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及物”與“爽感”之間:網絡文學現實題材的精品化路徑——評麥蘇的《陶三圓的春夏秋冬》
中國網絡文學經歷了三十余年的發(fā)展,正從個體敘事為主的自發(fā)探索邁向自覺創(chuàng)作,這對作品質量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麥蘇的《陶三圓的春夏秋冬》獲得第十七屆“五個一工程”優(yōu)秀作品獎,是網絡文學現實題材精品化的重要代表。所謂精品化,主要包含三個層面:文本層面,是否達到藝術真實;類型層面,是否兼具網絡特性與現實主義美學特質;傳播層面,是否兼具主流認可和市場接受。這三個層面相互支撐,共同構成衡量現實題材網文精品化的基本坐標。以此標準來衡量,《陶三圓的春夏秋冬》提供了重要范式:在文本上,它繼承了傳統(tǒng)現實主義文學的寫實品格;在類型上,與網絡文學中的“成長敘事”“闖關模式”相結合,激活了現實主義美學的新表達;在傳播上,它既獲得了主流獎項的推介,也以讀者的持續(xù)追更和深度代入收獲了市場的認可,從而印證了精品化道路的可行性。
一、從“自發(fā)”到“自覺”:網絡文學現實題材的演進與核心張力
網絡文學自誕生之初就帶有強烈的現實基因。1998年現象級作品《第一次的親密接觸》通過痞子蔡與輕舞飛揚的網戀過程,真實地記錄了網絡初次興起時年輕人的社交狀態(tài),讓讀者產生了強烈的時代共鳴,這實際上奠定了網絡文學最原初的媒介現實主義特質。最初的網絡BBS、聊天室本身就是現實生活的一部分,書寫這些空間的故事,就是書寫現實。早期的網絡文學作品如《告別薇安》《臺北愛情故事》《活得像個人樣》等多聚焦于都市情感、職場奮斗和個人生活,作者常將自身經歷或個人經驗融入創(chuàng)作,形成了一種極具真實感的“生活流”敘事模式。夏烈將這一階段概括為網絡文學的“自發(fā)時期”。他指出:“網絡文學從發(fā)軔之初到21世紀第一個十年的較長時間段中,對自身的現實主義特色及其可能形成的新傳統(tǒng)是沒有明確意識的,其所構成的那么一種樸素的方法、風格、精神并非自覺。”①這一時期的網絡文學作品,尚未形成規(guī)模化的創(chuàng)作自覺,但其貼近個人經驗的生活流敘事,已初步奠定了網絡文學與現實生活之間的關聯。
隨著VIP付費模式的開創(chuàng),幻想題材開始崛起。幻想類網文以玄幻、科幻、仙俠等為主流,以營造“爽感”為重要目標,字里行間充滿畫面感,為讀者帶來沉浸式的精神滿足。幻想類題材呈現了一個與現實并行的“異世界”,一度成為網絡文學的主流。這類作品的“爽感”建立在對“異世界”的控制之上,“金手指”“系統(tǒng)”“重生”等敘事套路,表面上是一種“去現實化”的寫作模式,實際上以象征性的方式讓現實中的欲望有了落點,讀者沉浸于異世界,恰恰來源于對現實世界的缺憾,這種心理為后來的現實題材轉向埋下了伏筆。2015年,國家新聞出版署與中國作家協(xié)會聯合主辦的“年度優(yōu)秀網絡文學原創(chuàng)作品推介活動”,隨后的“優(yōu)秀現實題材和歷史題材網絡文學出版工程”等活動,通過官方評獎、榜單發(fā)布、出版扶持等形式,確立網絡文學現實題材導向。市場迅速響應,以《大江大河》《山海情》《都挺好》為代表的現實題材影視劇取得成功,進一步激勵平臺與作者對現實題材的投入。網絡文學平臺紛紛設立現實題材征文大賽,以流量和資金進行扶持,推動現實題材數量快速增長。
