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蘇北到皖南
又是夜來風雨,水漉漉的尾秋,冷冷的秋雨。從皖南回來10天了,手機里還是不斷涌來宏村、查濟和黃山的訊息。看見皖南也是雨水壓來,游客都是雨衣加身,爬黃山逛古村,這就是江南本來的秋。
霜降翌日,我第一次走進皖南。晨露出發,車過長江,窗外還是平展展的田。稻子收過了,田埂上堆著秸稈。過了傳說中的宣城,山從兩邊圍過來。隧道便一個接一個,光線暗一陣,明一陣。臨窗而坐,透過半掩的窗口,空氣里有柴火味、濕石頭味。中途下車小歇,感覺腳底下的地是斜的。這在蘇北平原上,當然是不曾想象的。
精準的算法,讓我頭天晚上準備行李時,手機上就不斷收到皖南秋天現場直播的場景,峻嶺古村景象不凡。我們第一站先到的是大網紅——宏村。月沼邊人不少,寫生的、拍照的、舉著小旗子的。可我站在那兒,看的不是人,是水。水從村外引進來,順著巷子走,一家一家門前過,最后匯到月沼,再流出去。整個村子像長在水上。水口、水圳、月沼、南湖,一套一套的,幾百年了還在用。我忽然想起蟒蛇河。我們鹽都的水也走,也繞,也灌田,也養人,只是不走巷子,走圩堤。宏村把水收在村里,鹽都把水鋪在田上。一個精細,一個開闊。
查濟的巷子窄。青石板被腳磨得發亮。一個老太太坐在門檻上剝毛豆,貓蜷在腳邊,這與家里的景象無異。寫生的學生一撥一撥過,南腔北調。巷子拐個彎,忽然靜了,只聽見溪水聲。一個老人挑著菜籃慢慢走,看見我,點了點頭,好像我是出門很久又回來的人。這個村子有一種自足感。它不為游客準備,只是恰好有游客來了。拍了張照發家庭群,在上海的丫頭回應說去年她剛帶學生來過。一屏之隔,來與不來似乎相差無幾;動身遠行,在看見別處風景的同時,方能照見自己。
走到村后,山無形中壓過來,層層疊疊。皖南的山不商量,密密匝匝的林子從坡上鋪到眼前,綠得發黑。人站在山腳,不自覺地收聲。我忽然想起大縱湖的蘆葦蕩。我們西鄉的蘆葦,不往高處去,就往密里長,往水里長。風一吹就伏下去,風過了又直起來。沙沙的,干爽地響。那種氣勢和形狀一直在我童年的記憶里。皖南的密林是立體的,壓下來的。西鄉的蘆葦蕩是平鋪的,涌上來的。一個讓人仰頭,一個讓人平望。可站在那兒,我覺得它們說的是同一種話——大地自己長出來的呼吸,腔調不同罷了。
皖南的山一層一層起伏,大縱湖的蘆葦一浪一浪起伏。我站在兩者之間,心里也跟著一起一伏。起伏是自然和人生常態,看透了生活的本質,山水一程,兩地熱土,走過來走過去,走過春夏秋冬,地理上的平原只是讓我們更加坦然于一切的遇見和遇見的一切。天氣預報說江淮要大面積降溫了。降溫是必然的,下雨就要降溫。雨下不了,溫降不下來。秋的深處就是冬天,冬的盡頭處處是春色。大地上的起起伏伏冷冷暖暖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在皖南住在家鄉人開發經營的度假酒店,一幢幢別墅建在起伏不一的山坡上,上上下下,兜兜繞繞,別有一番韻味。
桃花潭在涇縣,我身臨其境了一回詩情畫意。潭水綠得沉,岸邊有踏歌古岸。李白來過,汪倫送過他。那句“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一千多年了,還在水面上漂著。我站在潭邊,想的是另一件事:汪倫請李白來,靠的是一封信、一壇酒、一份誠心。李白來了,走了,留下一首詩。一個地方被人記住,有時候就因為一個人、一首詩、一段情義。鹽都也有這樣的東西。新四軍在鹽城重建軍部,多少熱血將士在那些村里住過、走過、打過仗、流過血。那些人的名字,那些村的名字,是地方上最閃光的那一頁。
