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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夠不著的時候,先讓自己變高”
來源:文藝報 | 宗俊濤  2026年11月18日08:04

我沒有想到,在電視劇《重器》中飾演的鄭建民會被這么多觀眾記住并喜愛。這并不是我演得多么好,而是該劇愿意把鏡頭對準那些在宏大進程中不易被看見的人。一部聚焦法治進程的戲,從幾位大學生開始講,從小縣城最基層開始講,這件事本身就體現了創作者的態度。

劇本賦予鄭建民這一人物的第一層意思是八個字——察言觀色,萬事在前。他隨和,誰都不得罪,端茶、跑腿、傳話,是單位里最不顯眼的那一個。但我讀到這一人物的第二層意思是這個人內核極穩。他不是沒有性格、沒有自己的堅持,而是他心里有一個十分明確的坐標,法律這件事值得干一輩子。所以我給他找的動作邏輯是,他不把困難當情緒,他把困難當事兒。

同樣一件事兒,五個剛出法學院的實習生會拍桌子,但鄭建民不會。他會想,目標在那兒,中間存在的困難和阻礙,一件一件解決掉,我才能走過去。這不是圓滑,這是一個沒有學歷、沒有背景、沒有退路的人,唯一能走通的路。

還有一句我特別想替他說的話:他不是沒有欲望。他喜歡張麗慧,喜歡了十幾年,一只發夾攥在手里,一直沒敢送出去。換一個人,也許就去爭、去試探,早就不甘心了。他沒有這么做,而是想辦法先把差距補上——夠不著的時候,先讓自己變高。所以這個人物身上最難得的不是老實,是分寸。他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但他不認這個命。

編劇趙冬苓說,法律人不是生活在真空里的。這句話放在鄭建民身上最準確:他的理想不是喊出來的,是在一份一份卷宗、一趟一趟跑腿里長出來的。

我演了二十年話劇和音樂劇。舞臺的邏輯是“給”,要給到最后一排。可鄭建民這個人物,要求你“收”。

一開始我也想從外在入手,如軍姿、坐姿、走路的架勢等,后來全部放棄了。因為我發現,他身上軍人的一面不在體態上,而體現在做事的順序里:果敢,令行禁止。別人還在討論這事兒難不難時,他就已經邁出第一步了。所以我沒有設計他的形體,我設計的是他的反應速度。

有兩處,觀眾替我記下來了。一處是臺階。他接到張麗慧的電話,說“你等會兒,我給你打過去”。然后一溜兒小跑沖下單位門口那道高臺階。這個人平時走路是穩的,只有這一件事能讓他快起來——那幾步我跑的是心里那個“趕緊”。后來有觀眾寫,說那幾步“像趕著鼓點”。我看到這句話特別高興,因為觀眾看懂了:節奏就是情緒。另一處是宿舍那場戲。他發現自己只是被人“用一下”就繞過去的那個人,那一瞬間,怨氣是涌上來的,但馬上又壓了回去。我在那場戲里給他的不是委屈,是難為情——一個成年人被看輕的時候,最先表現出來的往往不是憤怒。那口氣他咽下去了,第二天照常上班。這個人物在全劇中幾乎沒有高聲說過話。他的戲不在臺詞里,在他咽下去的那些東西里。

那個年代的底色從哪兒來?坦白講,我沒有在那個年代生活過,不敢妄談還原。但我的父親就是那一代人。我回去問他:那時候的人怎么看知識、怎么看大學生、怎么看一個部隊轉業的人?他給我的答案是兩個字:饑渴。在那個年代,大學生是真的有專業能力的人,而鄭建民只是個轉業軍人。他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心里那點火苗,一下子就被點著了。所以這個人物真正的動力,不只是愛情,也不只是上進心,而是我也想成為那樣的人。

演到后面我才慢慢明白:鄭建民十幾年沒說過一個“愛”字,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說。那個年代的人就是這樣,不表達,但都在做。所以我的表演也不能“表達”。我不能替他感慨,不能替他委屈,更不能替他向觀眾解釋“我其實很難”。我只能做那個年代的人會做的事:把話咽下去,把事兒辦了。人物的沉默和表演的克制,其實是同一件事。這是我拍這部戲最大的收獲。

我拍《重器》最深的一點體會還在于,它讓我認識到傳承不是單向的。我們習慣說前輩照亮后輩。但這部劇里,是五個剛出法學院的學生,照亮了一個法院里的內勤秘書。片場也一樣。我是一個很容易被對手點燃的人。和張佳寧的很多場戲,是她給了我非常強的信念感——我演情感戲的機會不多,是她帶著我走過去的。蔣奇明、閆佩倫是舊相識,黃景瑜、姜珮瑤是第一次合作,他們那股較真的勁兒,推著你不敢松。

沈嚴導演說,真實是這部劇不可動搖的底線。這話對演員的意思很樸素:你不能“演”,你只能“是”。我從他喊的那一聲“咔”里,就能聽出這一條到底行不行。

法乃國之重器。這句話我在劇里聽了無數遍。拍完之后,我對它有了一點新的理解:一件重器之所以重,是因為它有底座。鄭建民這樣的人就是底座——他不發光,但他承重。

以往,我們習慣了一個戲里主角只有一個。但《重器》讓我確認了另一件事:群像戲里,配角不是“戲份少的主角”,而是承重的結構。鄭建民不是這部劇里最亮的人,但他是那種你回頭看,才發現他一直站在你身邊的人。有觀眾說,看鄭建民,有一種“秋褲扎進襪子里的踏實感”。我特別喜歡這句話。因為它說明這個人落地了,融入普通人的日子里去了。

我不敢說我演好了他。我只是替這樣一群人,在鏡頭前站了幾個月。

(作者系演員、電視劇《重器》中“鄭建民”飾演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