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中的香氣:從“香識”書寫到“香學”知識譜系建構
有史以來,香就是最貴重的商品之一。古印度的婆羅門女貢獻了買香買到傾家蕩產的案例:“遂賣家宅,廣求香華,及諸供具,于先佛塔寺,大興供養。”案例出自《地藏菩薩本愿經》,講述婆羅門女為救度墮入惡道的母親,賣掉房子,廣求香、花等供品。而在古代中國,愛香愛到癡狂的類似案例,也比比皆是。唐宣宗(846-859年在位)甚至規定:他本人也只能在焚香盥手之后,方可批閱奏章,處理政務。
但是,自帶流量和芬芳的故事,并不足以建構一個名為“香學”的學術體系。香學是中國曾經高度成熟但卻一度失傳的古老藝術門類,而中國歷史上與芳香有關的文獻,天然就存在著面目模糊的認知僵局:香學本身具有醫藥屬性、藝術屬性、社交屬性等,其學術性格橫跨了醫學、文化、貿易等多個領域,迄今仍沒有任何一套理論體系可以完整覆蓋其錯綜復雜的問題。
也正因如此,當香學以“嗅覺藝術”的身份重新被世人認識時,其知識譜系的建構雖已悄然啟動,卻依然顯得緩慢而艱難。要突破這一困境,既需要重返歷史現場,打撈散落在醫籍、譜錄、詩文中的香學片段,也需立足當代學科視野,為“制香”“品香”這門古老技藝找尋新的表達坐標。
“香識”之識:被看見的嗅覺體驗
“香識”之“識”,可讀作“認識”的“識”,即取認知之意;也可讀作“志”,即取記住之意。在《香識》中,作者揚之水顯然將“識”與“志”之意兼收并蓄。
《香識》一書匯集了揚之水以“宋代香事”為主題的《蓮花香爐和寶子》《兩宋香爐源流》《印香與印香爐》《宋人的沉香》等七篇文章,涉及香具、焚香方式、制香、香料來源以及中外交流等諸多方面。對于香文化愛好者而言,這本書算是門檻友好的入門級讀物,且頗有收藏價值。值得一提的是,書中附錄的300余張精美圖片當中,有260張是揚之水自攝的。
有圖有真相。揚之水用近20年時間,遍訪各種“真香”現場,重返并見證了香文化發展和傳播的痕跡。所以,我們才可以看到:中國故宮博物院和日本出光美術館各藏一件綠釉蓮瓣蟠龍博山爐,其式樣與陜西長安縣隋朝豐寧公主墓出土的博山爐如出一轍。而現存日本的這件博山爐,制造時間被推定為唐朝。
與上述文物對應的圖案關鍵詞是“蟠龍”和“蓮花”,而與香爐形制匹配的詩歌,則可以上溯到六朝南齊劉繪的《詠博山香爐詩》中的“下刻蟠龍勢,矯首半銜蓮”。
文物實例與詩歌意象的同聲相應,是揚之水在深度踏訪各類“真香”現場、系統爬梳古典文獻后得來的獨特寶藏。類似案例在《香識》中俯拾皆是。事實上,任何經得起推敲的學術成果,都離不開有人“板凳甘坐十年冷”,完成從零到一的原始史料積累工作。
古人寫詩填詞,常以香入句,卻又常常只提香名而不描物形。只有當我們將詩中的香事與實物對應起來,才能真正讀懂那些文本的深層意涵,復盤古人的嗅覺體驗。揚之水在《香識》中所做的,正是這種“文本—實物—圖像”的互證工作,以物證史,以物通文,以物載道。散落在古籍、詩歌、佛經中的線索,因一件件香器、香料的照片而重新聚攏,形成一幅完整且活色生香的歷史圖景。
揚之水因對古代香事懷有好奇,又熱衷于訪香,遂催生了“香識”系列文章的寫作,并身體力行拍攝了大量文物圖片。這些看似緩慢、費時費力的“笨功夫”,恰恰是香學研究在“原始積累”階段的必經路徑。
也正是憑借高密度地重返各類“真香”現場,揚之水才篤定地給出了以下結論:中土香事原有久遠的傳統,一是禮制中的祭祀之用,二是日常生活中的焚香。魏晉南北朝時期隨佛教東傳的香事之種種,不過是融入本土固有的習俗,而非創立新制。至于兩宋香事的興盛發達,卻是與高坐具的成熟密切相關。其時士人的焚香,原是實實在在的日常生活,后世看的是風雅,而在當日,竟可以說風雅處處是平常。元代出現線香,香事里便有了“快餐文化”,不過追求古法與古意的一脈,卻始終不曾斷絕,直到明清。
從“列書單”到“建體系”:如何重鑄中國香學
在中國香學史中頗有分量的文獻《青煙錄》中,清人王感嘆:“名香為天地秘物。”為了吸入一口香氣,人類可以瘋狂到什么程度?放眼全球,基于信仰、養生、審美的多重需求,幾乎不同族群的人類都有著久遠的用香傳統,流傳著各種用香軼事。某些西方考古學家甚至認為,中亞、西亞乃至歐洲,從古代到中世紀,一直都有點燃香料和藥草的傳統。這與古代中國的香文化發展脈絡異曲同工。
中國歷代保存最完善的三本香譜,幾乎是所有香學研究者都無法繞開的:北宋洪芻《香譜》、宋元之際陳敬《陳氏香譜》、晚明周嘉胄《香乘》。而在古代經史典籍中,關于香藥療法的記載,如葛洪《肘后備急方》、孫思邈《備急千金要方》《千金翼方》、李時珍《本草綱目》等也是高頻引用文獻。
而在當代香文化研究當中,劉良佑及其代表作《香學會典》是不能忽視的。這本書系統梳理了中國香文化的歷史脈絡、香材種類、香料貿易、香器形制、香方配伍以及品香禮儀,是現代香學研究領域的經典參考書。此外,他還撰有相關學術論文、展覽圖錄及專欄文章,對傳統文人焚香生活方式的復原與研究貢獻尤大。簡單來說,劉良佑的學術工作讓“香學”成為一門有實物、有文獻、有方法的知識體系,后來者研習中國香文化,多繞不開他的開創性研究。
總體而言,香學資料異常繁雜且散亂,但這些困難并沒有阻止秦燕春完成《成性與寫意:重鑄中國香學》的寫作。
辨析香學文獻版次、考鏡源流并非秦燕春研究中國香學的主要目的。她在復盤了中國香文化的興衰脈絡之后,嘗試梳理其醫學、藝術、社交等多重屬性如何交織共生,進而追問:一套面向當下的香學知識譜系,究竟應當如何建構?
