湃書單|上海書評編輯們在讀的13本書:北風吹響羊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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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風吹響羊骨頭》
任麗平/著,上海人民出版社、光啟書局,2026年11月版
推薦人:于淑娟
推薦語:
“山就在那里,我只是想去看看。”即使北風吹響了羊骨頭,也抵擋不住我們好奇的探索世界的步伐。這本書的書名來自這樣一個場景:作者在蒙古國最冷的時節,一路風塵仆仆來到了烏里雅蘇臺古城。這里一片荒涼,周圍是牧民的草場,沒有什么文物保護措施,只有城墻遺址在雪地里露出頭,上面散落著大量瓷器碎片和細碎羊骨。“我隨手撿起一塊瓷器碎片,上面印著深藍色的青花圖樣,看起來頗有古色古韻。我不禁暢想,這塊碎片或許曾是某個景德鎮花瓶的一部分,被放置在將軍的房間里,供他在公務之余把玩欣賞。又或許,這碎片來自一只普通的瓷碗,一名健壯的士兵每天把它捧在手里,用它大快朵頤。文物的魅力正在于此,它向人們證明,我們與往昔的古人確實處于同一個世界。”讀至此,我想象著作者身著厚重的棉衣棉褲,在漠北的寒風中,仿佛穿越兩三百年時空與這座清軍城池中的人事相遇。蠻貼景的,但也不免疑惑:這是不是太過浪漫的想象?很快,夢醒了,夢碎了。“我終于撿到一塊完整的碗底碎片。這塊碎片驗證了我之前的猜想,碗底上寫有‘景德鎮’三個漢字,證明它來自遙遠的江西。唯一略有瑕疵的是,在漢字之下,還印著‘Made In China’三個英文單詞。我和古人的連接在沉默的尖叫中斷開了。”從終結的穿越夢中回到現實,作者繼續獨行在這古城,將要離開之時,他發現城門墻根處埋著一對羊角,他跳下城墻,抓著羊角往外拔,挖出了一整塊羊頭骨。“我把它放在耳邊,凜冽的寒風從頭骨的空洞間快速穿過,發出嗚嗚的響聲,好似世界在此刻正對我耳語。”這塊頭骨深埋于城墻下方,有可能是清代的遺留物,但也如作者所言,這已經完全不重要了。作者在本書開篇就寫道:考察不是為了追尋某個可以寫進論文的觀點,山野也不會回答有關歷史的一連串的疑惑,爬山只是因為山就在那里,而“我”只是想去看看。
《北風吹響羊骨頭》是一位歷史研究者的游記,記述了他在蒙古國一年的行旅見聞。文字輕快鮮活,兼敘歷史與現實。如果你向往遠方,愿意駐足,寄托片刻遐思,便可跟著作者的文字,去感受這段風塵輾轉的旅途,走近這個“沉默”的鄰國。
《必須保衛現實:人工智能和數字世界威脅下的人類生存手冊》
【德】約阿希姆·鮑爾/著 尤嵐嵐/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26年11月版
推薦人:龔思量
推薦語:
對于中世紀的大多數人而言,他們面對的現實是貧困的生活。彼時無權又無勢的老百姓不得不每天辛苦勞作,給教會和貴族上交賦稅。當時的人們相信教會所描繪的另一個世界,對于死后的世界充滿期待。基于這種信念,中世紀的人們愿意否定眼前的現實,背離現實也構成了中世紀的主要特征。雖然我們難以想象中世紀普通人的具體生活,但可以推測由于當時的生活讓人難以忍受,以至于人們只關注生活的必要層面,然后將剩余精力全部投向那個超凡脫俗的彼岸世界。直到啟蒙運動開始,人們才接受了普通人與精英、教會以及神職人員并無不同的觀念。人們意識到自己不應該把希望寄予來世的生活,而是把握好現實生活,創造更美好、更宜居的世界。
作者提出,在科技高速發展的今天,人們也開始將各種技術視作否定現實的途徑,相信科技會消除眼前的問題,帶來理想的未來。但是正如作者指出:數字產品、社交媒體、電子游戲、元宇宙和生成性人工智能都是催眠系統的一部分,這種催眠系統讓我們忘了,或者企圖讓我們忘了,這巨大的因果力事實上到底來自誰——是那些數字科技公司的所有者,是那些數字紅衣主教。作為提醒,作者警告:權力高度集中于數字科技集團,導致我們的社會潛移默化地去民主化,人們重新回到在自我選擇意義上的蒙昧不成熟的狀態。