然而,數字技術深刻地改變了現實的表現方式,虛擬社群、游戲世界、直播現場等已經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我們是否還要沿用傳統(tǒng)現實主義的尺度來審視網絡文學中的現實題材?正如張春梅提出:“網絡文學的現實主義寫作是否與傳統(tǒng)‘現實主義’在同一層面進行?假如事關‘文學’的核心要素發(fā)生了質變……我們又將怎樣對待‘網絡文學的世界構想’?”②這一問題質疑的不僅是網絡文學能否書寫現實,更是關涉網絡文學如何定義現實等問題。媒介技術正在生成一種新的現實樣態(tài),評價標準必然不能簡單復刻傳統(tǒng)的現實主義美學要求。閆海田進一步指出,網絡文學帶來了全新的現實形態(tài),因此“重新提出中國網絡文學的‘現實性’問題,重新界定現實題材的邊界……顯然都是當下甚或未來中國當代文學最具前沿性的課題之一”。③
數字技術豐富了現實的樣貌,網絡文學以何種方式去呈現新的現實,這是新時代提出的命題,作者難以尋找到一個客觀的美學標準。這種不確定性投射到創(chuàng)作中,表現為兩個層次:一方面,部分作品在回應宏大命題時,往往流于題材的標簽化。近年來,各類網絡文學征文比賽都將目光瞄準時代風貌和社會變革,部分參賽作品仍將宏大敘事簡單地理解為題材的宏大,導致現實被簡化為政策文件的圖解,人物淪為時代精神的傳聲筒。武文穎、鄭文學指出其“缺乏對現實的深入分析,僅停留在現象的倉促跟蹤和對新人新事的簡單鋪陳”④。另一方面,部分作者在轉向現實題材時,往往會面臨生態(tài)不適。他們的創(chuàng)作習慣都是在幻想題材中養(yǎng)成,創(chuàng)作思維并未及時更新。這一敘事慣性使作品雖然取自真實的行業(yè)背景和歷史階段,卻相當依賴“系統(tǒng)”“金手指”來鋪陳情節(jié)。韓模永指出,現實題材中“金手指”的使用雖有所節(jié)制,但依然普遍,“這種敘事邏輯映射了普通大眾情感的真實,但并不是真正的現實真實和藝術真實,其本質還是承襲網文創(chuàng)作慣有的娛樂風格和商業(yè)色彩,使作品的真實性和藝術性大受影響”⑤。現實題材網文中對“金手指”“系統(tǒng)”等設置,取決于它與現實邏輯的對話關系,一旦過度依賴“金手指”,越過現實條件的客觀限制,則既失去了幻想世界的奇觀,又未能觸及現實生活的復雜面貌,容易滑向“披皮文”的范疇。上述兩個方面的不確定性其實指向同一個問題,即創(chuàng)作上無法觸及可感知的現實。前者以主題先行回避了現實矛盾,后者用外掛式的“爽感”遮掩了現實困境。胡疆鋒在討論網絡文學的現實轉向時,提出了判定標準:
及物的現實主義文學不管是否屬于現實題材,最終都通向可感的活生生的現實,都在寫實事,不務虛,都創(chuàng)造出了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能夠讓讀者更好地理解社會風貌和現實世界,得以感受到真實的生活,體會真情、接近真相、領悟真理。不及物的現實主義作品更具內指性,即使題材是現實世界,但也容易使人脫離真實的社會,完全沉浸在虛幻的時空中,缺乏對現實的超越性想象和進行批判性改造的動力。⑥
現實題材網文的危機不在于題材是否取自現實,而在于敘事是否能將讀者引入對現實的更深理解,以及不讓讀者沉溺于虛幻的滿足中。如何在保留網絡文學閱讀快感的同時不削弱現實的重量,是精品化探索繞不開的核心難題。
二、及物的實踐:《陶三圓的春夏秋冬》的現實主義品格
判定現實主義題材的網文能否真正實現現實的“精品化”書寫,需要獨立的美學尺度。結合“及物的現實主義”的判定標準,衡量一部現實題材網文是否具有現實主義品格,首先就要思考作品能否打破題材的“內指性”,指向可感的生活風貌和現實經驗。《陶三圓的春夏秋冬》緊扣新時代鄉(xiāng)村振興的命題,通過細節(jié)刻畫、內生動力的挖掘、返鄉(xiāng)敘事的重構和“現實+”敘事四個層面,描繪鮮活的鄉(xiāng)土人情,探索了網絡文學抵達現實品格的可能道路。
