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琳訪談錄《重塑現實感》出版 九位作家談文學與真實 算法時代 文學還能不能把握真實的人
學者、作家柏琳的訪談錄《重塑現實感:中國作家對話錄》2026年由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出版。全書收錄她與李陀、景凱旋、金宇澄、畢飛宇、遲子建、趙松、路內、張怡微、班宇九位作家的對話,試圖在消費主義、算法文化和信息碎片化的語境中,重新追問文學是否還能把握真實的人與生活。11月14日,柏琳與《當代》雜志主編徐晨亮、作家賈行家在三聯韜奮書店就新書展開對談,《三聯生活周刊》出版總監羅丹妮擔任主持。

柏琳

對談不是問答 是一場互相校準
柏琳與九位作家的談話,有些從共同經驗中自然展開,有些則陷入僵持、互相試探。
柏琳與金宇澄同為江蘇黎里人,南方的水道、鄉村建筑,以及后來遷徙到北方的生活,成為兩人共同的記憶。但是到了畢飛宇和路內這里,提問本身首先成了問題。
徐晨亮注意到,畢飛宇在回答前總要辨析柏琳究竟想問什么,有時還會半開玩笑地反擊。提問者不能按照預設順利推進,受訪者也沒有立即給出一套完整說法。雙方先要校準問題,談話才能繼續。
柏琳與路內的對談更艱難。她回憶,在上海見面時,路內很不放松,她也非常緊張,一度想換個時間再談,但路內拒絕了。他覺得柏琳“很難對付”,改天再談只會讓這件事更困難,于是擺出一副要把下午和晚上都耗在這場訪談里的架勢。那是個夏日,房間里的空調壞了,悶熱難耐。談話從下午一兩點持續到將近晚上7點,還沒有談完,兩個人已經體力不支。
這些摩擦改變了訪談的走向。作家無法直接調取準備好的答案,柏琳也必須根據對方的反應臨時調整問題。對談留下的既有文學判斷,也有受訪者面對意外問題時的遲疑以及怎樣調整回答的過程。
作家警惕“塑料現實” 文學討論卻常停在穿搭上
“塑料現實”是分享會上柏琳反復強調的概念。她用這個詞形容一種脆弱、廉價而失真的生活狀態。濾鏡、網紅和人工智能制造著更完美的形象,越完美反而越失真。文學討論也可能停留在作家的穿搭、寫作姿勢等表面話題,作品提出了什么問題、作家經歷了什么,反而無人追問。
賈行家把這種感覺延伸到當代藝術。他談到自己近兩年看到的一些年輕藝術家的作品,巨大的塑料鴨子、光滑的卡通形象頻頻出現。作品一律明亮、安全,為觀眾提供了虛幻的討喜感覺。這段關于藝術的觀察,對應著“塑料現實”的視覺形態。畫面光滑、愉悅,人的復雜經驗卻被排除在畫面之外。面對這種被塑料包裹的現實,文學很難再宣稱自己能夠完整把握生活。賈行家由此提出,作家需要追蹤人在這樣的環境里會變成什么樣。他由此提到遲子建在對談中所說的“記住別人的好”。人容易記住別人給自己的冷眼和傷害,遲子建的話則提醒寫作者辨認他人的善意。眼里有別人,寫作才不會退回到孤零零的自我。文學能夠接近的真實,應該發生在具體的人與人的關系中。羅丹妮補充道,更值得警惕的是讀者對寫小說的人不再感興趣,也不再好奇與自己生活不同的人。人們一旦失去這種好奇,文學與社會之間也就斷了聯系。
對談中的摩擦打亂了作家的預設,對讀者而言,這意味著重新喚起對另一個人的好奇。
從“我與你”理論中尋找方法
柏琳從猶太哲學家馬丁·布伯的“我與你”理論中尋找方法。她努力放下預設、淡化身份意識、克制優越感和討好欲,讓對話成為不斷碰撞、彼此修正的過程。賈行家轉述的“你究竟是在等待發言,還是在傾聽”,也指向同一個要求。提問者不能只等對方說完,然后機械地輪到自己發言,而要允許對方的回答改變自己的下一個問題。
對柏琳來說,提問不只是一種采訪技術。無論《雙重時間:與西方文學的對話》,還是關于巴爾干半島的非虛構作品,對話都是其寫作貫穿始終的主線。寫作始于對世界的疑問,再去找尋愿意共同追問的人。柏琳無法預先知道談話會走向哪里,對方也沒有義務印證她原有的判斷。對話會在繼續追問中不斷轉向,人也要在事實改變以后調整自己的認識。柏琳能提供的,只有接受這種不確定性,然后繼續行動的經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