《才女徹夜未眠:近代中國女性敘事文學的興起》
胡曉真/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大學問,2026年9月版
推薦人:彭珊珊
推薦語:
陰天,陽光不好,不便做女紅,終于偷得浮生半日閑,抓緊把待更的小說寫完一卷。年幼的兒子三不五時來問這問那,思路總是被打斷;雖然孩子是在學認字,卻還是忍不住嫌他蠢。還是女兒好啊,肯替我操勞、能調度家事,靠她我才偷得閑。趁陰天,把這一卷寫完——可明天就又該理針線了。
體會了一下清代女作家邱心如寫在其彈詞小說《筆生花》第八回末的這段自敘,覺得江南才女的吐槽生動極了。原文是這樣的:
憑小案弄筆最宜春寂寂/閉幽窗含愁怕聽雨聲聲/擾襟懷厭煩問字憎兒蠢/能調度肯替操勞賴女能/趁陰天偷得片閑完此卷/明朝卻要理金針/寄言閨閣知音者/欲聽余文索耐心。
《才女徹夜未眠》的作者胡曉真寫到這一段,感嘆道,這樣一個母親的聲音,顯然不同于文學里的慈母,也不同于史傳、行狀中的賢母。這種“憎兒愛女”的言論,在傳統的家庭與母性論述中,被直接言說、公開出來,終究是“不尋常、不合法的”(108頁)。可正是這不合禮法的幾句閑筆,讓三百年后的讀者看見了一個活生生的江南女子。
閱讀是閨閣內的探險。而對清代江南地區的女性來說,創作一個虛構的小說世界,更充滿了現實中所不存在的可能性。在那些動輒數十萬字的彈詞小說里,她們可以女扮男裝、金榜題名、濟世安民,把現實中無處安放的自我,安放進另一個由自己創作的人生。《才女徹夜未眠》寫的便是清代江南的這批女性小說家與她們的作品。
她們出身詩書士族,浸潤于傳統價值,也深深恐懼著人生如寄,奄忽物化。不能追求英雄事業的女人,如何才能證明自己曾經存在?士大夫有三不朽,女子卻被排除在立德、立功之外,連立言也打了折扣。于是她們把“文章乃千秋大業”的信念挪為己用,經由創作構筑起傳世不朽的欲望。“人將詩集傳世上,我以彈詞托付心”(《玉釧緣》作者卷末自敘)——詩集是男子的傳世之具,彈詞則是女子托付此生心事的地方;如果能一書留名,便足以對抗“來過卻無痕”的恐懼。
女扮男裝、建功立業,是這些小說里反復出現的母題。她們創造一個女英雄,去扮演救國濟世的角色(《再生緣》的孟麗君、《筆生花》的姜德華皆然);當人間實在無路可走,便讓女主升仙而去(《夢影緣》);連自身難以直說的情感與欲望,也可以轉向男性間的情誼去迂回表達(《鳳雙飛》)。對女性而言,詩集在大傳統下傳世不易,相對邊緣的彈詞小說,反而成了更易成功、更易成名的文體。
更可貴的是,彈詞小說里的作者自敘,留下了一份難得的女性自傳資料,讓我們聽見一些真實的聲音。就像上文中邱心如的自敘,使我們看到文學為困于瑣碎家務與生計中的她提供了怎樣的解脫感,使她在一生的辛苦里仍得以勉力生存。胡曉真寫道:“解脫感其實正是女性從事文學活動的主要動機之一。”
《純屬私事》
【英】毛姆/著 曾毅/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24年6月版
推薦人:顧明
推薦語:
《純屬私事》寫于1941年,記錄了毛姆在二戰爆發后15個月內所經歷的一些小事。毛姆在開篇就事先聲明,那些大事早就有報紙報道,“也將載入史冊”,但“生活仍在繼續。人們仍舊每日三餐,仍舊相愛,結婚,老死。然而在我看來,這場天降災難還是以千百種細微的方式影響了每一個人,至少在歐洲是如此。這些小事對劇變的洪流而言無足輕重,對受其影響的人來說卻并非不重要,而在我所知的范圍內,還沒有一個人認為它們值得留意。因此我覺得,若我能在遺忘之前將那些本身甚為瑣屑卻似乎改變了我的整個生活走向的事情記錄下來,或許會是一件有趣的事”。