(一)及物細節(jié):現實主義品格的敘事根基
麥蘇以扎實可感的細節(jié)構筑了一個真實的鄉(xiāng)土世界。《陶三圓的春夏秋冬》的創(chuàng)作建立在麥蘇深入袁橋村采風、與本地村民同吃同住的田野實踐之上。這種扎根現場的創(chuàng)作態(tài)度,讓她得以用精準的細節(jié)還原鄉(xiāng)村經濟發(fā)展的困境。例如,小說中提到桃樹樹苗地徑規(guī)格不同,0.7公分桃樹樹苗3元一棵,弱不禁風,一碰就折,地徑3公分的15元一棵,也是搖搖欲墜模樣,10公分150元一棵,第四代改良品種得到600元;村委會公賬僅有4670元整,誰都舍不得動,全部計劃用于修路;劉寶來賣了上萬斤軟籽石榴,賬面上卻結余寥寥……這些扎實的數字都來自麥蘇真實的采風觀察,她用細膩的筆觸將鄉(xiāng)村發(fā)展中資金短缺、技術匱乏和流通渠道不暢等現實難題一一呈現,勾勒出可信的鄉(xiāng)村創(chuàng)業(yè)圖景。除此以外,小說對生活細節(jié)的把握,使桃源村成為中國北方鄉(xiāng)村的鮮活縮影。在飲食層面,有“冬藏”時節(jié)曬干菜、熏臘肉、壓面條等習俗,還原出淳樸的鄉(xiāng)村煙火氣息;在歷史層面,老人向年輕人講述桃源村遷徙、饑荒、桃樹砍伐等往事,增強了作品的歷史縱深感;在倫理層面,長幼有序、女大當嫁等傳統(tǒng)理念也在這個古老的村落留下印記。這些細節(jié)對于桃源村的刻畫非常重要,這個北方鄉(xiāng)村原本與讀者之間隔著距離,但通過一個個細節(jié),讀者能夠看到村民有自己的生活節(jié)奏和生活內容,在顯示出生活的瑣碎感、真實感和現場感的同時,最大程度上讓讀者感受到了,一個普通的北方鄉(xiāng)村仿佛近在眼前,我們正在真切地看著它的改變。
(二)內生動力的挖掘:從外部幫扶到內部振興的主題轉向
早期的鄉(xiāng)村振興題材中,扶貧干部往往是敘事核心,鄉(xiāng)村和村民是被動的幫扶對象,而《陶三圓的春夏秋冬》將敘事的重心從外部幫扶轉向本土資源的激活,暗含鄉(xiāng)村振興話語中“造血”優(yōu)于“輸血”理念的同時,避免了“政策圖解”“主題先行”等問題。陶三圓對桃源村的改變,從來不是憑空創(chuàng)造新的發(fā)展模式,而是用數字時代的媒介手段,激活桃源村本身就有,卻被長期忽視的山水風光、歷史文化和民俗傳統(tǒng),她提出給桃源村立“人設”,突出其固有特色。例如,陶三圓建議在“桃園三胖”的短視頻里加入老人講述的紅軍歷史、開荒經歷等真實故事,隨后視頻因懷舊元素爆紅,引發(fā)網友對童年和故鄉(xiāng)的共鳴。馮師傅的木雕技藝原本是桃源村的傳統(tǒng)手藝,但在現代社會中逐步沒落,它被重新發(fā)現、賦予價值,成為代表鄉(xiāng)土情懷與工匠精神的特色IP。小說沒有回避傳統(tǒng)鄉(xiāng)土在現代化進程中的式微困境,而是始終扎根現實土壤,將振興鄉(xiāng)村的時代命題落地到具體實踐中,讓時代命題成為人物行為的動力。
小說中桃源村的發(fā)展道路是當下萬千鄉(xiāng)村振興的縮影。有讀者留言道:“看得很感慨,我家也在這樣的山村……03年后,省里搞山海協(xié)作,有富裕的村和我們結對子,幫我們發(fā)展農業(yè)……特色產業(yè)+家庭旅館,讓我們成功脫貧。現在我們村朝著鄉(xiāng)村振興的路上前行,就像這個故事里的桃源村一樣,發(fā)展三產,提高收入。”⑦讀者將自己的家鄉(xiāng)與小說中的桃源村重疊在一起,用親身經歷印證敘事的真實性。小說對時代圖景的執(zhí)著刻畫,顯示出了作者扎實的寫實功底,這種始終面向現實、面向真實生活的寫作訴求,使作品具有現實感和說服力。