我蹲在溪邊洗手,水的清涼超出預料。忽然想起蟒蛇河。想起春天河邊的柳絮,夏天漲水時渾黃的河面,秋天蘆花白了一片,冬天河面結了薄冰,圩堤上風硬得很。四季分明,一季一個樣子。大縱湖的朝陽從蘆葦梢頭升起來,紅彤彤的,把整片蕩子染成金色。日落的時候,蘆葦蕩暗下去,水面還亮著,一點一點收光。這些我從小看到大,看到現在。
從蘇北到皖南,地圖上幾百公里,我走了五十五年。
這五十五年里,我一直在另一個老區生活、行走。皖南是革命老區,皖南事變發生在這里。鹽城,新四軍重建軍部所在地。鹽都,就是這座英雄城市的一部分,實實在在的紅色熱土。我們那里的老人在田埂上講新四軍的故事,皖南的老人也在這條溪邊講。皖南的山里,新四軍軍部曾駐云嶺。皖南事變后,新四軍在鹽城重建軍部。一個皖南,一個鹽城,在中國革命史上前后相接、血脈相連。想到這里,再看眼前這條溪,它不只是查濟的溪,也是歷史流到今天的一段水。
區別當然有。皖南的敘事是立體的,山一層一層,巷子拐了又拐,一轉身就是一幅畫。蘇北是平鋪的,河一條一條,田一塊一塊,故事攤在平原上,你得靜下來、慢下來,才聽得見。皖南把景放在坡上,鹽都把景鋪在田里、圩堤上、巷陌轉折處、晨昏的水面上。鹽都的起伏不在山勢,而在水位漲落、圩堤蜿蜒、田埂交錯、老巷收放,在大縱湖蘆葦蕩那一浪接一浪的風里。
還有草房子。曹文軒寫油麻地小學,寫桑桑、寫禿鶴、寫紙月。那些孩子走在田埂上,走在河邊,走在蘆葦蕩邊上。草房子的現代性,不在于它寫了什么新奇的事,而在于它把蘇北水鄉的童年寫成了所有人都認得出的童年,寫成了安徒生童話里不朽的篇章。兒童文學IP的影響力,不是熱鬧一陣就完了,它是一代人讀著長大,再帶著自己的孩子讀。這種傳承,和我們說的紅色記憶一樣,都是一代接一代的事。
盡管第一次來皖南,倒有一種老友相見的坦然。原來你們是這樣長起來的,我們也有我們的長法。皖南有宏村的水圳、桃花潭的情義、查濟的巷子、黃山的密林。鹽都有蟒蛇河的四季、大縱湖的朝陽日落、西鄉的蘆葦蕩、草房子的童年。各美其美。各有各的底子,各有各的來路,各有各的奔頭。
離開查濟那天,我又從巷子里過。老太太還在,毛豆換成了山芋。她抬頭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什么,我沒聽清,只笑著點了點頭。車發動的時候,后視鏡里巷口往后退,馬頭墻往后退,溪水往后退,一直退到山那邊。然后路平了,山矮下去,田又鋪開來。稻茬在暮色里一片一片泛白。我知道快到家了。蘇北的暮色和皖南不一樣,天更低,更開闊,遠處村莊亮起燈來,一點一點,像點燃在平原上的火把。
從皖南回蘇北,大巴車我只用了半天。可這半天里我想了很多。一個地方有一個地方的長法,一個老區有一個老區的底色。查濟之所以成為查濟,不是因為老天單給了它一幅好山水,而是一代代人把那些山水、那些老屋、那些日常,一點點做成了今天的樣子。宏村的水圳修了幾百年,桃花潭的情義傳了一千多年。鹽都的村也一樣,不會因為有一處古建、一段紅色故事、一條水巷、一片蘆葦蕩,就自動成為目的地。它需要有人長期在那里做內容、做服務、做規則、做人的連接,一茬接一茬地把它做成它自己。
雨還在下,纏纏綿綿。杏葉飄零才半黃,行遍長街短巷,滿城盡帶桂花香。鹽城西鄉,金黃一片稻已晚,人機共搶忙進倉,與宏村、桃花潭一樣,把秋色渲染成一幅淡墨暈開的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