1928年,毛姆定居里維埃拉,恰好處于法意邊境。我們從相關的傳記得知,毛姆在這里的瑪萊斯科別墅,和心愛的杰拉德·哈克斯頓度過了一段奢靡、香艷的生活。1939年,此時的毛姆已年過六十,戰爭的烏云突然襲來,原本寧靜的生活被幾位法國軍人前來表示希望能征收別墅的一塊空地建造炮臺而打斷。他解散了家中一部分用人,開始受英國情報部門之托觀察法國社會對英國的態度,穿梭于巴黎的政客、軍官與平民之間;在潰敗前夕登上了難民擁擠的運煤船撤回英國;在倫敦的空襲中繼續出入名流場所,冷眼旁觀人們如何在廢墟旁維持喝茶與看戲的日常。
正如毛姆自己所說,“純屬私事”并非什么自謙的詞,而是“若非如此便毫無意義”。當歷史以排山倒海之勢碾過個人時,那些被忽略的普通人的細微反應反而比任何宏大敘事都更精確地標記了時代在人性上留下的刻度。當然,毛姆的筆調依舊狡黠。比如他寫戰爭之初,法國人十分不滿地質問英國軍隊在哪,為了讓巴黎居民看到那些正向前線開拔的部隊,毛姆提議讓英國部隊行軍穿過巴黎城,于是“威爾士衛隊在一個晴日穿過巴黎的林蔭道,走上香榭麗舍大道。然而他們選用的行進曲是《蘭貝斯街》,讓巴黎人大為不安。在他們心目中,讓這些奔赴前線的大兵踩著輕飄飄的舞曲步點行進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做法”。比如他寫自己的家中有不少意大利用人,園丁隊長就發話說,只要毛姆一離開,他就要把這些意大利人的喉嚨都割開。毛姆很無奈地表示,如果他們受到了如此對待,他就立刻辭退園丁隊長。而在彼時的邊境地區,生活著很多意大利人,法國人不喜歡他們,厭惡他們,但這些意大利人既忠實勤勞,也容易打交道,“他們的活兒干得比法國人漂亮”。他們之所以擁入法國,是因為在意大利工作不好找,報酬也低。“那些獨裁國家說盡了空話,卻從來不會提高勞工的報酬。”
《大一統的制度密碼:行政發包制與國家治理》
周黎安/著,格致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2026年8月版
推薦人:丁雄飛
推薦語:
一個幅員遼闊、地方差異巨大的國家,如何把統一的政令落實到一縣一鄉?從帝制時代到數字社會,治理手段幾經變遷,何以又呈現出某些延續的邏輯?長期研究地方政府與官員激勵的周黎安,在這部新著中將目光投向中國國家治理的歷史深處,以“行政發包制”追索大一統日常運轉的制度基礎。上級掌握任免、考核與最終干預的權力,下級承擔辦成事情的責任,同時保有調配資源、籌措經費和選擇執行方式的空間,構成了這一制度的基本輪廓。
全書五編十八章,循著歷史變遷展開。清代部分從州縣衙門入手,呈現知縣如何依靠幕友、胥吏與衙役,以有限的人手和經費維持地方事務,又借傳統海關與赫德主持的新式海關之比較,辨析不同的財政安排、監督方式如何塑造官員行為。士紳、宗族與行會的參與,則揭示了國家與社會關系的多重面貌。
進入計劃經濟時期,作者通過中蘇比較,考察地方分權、工業建設與公共服務的組織方式。單位為何承擔住房、教育等事務,農村學校如何借助地方資源擴展,都被放回資源匱乏條件下的治理選擇之中。改革開放后的章節進一步追蹤財政包干、分稅制和預算改革,走進縣域治理、河長制與基層社會組織,分析任務、財力和責任如何在層級之間分配,以及地方的應變如何伴生債務與問責壓力。
末編將中國經驗放入跨文明比較,并延伸至北京“接訴即辦”、上海“一網統管”等數字治理實踐。貫穿這些討論的,是目標、預算與規則之間難以回避的張力。當事情必須辦成,經費不能增加,程序又愈加嚴密,執行者如何應對?制度的韌性從何而來,代價最終由誰承擔?這些追問,也使這部跨越古今的著作與今天的公共生活緊密相連。
《地球還有救嗎:如何成為永續星球的第一代人》
【英】漢娜·里奇/著 王晨/譯,北京聯合出版公司·未讀,2026年10月版
推薦人:楊小舟
推薦語:
拿到漢娜·里奇的《地球還有救嗎》,我的第一反應是:真正需要拯救的,難道不是人類自己?讀下去才發現,她關心的正是人類如何生活:今天的人能不能免于饑餓、疾病和貧困,我們的后代又能不能擁有這樣的生活?