(三)返鄉(xiāng)母題的重構:從“離去”到“扎根”的敘事轉型
返鄉(xiāng)敘事在中國現實主義文學里構成一條連綿不絕的脈絡。從魯迅的《故鄉(xiāng)》開始,返鄉(xiāng)敘事就包含著作者對鄉(xiāng)土世界的理性觀照,也形成了“離鄉(xiāng)—歸來—再離去”的敘事模式。葉君指出:“僑寓者介于鄉(xiāng)村和都市之間情感與理性的沖突,最后注定理性戰(zhàn)勝了情感,因而在返鄉(xiāng)敘事的結尾‘再離去’成為一種必然的情節(jié)設置,只不過存在或隱或現的差異。”⑧經典的返鄉(xiāng)敘事困境,在于返鄉(xiāng)者始終以外部批判的視角審視鄉(xiāng)土,難以扎根鄉(xiāng)土。《陶三圓的春夏秋冬》在延續(xù)返鄉(xiāng)母題的同時,完成從“返鄉(xiāng)”到“扎根”的跨越。陶三圓返鄉(xiāng)的起點只是想要留住奶奶所代表的舊日家鄉(xiāng),她與村莊的關系從一開始就區(qū)別于經典返鄉(xiāng)敘事中的審視姿態(tài)。隨著劇情的推進,陶三圓的個人探索與桃源村的發(fā)展逐漸重疊。她從一個涉世未深的大學生,成為一個成熟的鄉(xiāng)村建設者,個人價值在鄉(xiāng)村振興的實踐中得以彰顯。
陶三圓的經歷并非個案,她的經歷是對當下青年走出鄉(xiāng)村又回歸故土這一“青年返鄉(xiāng)浪潮”的生動呈現。《中原歸鄉(xiāng)人》《向云端》《洞庭茶師》《村里來了三個女當家》等鄉(xiāng)村振興主題的現實題材網文,可以說是當代青年“另類破局”的縮影。譬如,《中原歸鄉(xiāng)人》刻畫了許千程、羅小冉、鄭向東等返鄉(xiāng)青年群像,他們每一個人的返鄉(xiāng)都立足于不同的目的,但最終都在鄉(xiāng)村產業(yè)中展現了自己的人生價值;《向云端》的女主角阿彩甚至放棄了出國深造,選擇留下來帶領村民發(fā)家致富。這一批扎根家鄉(xiāng)的青年構成了新時代鄉(xiāng)村青年的圖景,跳出了傳統(tǒng)返鄉(xiāng)敘事中“再離去”的結局,形成“返鄉(xiāng)—扎根—新生”的敘事脈絡。從根本上來講,這一轉變源于城鄉(xiāng)差異縮小,涌向城市不再是年輕人的出路,鄉(xiāng)村反而成為年輕人施展才干的舞臺。這些作品的出現,也印證了網絡文學對現實動態(tài)的敏銳捕捉。《陶三圓的春夏秋冬》的特別之處在于,陶三圓的扎根不是帶著答案歸來,而是在與鄉(xiāng)土現實的反復磨合中逐漸找到答案,為“青年返鄉(xiāng)”的敘事脈絡提供了一種更樸素、更具現實質感的視角。
(四)“現實+”敘事:媒介時代現實主義的新質
《陶三圓的春夏秋冬》以“現實+數字媒介”的融合創(chuàng)作,打破了網絡文學類型敘事與現實主義壁壘。“現實+”的創(chuàng)作創(chuàng)新,主要來自對數字時代鄉(xiāng)村振興新現實的刻畫。數字媒介融入鄉(xiāng)村敘事,在近年來鄉(xiāng)村振興題材的網文中已不鮮見,而《陶三圓的春夏秋冬》將“數字媒介”從情節(jié)層面的工具,推向了敘事形式本身。小說中,鏡頭語言不僅記錄鄉(xiāng)村變遷,更成為串聯三代人七年奮斗的敘事紐帶,奶奶的個人生命史通過紀錄片的拍攝與桃源村的集體變遷形成對位,使鄉(xiāng)村從被書寫的對象轉變?yōu)樽晕冶磉_的主體。小說中,陶三圓把發(fā)展后的桃源村作為紀錄片的大背景,將奶奶幸福地瞇著眼打麻將的鏡頭作為特寫,二者相互映襯,鄉(xiāng)村振興就不再是一句簡單的口號,而是真正落實到了一位老人的微笑中。