秦燕春嘗試從香客(使用者)的角度去復盤芳香給人們帶來的直觀體驗:天然香料位于奢華和精致的兩端,讓使用者感覺自己頗有教養,自帶芬芳、神秘、宜人氣息。香氣不可觸摸而又無處不在,神魔一體。
而西方自工業革命以來,化學香精、合成香料席卷全球香品市場,以天然香料合香為特色的中國傳統香學體系腹背受敵。相比之下,化學合成香精味道濃郁、穩定、刺激、重濁,對于遠離天然香環境的人群來說,反而更為討喜,而且其相對低廉的價格,也加重了消費者的選擇化工產品的傾向。從飲食用香到日化的洗護用香,近代以來,全球經歷了從使用天然香料到廣泛用化工香精替代的巨大變化,這些用香方式與趨勢,對人體健康、生活質量、環境保護、生態發展的威脅非常明顯。
如何恢復中國香道、還原傳統用香生活方式、踐行本土傳統香藥觀念,是重建中國文化的精神向度問題。但香學體系的建立,包括“物”與“學”,沒有香物之恢復,即無法言香學之恢復。
秦燕春在歷時多年的相關調研活動中,對中國香業生存現狀、制香行業發展的關鍵問題、民間香學知識的科普情況等方面進行了基礎的資料搜集,希望以“沉入民間”的現實考察,能厘清中國香學未來的發展方向。
她費那么大勁,洋洋灑灑寫了幾十萬字,最終得出來的核心結論是:香學不能單維度滿足于紙上談兵的理論研究,必須能夠現實地合制產出相應的香品,有效運用于醫藥保健、生活審美、藝術鑒賞乃至身心修養。如此方能實現香之為“物”的自由,這才是中國香學的最高目的與終極愿望。
“嗅覺美學”的商業化之路
在實用主義至上的時代,香料的魅力恰恰在于其無用之用。有些香料太罕見了,這一點足以令其坦然宣稱自己為奢侈品。香料的誘惑由來已久,從埃及法老、威尼斯探險家到中國商人,都曾冒險踏入未知的異域去尋求香料。大唐的楊貴妃在她最愛的香囊里,加塞的香料是來自氣候熾熱之地產出的龍腦,其氣味堪稱加強版薄荷,涼意逼人,一嗅難忘。這種強烈的感官刺激,不僅滿足了唐代貴婦對異域珍寶的獵奇心理,更成為身份與權力的象征。
1709年,居住在德國科隆的意大利香水師,用迷迭香及柑橘精油溶解于酒中調制而成的香水,即古龍水(又稱“科隆之水”),初衷是為了預防瘟疫,但獨特的氣味卻意外地令它廣受歡迎,甚至成為拿破侖最愛的香水。
在拿破侖時期,香氣不分性別,同款香型可以一“香”同仁、男女通殺,但到了19世紀晚期,隨著商業模式的進階,香水開始有了性別,花香味被視為“女人味”的代名詞,雪松、柏樹自帶的森林氣息則被認為是“男性特質”。
香氣在藝術史發展的進程中,占據著獨特的位置,它不似服裝、配飾能被直觀看見,卻能以無形的方式塑造個人風格。2022年,馬斯克旗下的無聊公司(Boring Company)推出一款香水,初衷是滿足馬斯克希望模擬“火箭發射的味道”。它“香如其名”,英文名Burnt Hair直譯即“燒焦的頭發味”。這種“嗅覺聯名”的模式,已成為時尚產業的常規操作,也讓嗅覺美學從某些圈層的小眾愛好,走進大眾消費的日常場景。
如今,越來越多的國產芳香品牌開始從中國傳統香學中汲取靈感,開發出適配當代生活場景的線香、香牌、手串、鼻環等產品,讓古老的東方香氣以新的載體,重新進入當代人的生活空間,也為“嗅覺美學”的商業化探索開辟了帶有本土特色的新路徑。
2026年9月9日,國家人力資源社會保障部等部門發布的第八批新職業當中,包括了“制香香藝師”。但和專業人士相比,普通人所需要的最重要的嗅覺知識,或許只是:擁有嗅覺是珍貴、美好及神奇的事情,能為人生帶來諸多歡樂體驗;以及,在聞到那些由天然香料和合而成的氣味時,能由衷感嘆“還怪好聞的”“比化學香好聞”——這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