里奇用長期數據重新審視氣候變化、空氣污染、糧食生產、生物多樣性等環境問題。她并不回避危機,但也不認為“人類注定走向末日”是這些數據能夠支持的結論。書中一個讓我印象很深的觀點是:我們要建設的可持續世界,并不是某個失落的美好過去。如果一個社會對環境的影響較小,人們卻普遍遭受饑餓、疾病和可避免的早逝,它同樣談不上可持續。讓人過上好生活,同時不透支后代的生存條件,是一個我們尚未真正實現的目標。
這本書最打動我的,是作者所說的“緊迫的樂觀主義”(urgent optimism)。起初,這兩個詞放在一起似乎有些矛盾:既然樂觀,為什么還要著急?里奇的回答很明白——有解決問題的可能,才值得為之努力;而可能性不會自動成為現實。她寫道:“如果我們坐等、什么都不做,事情不會自己變好。”
書中對氣候目標的討論,能說明這種態度。她反對把1.5℃理解成一道越過之后便一切歸零的界線。這并不是說升溫無關緊要,而是說,即使沒有守住一個目標,繼續減排仍然有意義。每少一點升溫,都可能減少一些傷害。事情沒有朝著我們期望的方向發展,不等于接下來的努力都成了徒勞。
我覺得,這對被壞消息壓得疲憊的人尤其重要。悲觀很容易顯得清醒,承認自己仍然抱有希望,反倒像是不夠了解現實。可如果從“問題很嚴重”走到“做什么都沒用”,我們失去的就不只是好心情,還有改變現實的勇氣。里奇并不要求讀者少一些懷疑。相反,方案是否有效,代價由誰承擔,有沒有更好的辦法,都需要認真追問。經得起這些追問的樂觀,才值得相信。
這也讓我想起去年有一本斯蒂文·庫寧的《懸而未決:氣候變化的事實和迷思》。兩本書都讓我停下來想一想,公眾熟悉的環境敘事是否足夠準確。不過,它們給我的閱讀感受很不一樣:庫寧更多讓我追問判斷的依據,里奇則讓我把注意力轉向值得推進的行動。這種聯系并不意味著兩本書的具體判斷彼此一致,更不能替代對各自論據的審視。
讀里奇時,我也始終有一個疑問:技術上有辦法,距離現實中辦成,究竟還有多遠?清潔能源可以發展,食物生產方式可以改進,但誰來支付轉型成本,誰會承受眼前的損失,又由誰推動那些遲遲不能落地的決定?政治、資金和利益分配上的困難,并不會因為方案可行就自行消失。這些問題不使她的樂觀失去價值,卻讓“緊迫”二字有了更實在的分量。
這本書適合給關心未來卻日漸感到無力的人讀一讀。它沒有勸我們少擔心,而是讓人看見,擔心之外還有許多值得做的事。更好的未來并非必然到來,但仍然值得爭取。
《父親的時間》
【美】莎拉·布萊弗·赫迪/著 周原、李逸帆/譯,中信出版集團,2026年6月版
推薦人:于淑娟
推薦語:
《父親的時間》是赫迪“父母他”三部曲中最新的一部,英文原版出版于2024年,此前的兩部著作是《母親的身份》(1999)和《異親的照顧》(2009)。三部曲結合人類學、生物學、動物行為學、神經科學、內分泌學、發展心理學、歷史學等多學科視角,分別討論母親、異親和父親撫育后代的自然演化史。《父親的時間》是作者更晚近的成果,書封的這句論斷:“好父親絕非文化偶然,而是被現代生活激發的生物天性”,更吸引我優先閱讀這本書。
