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正:二十五幀
無錫,改稿班的晚餐在酒店二樓的餐廳,十人一桌,十菜一湯,丁圣潤的聲音第一次出現,講述自己在電影節的工作,我忽然起了興趣,用這文學創造的契機談了會兒電影。盡管咀嚼得不算匆忙,但還是沒一陣就到了回客房的電梯里,他問起我是不是學電影的,我低頭看電梯按鈕,說不算吧。我們住在同一層,出了電梯,眼前是一個堵住滅煙口的雙筒垃圾箱,我告訴了他我的專業,他疑惑地皺起眉,似乎瞥了一眼那個垃圾箱:“那不就是學電影的嗎?”我還是第一次聽人這樣說,當時,他對我的意義是這句反問。
找到丁圣潤寫這篇印象記時,我說起自己的想法,希望讓兩篇文章有些廣義上的互文感,最好是從題目開始就串在一起,他想了會兒,將電影與文學做了結合,給題目定下一個大概的方向——“二十四幀文學”。“二十四幀”是電影院線的播放規格,現也代指電影,我害怕這樣“1+1”的詞組不夠準確,便說讓我想想,當然,這句話是請他再想想。他于是又總結了下,提出了新的題目——“二十五幀”,我說,少一幀,“二十三幀”好些,一陣沉默后,他告訴我:“那就‘二十三幀’和‘二十五幀’。”我忽然感到一種已經達到質變的感覺,分外驚喜,忙發出感嘆:“真可以。”為什么我一開始會覺著“二十三幀”好一些?因為電影藝術具有嚴格的工業標準,少一幀是完全無法接受的事,但這也正是文學的空間,更是我們堅持文學的原因。那又為什么我會在之后選走“二十五幀”?這里的回答我寫得不短,但怎么也寫不好,是修改時才意識到:自己居然在解釋題目。
年齡所差不大,中學都幻想靠作文比賽保送進大學,失敗后又用電影夢當借口參加編導藝考,經歷落榜,依然選擇戲文當作本科的專業,看電影,拍片子,寫小說,我與圣潤似乎在走著同一條路。我們的軌跡如此相似,我曾有過考慮,讓上述故事成為這篇文章的主體,但怎么寫都像是無用處的備注,想來還是因為丁圣潤是作家,有更標準的方式來找他。
我想先說起我最喜歡的一篇——《外星人在蘇北平原》,這標題與用力撥響接著幾十個效果器的電吉他一樣,太莫名了。“外星人”將成為一個裹著科幻外衣的隱喻符號,這點不難猜到,但令我沒想到的是,這篇小說從第一個字就開始像根鞭炮引線一樣不盡地向后燃燒,時代變革下的群像順著引線噼啪作響,涌來聽響的孩子們也一點兒不無聊,樂呵呵地就把厚重消解了。顯然,圣潤極好地利用電影給他帶來的美學經驗,這點的確叫人艷羨。敘事上是工整的三幕劇結構,外星人作為推動故事的目標出現,給故事帶來了明確的懸疑感,一直引導著讀者。“我”、東哥、父親、老頭,小說里每一個角色都具有典型性;光明電廠、拆遷工地、運河、村莊街道這些場景也有視覺張力。“東哥開車來接,凱迪拉克,三十多萬。”要怎么給“三十多萬”這四個字歸類?如果是為了形容車,后面跟什么都多余,如果是為了錨定人物階層,又過于直白,但在功能之外的是口吻,是其可以當作對白來使用的特質。在創作層面,小說要比劇本自由得多,更何況,丁圣潤筆下的這類小說似乎比其他小說還要自由:在不考慮視聽的前提下使用電影賦予的底色,用那流暢到有些曖昧的語調來表達純粹的心愿。我嘗試將他的小說在腦海中視覺化,呈現的效果似乎并沒有那么好,至少沒有讀小說時那么好,我得以確認,丁圣潤的小說只是內化了電影的語法,關鍵處其實是文學性的轉化。