為奶奶拍攝紀錄片這一行為,本身就是一種講述鄉(xiāng)村振興的自覺行為,陶三圓在鏡頭取舍時,其實也在回答鄉(xiāng)村應該以何種方式被講述等問題,她用紀錄片鏡頭講述鄉(xiāng)村,與作者麥蘇用網絡文學講述鄉(xiāng)村的邏輯是一致的。這恰好印證了張春梅所說的“網絡文學的‘在網性’成為人們在網生活的一部分。從這個角度看,網絡文學書寫本身就構成了現實”。⑨小說中拍攝紀錄片的行為,不僅告訴讀者鄉(xiāng)村發(fā)生了什么,更展示了鄉(xiāng)村變遷該如何被講述。小說中的媒介實踐不僅是內容的呈現方式,也是對“現實”邊界的一種拓寫,既記錄了數字時代鄉(xiāng)村振興的真實樣貌,也展示了網絡文學書寫現實的可能。
麥蘇的現實主義創(chuàng)作始終秉持“在場”姿態(tài),筆觸扎根于鄉(xiāng)村振興現場與普通人的生活實踐。盡管陶三圓在解決某些困難時,帶有一定的理想色彩,仍需在現實主義和理想主義之間尋求更微妙的平衡,但總體而言,這部小說在抵達“及物現實主義”中邁出了重要的一步。
三、“爽感”的賦形:網絡敘事與鄉(xiāng)村經驗的融合
對“爽感”的追求是網絡文學區(qū)別于傳統(tǒng)文學的類型特點之一,但經過學界多年的研究,已經將“爽感”從單一的娛樂概念延伸至多重層面。例如,吉云飛指出,“爽”的本質在于對癥下藥地緩解不同人的精神痛苦,“治愈是爽的核心功能”。⑩黎楊全、李璐將“代入感”視為快感生成的起點:“從身份來看,主角最好設定為小角色、普通人,這既為其后不斷邁向金字塔頂端的升級敘事預留空間,同時,由于大部分讀者都是蕓蕓眾生中的一員,也就有利于他/她的‘代入’。”?周志強從精神分析的角度揭示了“爽感”深層心理結構:“在‘爽感’的背后,蘊含了當前人們生活的特殊境遇;與此同時,它更是當下生活欲望的客體化形態(tài),卻并非止于這種欲望的‘想象性滿足’;它還構造了這種欲望‘現實性匱乏’的寓言”?。這些研究都揭示了,“爽感”的生成最終都來源于真實的生命體驗。因此,“爽感”并不全然指向“金手指”式的全能,它同樣可以在現實書寫中生成。
網絡文學的現實題材創(chuàng)作面臨的問題不是“爽感”的取舍,而是找尋“爽感”生成的方法。脫離“金手指”“系統(tǒng)”后,“爽感”如何賦形?這是現實題材網文所要回答的美學命題。麥蘇曾言:“我們面臨的挑戰(zhàn)是,如何讓現實的故事變得‘有趣’,同時又飽含真實的分量。我的嘗試是,將網絡文學中經典的‘成長敘事’與‘闖關模式’植入中國鄉(xiāng)村變革的語境。”?這種創(chuàng)作自覺讓“爽感”扎根于現實土壤。《陶三圓的春夏秋冬》營造了日常身份的代入感、闖關敘事的節(jié)奏感、治愈基調的情緒價值三重維度的閱讀體驗,既保留了網絡文學的原生親和力,又錨定了現實主義的厚重底色。
(一)日常身份的代入感:以平凡形象創(chuàng)造情感共鳴
日常身份的代入感,指的是讀者能通過人物產生自我的心理映射。《陶三圓的春夏秋冬》中的主人公陶三圓是一個極具代入感的普通青年形象,她出場時只是一個涉世未深的女大學生,背負著被催婚、就業(yè)壓力、創(chuàng)業(yè)風險和孤獨感等多重困境;相較于扎根鄉(xiāng)土的本土村民,外出求學的經歷也讓她與鄉(xiāng)村之間存在天然的距離,在處理鄉(xiāng)村事務時難免陷入理想化的狀態(tài)。可以說,陶三圓始終未脫離屬于她那個年齡段的認知限度。在中國當代文學的鄉(xiāng)村敘事傳統(tǒng)中,無論是《創(chuàng)業(yè)史》中冷靜沉著、一出場便自帶革命領頭人氣質的梁生寶,還是《山鄉(xiāng)巨變》中溫和敦厚、大公無私的鄉(xiāng)賢式干部劉雨生,二者均為成熟變革者,始終以引路人的姿態(tài)出現在故事中。這類人物承載著特定時期的價值訴求,其美學功能在于提供理想化的精神引領,而非情感共鳴。而《陶三圓的春夏秋冬》的獨特之處在于,它不僅設定了平民主角,更讓主角的平凡貫穿始終,即便在故事的結尾,陶三圓依然是一個扎根鄉(xiāng)土的年輕人,而非被神化的鄉(xiāng)村英雄。