赫迪生于1946年,《父親的時間》出版時她已經78歲,而促使她進行這項研究的原因是,2014年她的第一個孫輩出生,她于自己的生活中看到了一幅全新的景象,“人生第一次看到一位男性全身心地投入育兒,并且純然出于自愿”。這位男性是她的女婿戴維。不久之后,她的孫女誕生,她的兒子尼可拉斯也是這樣一位新型父親。于是,演化人類學家赫迪開始探索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過往我們習慣認為,女性因為生理關系天然地更易接收并反饋嬰兒的需求,新型父親的出現表明,一些父親也可以全身心地回應孩子的需求,成為主要撫育者。那么,是否存在與“母性”相對應的“父性”,即根植于生理的男性撫育潛能?
在赫迪之前,已經有研究者討論過有關父職的問題,但赫迪關注的不是“文化偶然”,不是社會、法律、技術層面的變革,而是“生物天性”。在這本書的第一章中,赫迪以自己的經歷為線索,呈現了從她成長的所謂“婚姻黃金時代”到2010年代幾十年間有關育兒所發生的天翻地覆的變化。可以說,赫迪從其更早的著作《從未演化的女性》到《母親的身份》《異親的照顧》,她的研究關注與身為女性的自身境遇有著密切關系。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作為家庭/孩子的主要照料者,赫迪是不自覺地坦然接受著這一切的。在第一章的最后,她提出的問題是:為什么像她這樣研究演化的學者,長時間沒有意識到“父性”這個問題值得去深入研究?有此疑問之后,同時作為靈長類動物學家的赫迪,結合相關生物學、動物行為學等多學科研究成果向讀者揭示了這一問題的部分答案:動物世界中父母雙方合作育兒者即是少數案例,而在哺乳動物中、靈長類動物中,父親作為撫育者更是極少數。所以,研究生理性的撫育潛能似乎就理所當然地與父親無關。從生物學上,從演化學上,男性承擔的主要角色是“狩獵者男性”“供養者父親”。但這并不是全部的演化故事。
正視了這個被長期忽略的問題之后,赫迪調用各種研究,最終告訴讀者的是:“在所有男性體內都潛藏著遠古雄性的印記:他們先是保護者,而后成為照料者,最終成為養家糊口者或父權領袖,其身體與大腦始終對嬰兒的轉化力量保持敏感反應。”那么,如何能激發男性的育兒本能呢?就是接觸,去照料,去做父親,即書名所謂的“父親的時間”(father time)。在做父親的過程中,男性會發生同女性一樣的生理變化,如催產素的升高,睪酮的下降,即使父親不經歷生育。我在寫這本書的書目信息時,發現在豆瓣讀書條目中,這本書叫“父親的時間:是時間,而非血緣讓我們成為親人”,冒號之后的文字并不是正式的書名,但貼心地為讀者提示了這本書的核心論斷。從赫迪呈現的演化人類學的研究來看,無論是有血緣的父親,還是無血緣的父親,在更早更多地接觸幼兒/幼崽之下,親密接觸會施以神經生理與情感影響,激發父性潛能。
這是赫迪經過一系列研究揭示的答案。如何看待答案本身,讀者可以有自己的觀點。我個人在閱讀完整本書之后,對兩個問題印象深刻。一個問題來自本書的最后,赫迪采訪自己的女婿:親力親為照料兒子的日日夜夜,究竟如何改變了你?第二個問題來自導言的最后:“2025年,79歲的赫迪登上TED演講舞臺,演講題目是《如果機器人幫我們養娃,我們還是人嗎?》,探討人工智能時代如何育人:既然人類大腦是由數百萬年的合作撫育和相互支持的社群生活共同塑造的,如果未來由機器人協助撫育人類后代,我們是否會喪失定義人性的共情能力?”前者是面向個體的扣問,后者是更為宏闊的命題,都值得深思。