顯然,比起出色的視覺建構能力,丁圣潤的小說也具備跨媒介敘事的自覺。我開始反思自己——我從不敢在小說里暴露自己對于電影的熱情,雖然一定會有無法遮蓋的地方,但我還是想讓它們離電影越遠越好,而丁圣潤顯然勇于直面自己的欲望,用句言簡意賅的話:他在寫我不敢寫的小說。在《景別》這篇小說里,丁圣潤將視聽語言結合到了文學創作中,依次以遠、全、中、近、特五種景別作為故事的結構,前進式蒙太奇,是電影中構建片段鏡頭的常規方式,但若想完成一次成功的敘事,電影不可能將其作為全片的結構,小說卻能做到,還可以借此對情節發展與人物塑造達成極佳的效果,丁圣潤應當是開先河者。客觀而言,這種以電影景別為骨架的敘事結構并不具備普適性,更多地是一種特色,但不可否認的是,《景別》是一篇極具探索性質的小說,在我眼里比電影更接近電影。
我在四年前寫過一個有些概念化的短片劇本,最后一幕中,桌上的出場人物紛紛化作抽象的圓,圓與圓開始產生交集,圍攏起來,有些刻意的小反轉是,最后圓圈交錯的幅度并不取決于產生交集的時間,而是經驗與感知。相較于其他朋友來說,與丁圣潤交談時最直接的感受是輕松,盡管信息量總是很大,從文學到電影,倒是不避諱障礙,脫口而出,顧忌的點似乎沒有那么多。他會向我分享“必須一讀”的小說,值得關注的青年作家與影人,并把鏈接與備注全部灌進微信的聊天框里,為我的遺忘做準備。他時常談起創作的計劃,那些時刻我總會自慚形穢,在他面前我根本不像一個寫作者,或者說“實干家”這個詞放在丁圣潤身上一點兒不怪異,他是一個有想法就會去實踐的小說家,無論成功與否,他都樂于落筆,一派刀槍不入的樣子。他是找到途徑的人,我試圖這樣安慰自己。我也忘記了自己從什么時候開始在創作前添加前置條件,每一次都用盡手段,將最近的想法生生塞進不過一兩萬字的小說里。當讀到《酒神》的創作談,得知這篇小說是在酒意下的發揮時,我頓時失了神——做丁圣潤的小說應該是幸福的。
他的小說沒有多余的技巧,語言簡潔,主題一貫而鮮明,還在跟著心跳的頻率書寫著經過變化后的沖動,保持著有感而發,似乎在對所有拘泥于復雜概念的小說嗤之以鼻,用文字向所有讀者私語:“沒想到吧?”不僅如此,丁圣潤還敢于在寫作中面對平實,讓幽默在他的小說里此起彼伏,如果談風格太早,也至少是種基調。尤其是《酒神》,荒誕不經平鋪在一切有關主人公三大爺的敘述里,戲謔似乎成了語言,這種帶有智性的幽默真的會讓人淡淡笑出聲響,只是,他小說里的幽默從不用來塑造喜劇氛圍,這點不大好,至少對于讀完小說的我,會有些不敢承認自己的笑意。
丁圣潤的小說要比他本人更有趣,真誠,這也是我在這篇印象記里分析他小說的緣由。好吧,也真誠點兒,在我心里,《酒神》是篇好小說,但出于作者的原因,我不喜歡。這篇小說的敘事邏輯與他的其他小說有明顯區別,完全失去了他此前一以貫之的導演思維,用導演思維寫作并不少見,尤其在東亞,有許多著名導演本身也是小說家,文學創作與影像表達在他們身上形成了很好的融合,說實話,我原以為圣潤也會成為他們。有次,我問起圣潤還有沒有拍片,他沉默一陣,讓我重復一遍問題,隨后說自己對電影好像有些失望,很久沒拍,也不常看了。作為朋友,我沒有評價的資格,但作為他的讀者,還是有些失落的,生怕他不再用電影美學當作創作的武器,讓小說失去寶貴的電影感。電影感,什么是電影感?大概是指在電影里找不出來的感覺,所以才覺著寶貴吧。
還是希望丁圣潤有天能成為一面旗。
是時候提起那個正對著電梯門的垃圾箱了,以它為界,我與丁圣潤回房的路線開始完全相反,道別也理所當然地在那里發生,我慣常會說“再見”,那天也應當一樣。就在我們背對著走遠時,我猜測這個人要在我的腦海里就此定格了,沒一秒的時間,我又開始反駁起自己的想法,因為耳朵,我還能聽見他的鞋底一步步踩實過道上毛毯的聲音,極真實的——他走得比我快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