這種將主角的平凡貫徹到底的書寫方式,與部分現實題材“披皮文”形成了根本分野。當下部分現實題材網文中雖然選取鄉(xiāng)村創(chuàng)業(yè)、城市改革等現實背景,主角卻過度依賴重生設定或外掛加持來化解危機。例如,主人公通過系統(tǒng)提示提前鎖定商機、利用未來記憶規(guī)避市場風險,看似書寫現實,卻規(guī)避了現實生活中存在的試錯代價。在這類“披皮文”中,主角的“普通”是一個初始標簽,只作為敘事的起點出現,后續(xù)的劇情發(fā)展迅速脫離現實邏輯,人物也隨之淪為外掛的附庸。這類作品同時失去了幻想類和現實題材的內核。幻想類網文的代入感,來自讀者將現實規(guī)則懸置起來,全身心地去接受作品的替代性規(guī)則。現實題材網文的代入感,則來自讀者對既有現實經驗的把握。“披皮文”的真正問題不是使用了系統(tǒng)、重生或“金手指”等設定,關鍵在于它同時設定了現實背景來激活讀者的生活經驗,又以“金手指”無端打破既定規(guī)則,導致了讀者難以代入。而陶三圓的身上,不存在這種割裂感,她的平凡既是敘事的起點,也是她面對世界的方式。
(二)闖關敘事的節(jié)奏感:以游戲化困境維系追更動力
《陶三圓的春夏秋冬》中,陶三圓被置于真實的“闖關”序列之中,形成牽引讀者追更的敘事動力。陶三圓的成長之路,呼應了坎貝爾概括的“英雄之旅”模式:“神話中英雄冒險的標準道路是成年式所代表的公式的擴大,即:分離—傳授奧秘—歸來;這種公式可以稱之為單一神話的核心單元。?”這套模式的核心是普通人在冒險的召喚下跨越邊界,歷經磨難與考驗,完成內在的覺醒,最終載譽歸來。“英雄之旅”的敘事模式被應用于許多幻想題材的作品之中,《陶三圓的春夏秋冬》將這一模式落地到鄉(xiāng)村振興的實踐中,讓陶三圓的成長之路,成為一條升級之路。陶三圓最初因母親催婚與自我價值沖突而受到內在召喚,同時目睹桃源村衰敗與奶奶的期待而獲得外部期待,隨后她逃到奶奶家,并與“桃園三胖”共同創(chuàng)作短視頻,以此跨越“英雄之旅”的第一道門檻,正式進入“闖關”的道路。“英雄之旅”的考驗階段被轉化成一個充滿策略和協(xié)作的模擬游戲,讀者跟隨陶三圓經歷資金短缺、商業(yè)陷阱、村民質疑等具體的困難,又見證她通過種樹、修路、招商等腳踏實地的努力克服困難,區(qū)別于以“金手指”讓讀者獲得碾壓式的“爽感”,陶三圓的闖關破局無一例外都受制于現實經濟條件,從賣自己拍的照片賺取第一筆樹苗錢,到通過“認養(yǎng)桃樹”的線上活動籌集小額資金,再到爭取劉寶來、侯二民等長輩的支持,每一步都有章可循。正是落地于現實的英雄試煉,使那些在傳統(tǒng)的網絡文學里微不足道的小勝利,也擁有了深厚的分量。
“闖關模式”之所以在現實主義題材網文中適用,是因為它與生活的邏輯相呼應。現實生活本身就是由一連串需要跨越的關卡組成,升學、求職、成家、立業(yè),每一個大關卡后又嵌套著許多小關卡。這種“爽感”來自生活本身的真實,以陶三圓的闖關為例,她所面對的每一道關卡都是現實生活中鄉(xiāng)村創(chuàng)業(yè)者都可能面臨的阻力。即便讀者從未有過相似的經歷,也能夠通過現實經驗想象和感知。因此,《陶三圓的春夏秋冬》的故事魅力不是復雜精巧的關卡設計,而是將真實的人生困境與游戲化的寫作手法相結合,在真實可感的氛圍中,凸顯出腳踏實地、勞有所獲才是普通人真切感受到的“爽感”。