《水泥地》
【奧】托馬斯·伯恩哈德/著 馬文韜/譯,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紀文景,2026年10月版
推薦人:方曉燕
推薦語:
1968年,在隆重的奧地利國家文學獎頒獎儀式上,作為獲獎者的伯恩哈德在致辭一開始便說:“想到死亡,一切都是可笑的。”譯者馬文韜老師說,伯恩哈德是一位憎恨面具也常常丟掉面具的人。他在小說中“剖析習慣的力量,諷喻對存在所采取的愚鈍的、不加任何審視和批評的態度。他寫疾病、震驚和恐懼,寫痛苦和死亡。他的作品讓人們看到形形色色的生存危機,以及為維護自我而進行的各種各樣的努力和奮斗”,他把“人物的意圖和行為方式推向極端,把他們那些總是受到威脅、受到質疑的絕對目標,他們的典型的儀式,最終同失敗、可悲或死亡聯系在一起。他們時而妄自尊大,時而失落可憐;他們所面臨的深淵越艱險,在努力逃避時就越狼狽”。
初版于1982年的《水泥地》也是這樣一部作品。深受伯克氏病困擾的魯道夫準備撰寫一部關于作曲家門德爾松的論著,但十年來,卻始終寫不出第一句話。姐姐的來訪讓他煩躁到無法動筆,但姐姐離開后,他依然深陷在她的影響與巨大的精神內耗之中無法解脫。疾病與孤獨不斷侵蝕他的生活,他也在無休止的思考、抱怨與自我辯駁中,把自己困在原地。小說后半程,他為了完成論著,離開奧地利,前往西班牙帕爾馬旅行。一年半前在那里遇見的一名年輕女子的悲慘遭遇與她當時的絕望頑固地滯留在他的記憶里,而這一次的再訪不過是發現她的名字已與當時過世的丈夫并列在了墓碑上。
整部小說是主人公魯道夫一場持續始終、沒有分章、延綿不斷的精神獨白,重復、回旋、自我否定又不斷修正,語言成了人物無法擺脫的思緒回路,也充分展現了伯恩哈德行文獨特的音樂特征和旋律性。
“我們永遠也不知道我們需要人還是不需要任何人,或者我們需要同時也不需要,因為我們永遠也不知道我們確實需要什么,我們便是不幸的人……我曾迫不及待地認為,我需要我的姐姐,有她在這里我才能開始關于門德爾松·巴托爾迪的寫作,當她來到了這里,我明白了,我不需要她,只有當她不在這里時我才能開始這項工作。可是現在她走了我反倒更不能開始工作了。……一方面我們高估別人,另一方面我們又低估人家,我們總是不斷地高估自己又低估自己,當要我們高估我們時,我們低估自己,要我們低估自己時,反而倒高估我們自己。我們確實始終尤其高估了我們打算做的事情,因為實際上每一項腦力勞動同每一項其他工作一樣,都被高估了,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哪項腦力工作是這個總的來說被高估了的世界所不能放棄的,如同沒有什么人,也就是說沒有什么精神,是這個世界所不能放棄的一樣。”
姐姐說,“我關于門德爾松·巴托爾迪的論著只不過是托詞而已,只不過要為我那荒謬的生活方式辯護,她這樣說難道不是有道理的嗎?除了寫點什么、完成點什么,是沒有另外什么方式進行辯護的。我為了替自己辯護沖向勛伯格、沖向約阿希姆,甚至沖向巴赫,就像我為此目的現在沖向門德爾松。從根本上說我根本沒有權利過我這種生活。”這話何其殘忍,但“話又說回來了,除了對我自己,我還能對誰去解釋我怎樣生活呢”?
