走,整日結伙流連于街上那些錄像室、臺球攤、滑冰場、卡拉OK廳和舞廳”。覺撒洛達青年人的魂魄丟失了,這塊邊地的后續也似乎難以為繼。
好景總是不長的,這似乎是一個規律了。先是水土流失,繼而是飛禽走獸的不斷死亡,氣候巨變。耶達的父親帶人修壩防洪,同時阻止伐木公司繼續深入“開發”原始森林。在一個暴風雨夜,耶達的父親和薩里的爺爺在勘察水電站時出事了。至于死因看法不一,有人認為被吸進排水口了,有人認為是被伐木公司暗算了。無論哪種原因,均象征著覺撒洛達古老秩序的終結。傳承千百年的生存法則,終究抵不過現代生活的邏輯。“父一輩”只是開啟了現代之門,邁進這道門檻后的諸多“變數”留給了耶達這些“子一代”。洪水如猛獸般呼嘯而至,覺撒洛達的人們逃向高處和山頂,但樹木搖動、石頭滾落,倉皇與恐懼中,“我攥緊手里的竹棒,幻想我能在緊要關頭獲得某種神秘力量,打開火眼金睛,把金箍棒化作百丈巨椽,搗向洪流里的‘地豬’”。危急時刻,耶達和白馬也奇跡般出現,暴雨中,耶達身披銀光,白馬嘶嘯,劃破天際……
雨停了,幻夢蘇醒,覺撒洛達的生活也恢復如常。一面是“育林防洪雙管齊下”,一面是有增無減的汽車和摩托車。年輕人也紛紛離開覺撒洛達出去賺錢,留下的都是一些老人。耶達和白馬就是某種“神跡”,此時,白馬丟了,苦尋無果后,滴酒不沾的耶達也開始酗酒。最后耶達也走進深山未再回來。小說并未止步于此,覺撒洛達的人以此為新的起點,開始植樹造林,就連在外面的“黃毛們”也回來了。小說的“結尾”就回到開篇處講述的那幅人與動物的界限有些模糊的“生態圖景”,耶達和白馬從遠方走來。
近年來流行“地方性”寫作,《白馬》自然也可以歸入其中,覺撒洛達是一個很有“地方性”的邊地,但九諾沒有在此多費筆墨,而是將目光投向了一個更為廣闊的時空。就像所有的邊地一樣,覺撒洛達也會面臨現代生活的入侵,對此是“隨波逐流”,還是“守成抗爭”?九諾筆下的覺撒洛達人選擇了順應時勢,當然“順應”也不全是“利好”,便捷、舒適的同時,代價也如影隨形。一般此類題材的講述就會在此結束,最后留下的是一個潰敗的圖景。但《白馬》的特別在于,從“潰敗處”重建生活。
在羅伯特·塔利看來,情節或敘事“是人類理解世界并為世界賦形的一種手段。在表征世界的各種空間時,敘事有助于將這些空間塑造成有意義的地方和形式”。九諾就是覺撒洛達的“勘測者”,將這塊虛構邊地的歷史與現實、傳統與現代逐一探究呈現,將各種時間、空間“縫合”,重新為覺撒洛達“賦形”,重建生機。在此,覺撒洛達的各種空間再次充滿了生機與活力,意義與未來。作為覺撒洛達的“勘測者”,九諾也是此地的“吟詠者”,他“將迥然不同的地方納入可認知的相互關系中,從而積極地創造出他的故事所展開的世界”,覺撒洛達也被“帶入敘事的可理解的宇宙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