(三)治愈基調的情緒價值:以輕喜劇書寫實現精神撫慰
《陶三圓的春夏秋冬》涉及了中國鄉(xiāng)村之痛:村莊空心化、傳統(tǒng)手藝失傳、環(huán)境破壞、人才外流,其敘事要點卻落得很輕。正如劉宏志所言:“(這本小說)以輕喜劇方式展現山鄉(xiāng)巨變。”?這一判斷切中要害。陶三圓的治愈屬性,不僅在于她改變了鄉(xiāng)村的物質面貌,而且在于她以自身的樂觀溫柔為底色,主導了整部作品的治愈性敘事基調。小說用輕喜劇的方式化解了現實題材的沉重感,集中表現為兩個層面:
一方面是克制呈現苦難,消解現實焦慮。小說沒有濃墨重彩地渲染鄉(xiāng)村的凋敝與歷史的苦難,歷史上的饑荒、桃樹砍伐等集體記憶,多通過老人的對話與回憶輕輕帶過,未做悲情化渲染;盡管發(fā)展中面臨資金短缺、村民誤解、發(fā)展瓶頸等困難,也從未陷入苦情敘事,而是快速轉向主角的積極行動與破局嘗試,不刻意營造悲傷壓抑的氛圍。這種克制的表達并非回避苦難,而是拒絕用苦難制造焦慮與無力感,讓讀者在敘事留白中完整感知鄉(xiāng)村發(fā)展的全貌,更在主角不困于苦難的姿態(tài)中,獲得直面現實困境的勇氣與力量,治愈“爽感”由此生成。
另一方面是輕喜劇的調性和共情視角的疊加帶來治愈效果,適配讀者閱讀喜好。《陶三圓的春夏秋冬》將變革的敘事重心落在日常勞作、鄰里互動中自然流淌的暖意上,讓四季更迭的農事節(jié)奏承載鄉(xiāng)村發(fā)展的命題。讀者在共情鄉(xiāng)村現實困境的同時,不會陷入持續(xù)的情緒內耗,反而能在松弛的敘事節(jié)奏中獲得情緒的舒緩。有讀者在評論區(qū)留言稱,“筆風清新有趣,內容又非常的貼近生活”,同時表示“已經非常有興趣地一讀到底,追更ing~”。?這種輕喜劇的敘事語法,在現實主義的厚重底色上疊加了一層溫潤的光暈。此處通過以“輕”寫“重”的方式回應讀者的精神需求,這種表達方式為現實題材如何平衡現實感和可讀性提供了可參考的實踐路徑。
普通人的代入感、闖關化的節(jié)奏感、輕喜劇的治愈感共同構成了《陶三圓的春夏秋冬》的“爽感”機制。三者相互支撐,代入感讓讀者進入陶三圓的小世界,闖關化的游戲設置讓讀者愿意跟隨她持續(xù)前行,治愈基底讓讀者獲得情緒補償。它表明,“爽感”機制可以內生于現實題材的創(chuàng)作之中,成為網絡文學書寫現實的美學資源。
結語
“及物”追求與“爽感”機制的碰撞,使當下網絡文學的現實題材書寫呈現出探索狀態(tài)。媒介特性與現實主義美學的邊界仍在不停定義、調整,精品化也不是一個已經完成的答案,而是一系列類似于《陶三圓的春夏秋冬》這樣的文本推動的實踐,它們凸顯了網絡文學介入現實、回應時代的特質。當網絡文學轉向更豐富的現實命題時,“及物”與“爽感”之間必然面臨不同的張力結構,《陶三圓的春夏秋冬》提供了一種可能:“爽感”可以從普通人真實的生活境遇中生成。在這種平衡中,網絡文學的現實題材創(chuàng)作有望走出一條兼具思想性和可讀性的精品化道路。
[基金項目]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中國網絡文學跨媒介敘事研究”(編號:23CZW061)階段性成果。
注釋
① 夏烈,段廷軍.網絡文學“無邊的現實主義”論——場域視野下的網絡文學現實題材創(chuàng)作20年[J].中國文學批評,2020(3):132.
② 張春梅.網絡文學“現實”的多重變異、未來性與大眾美學[J].中國文藝評論,2022(3):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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