《歲以百年:班固的家族史與生命史》
曲柄睿/著,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九色鹿,2026年8月版
推薦人:韓少華
推薦語:
“當代的歷史學家普遍認為《漢書》是一部關于西漢歷史的信史。讀罷本書,了解了班氏家族的百年浮沉,以及班彪、班固父子撰寫此書的經過,恐怕不會再沉迷于上述線條化的簡單結論。”按照這本書的看法,“撰述歷史是班彪寄托失意的園地……班固續修父作的情況與此類似……史學同樣是他排遣抑郁的途徑”。
圍繞這一點,作者把西漢末經新朝至東漢初百年間的王朝更迭、時局氛圍的變化,塞入班氏家族三代人的歲月年輪中。與此同時,也把文學與史學、經學與戰功在兩漢之際的功能與關系塞入班固個人的生命情感里。
這本書不吝用了大量筆墨對相關背景進行介紹、解釋與比較,可能對讀者來說行文略遜流暢。然而考慮到作者試圖說清楚的問題,這些看似冗余累贅的史料與分析其實又是必不可少的。
瑕不掩瑜之處在于作者的妙筆也隨處可見,比如:“無論我們透視誰的生活,都會意識到,從來沒有完美的一生。進而可以清楚,沒有人參與表演的歷史缺乏人性,沒有歷史觀照的人物經歷缺乏時代性。無論缺乏人性還是時代性,本質上都是對真實的否定,也是對人類的回憶與反思本能的抹殺。”又如:“班超的成功和班固的失敗,都與竇憲有關。一成一敗,成功者未必優于失敗者,甚至可以說,沒有此處的失敗,便不會有彼處的成功。”
至于究竟該如何評價作者這本書的研究和寫作,可以參見澎湃新聞此前刊發的作者專訪與相關書評,我也是看了彼兩帖之后才對這本書產生興趣。
最后依然引用本書終章里的一節:“越是過一種充滿風險的生活,通過風險獲得巨大回報并承擔巨大損失的人,越會認同黃老之道。軍功和外戚在這一方面分享同樣的精神狀態。文學之士也是如此 。漢武帝之后,文學之士的身份異常卑微,典型的代表是東方朔。……班氏從外戚之家轉型為文學之家,其中有著命運變化的必然,有著精神和信仰層面契合黃老的必然,也有著三輔人士在政治場上不得志的偶然。在偶然和必然的共同作用下,班氏家族的百年歷史,呈現出了與時代格格不入的特殊面向,而這種格格不入,又成就了具有千年歷史厚度的獨到意義。”
《我的風暴,我的庇護所》
【印度】阿蘭達蒂·洛伊/著 鄭詩畫/譯,新星出版社·新經典文化,2026年9月版
推薦人:林柳逸
推薦語:
以“風暴”與“庇護所”這一對悖論為軸,阿蘭達蒂·洛伊把自己的母親剖開了。洛伊37歲憑借《微物之神》成為第一個獲得全美圖書獎、英國文學大獎“布克獎”的印度作家,震驚世界文壇。她的母親,瑪麗·洛伊同樣是個強悍的女人。瑪麗在外面是孤膽英雄,為南印度女性爭得平等繼承權,創辦學校收留婦女和孤兒;回到家里,她是一個暴君,用暴烈的愛在女兒身上刻下傷痕。
洛伊18歲離家,七年不與母親說話。她后來說:“我離開母親,并非因為我不愛她,而是為了能繼續愛她。留下來只會讓這份愛難以為繼。”她寫作,“像拆解一枚長在體內的炸彈”。她把小說家那種致命的洞察力收回來,對準自己,對準那段潮濕混亂的童年,試圖描摹一個女兒如何在母親的風暴中長成另一個不可撼動的人。豆瓣上有人把這本書讀成“硬核的、帶著血絲的母女博弈論”,我覺得這個說法比任何“原生家庭”的流行話語都更接近真相。
在一個不允許女人強悍的世界里,強悍本身就是一種傷痕。母親愛自己,愛自己的方方面面,洛伊說她愛母親這一點。最終洛伊還是要感謝寫作,寫作是讓風暴與庇護得以共存的唯一方式。
《我的貓在說什么》
【瑞典】蘇珊娜·舍茨/著 衣莉、李昊玥/譯,上海教育出版社,2026年8月版
推薦人:朱凡
推薦語:
每個養貓的人一定都會在一些時刻想過,我的貓到底在說什么?我最開始認真思考這個問題,是因為我的小貓(一只平時話并不多的藍白英短),會在我偶爾晚歸時發出持續數分鐘抑揚頓挫的喵喵叫,仿佛包含了多種含義,根據我的想象,可能有盤問、擔憂、責備、撒嬌,甚至一定程度的警告:下次不要這么晚回來了喵!
瑞典隆德大學語言學教授蘇珊娜·舍茨的這本書某種程度上證明了我不是在“癡人說夢”,她用“語音學家的耳朵”和對貓這種動物的深情厚愛,以家中的五只貓為主要研究對象,建立了一個貓語語音系統。她不僅將貓語分成了“喵喵聲” “顫音”“低吼聲”“嘶咳聲”“貓之歌”“嗚嚕聲”等十幾種類型,對其進行了音標轉寫,還嘗試探究了不同貓叫聲中可能蘊含的情緒。舍茨指出,由于尚未有跡象表明貓叫聲遵循任何語法規則,因此貓的語言無法與人類語言等同,但貓仍然可以通過聲音來表達它們的感受、心情、愿望和需求。就像人在感受到某種強烈情緒時,也會改變聲音的旋律、音量和語調,而身為捕食者的貓,出于自我保護的需要,通常情感較為內斂,因此會給人琢磨不透的感覺。
舍茨還指出,每只貓咪都會和自己的主人發展出一套獨特的交流系統,不僅有聲音,還包括氣味和身體動作等等。因此,貓主人憑借長時間的觀察和相處,都能大致理解自己的貓想要表達的意思。但本書中提供的語音學知識,會讓我們對貓的理解更上層樓。而即便是對語言學沒有特別興趣的讀者,也能從舍茨從語音學家和經驗豐富的養貓人的雙重角度給出的誠懇建議中獲益良多。
《心術與治道:荀子思想發微》(增訂本)
洪濤/著,東方出版中心,2026年8月版
推薦人:臧繼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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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本新出版的《心術與治道》(增訂本)中,增加了洪濤教授近幾年關于荀子的一些長文章。這些文章貫穿著洪老師對于世事和政治哲學一如既往的視角。臆測洪老師不是中國哲學的專門教師,所以他的文章首先會將荀子的思想一點點娓娓道來,但因為他常年深入思考政治學的原因,所以讀到每篇最后總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覺,原來荀子的思想可以這樣讀。洪老師對荀子感興趣,大概因為“荀子的問題極具現代性:如何在‘大本已失’的條件下‘一’世界。現代人在不復能從存在本身(天道、性命)引出善惡之知的情況下,取而代之以人與人之間的‘同意’或‘共識’:作為一個有序的共同世界的基礎”。同時,洪老師還講道:“荀子治道思想的困境在一定程度上也是現代政治的困境:在看似風平浪靜的海面底下,是刀槍劍戟的暗流,而這竟是現代人自鳴得意的所謂現代秩序。”讀畢這部著作,依然感嘆洪老師深厚的學識和深入思考的能力,治學理當如此。
《自由是一種沒治的病》
【斯洛文尼亞】斯拉沃熱·齊澤克/著 藍江/譯,中信出版集團,2026年10月版
推薦人:鐘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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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熟悉的齊澤克。將黑格爾、馬克思和拉康融為一體,再加上對各種經典電影、小說的解讀,信手拈來、渾然天成地剖析、重構現代社會基石概念之一——“自由”,提出了非常多醍醐灌頂的論斷,比如:“數字控制和操縱并非當今自由至上主義計劃的反常現象或偏差,而是其必要框架,是其前形式條件。只有在數字控制和其他控制模式規制我們的自由的條件下,系統才能提供自由的表象:為了讓系統發揮作用,我們必須保持形式上的自由,并將自己視為自由的人”;“最困難的事情不是尋找苦難的深層意義,而是真正接受苦難的無意義”;“我們不能通過去異化來克服異化,我們不能通過消滅主人來超越主人,我們不能通過將公共權力局限于有用的公共服務來克服公共權力”。跟隨齊澤克天馬行空的思考過程,也是一種極好的思維訓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