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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云落》:“不完美”女性與女性主義的本土化書寫
來源:《當(dāng)代作家評論》 | 馬子清  2026年11月17日10:48

張楚的首部長篇小說《云落》以縣城為敘事 場域,通過萬櫻與羅小軍、常云澤、徐天青等人物 的情感糾葛,展現(xiàn)了女性在傳統(tǒng)倫理與現(xiàn)代性夾 縫中的生存困境 。不同于女性主義文本慣常采 用的城市女性視角,張楚聚焦在縣城中生活的女 性,揭示出她們既承載著父權(quán)制的規(guī)訓(xùn)烙印,又 暗含對性別秩序的反抗,從而呈現(xiàn)出復(fù)雜而真實 的生存圖景 。縣城女性以蓬勃的生命態(tài)度、地母 般的力量,為女性主義本土化書寫提供了新的文 本實踐。

一、“不完美”的真實女性

《云落》延續(xù)了張楚對女性一貫的體恤,塑造 了萬櫻、來素蕓、蔣明芳等堅韌鮮活、充滿抗?fàn)幘?神的縣城女性形象 。不同于慣常的男性視角,作 者對 女性 充 滿 了認 同 、理解 和 愛 護 。正 如他 在 《中年婦女戀愛史》后記中說:“她們都那么美好, 猶如春天里在夜風(fēng)中搖曳的蒲公英 。我記得當(dāng) 時有些感傷,哪天我會把她們寫進小說的,我想, 這樣她們就不會丟失了。”①把身邊的女性寫進小 說,以平視的眼光接納女性的一切,寬容地看待 她們身上每一處美好和不完美,是張楚塑造女性 形象的出發(fā)點。

張楚筆下的女性形象顛覆了傳統(tǒng)文學(xué)中“圣 女 ”和“蕩婦 ”的二元對立 。且不論城市文學(xué)和鄉(xiāng) 土 文 學(xué) ,單 就 小鎮(zhèn) 文 學(xué) 和 縣 城敘 事 中 的 女性 而 言,在以往的女性敘事中,無論是“圣女 ”還是“蕩

婦”,她們一定是擁有美貌的,且須得引起男性愛 慕或憐愛的,而張楚筆下萬櫻,不美,肥胖,有一 副公鴨嗓和一雙鴨蹼手 。其形象與傳統(tǒng)的理想 女性相去甚遠,卻被作者塑造為理想人物:“她天 性如此,寬厚、寬容、仁愛,世界無論如何折磨她, 傷害她,她都無所謂,在她看來,這些都是應(yīng)該發(fā) 生的 。一個一無所有的人,是最勇敢的人 。從這 個 角 度 來 講 ,萬 櫻 應(yīng) 該 就 是 我 筆 下 的 理 想 人 物 。”② 女主角不再是完美的圣女或者美貌的蕩 婦,她們不必是美的,她們不再活在男性的想象 之下,她們也可以和男性一樣承載生活的斑污 。 正如波伏瓦回答《巴黎評論》關(guān)于她“為何從未創(chuàng) 造出一個真正獨立自由的、能以這樣那樣的方式 彰顯《第二性》主旨的女性角色?”問題時所說: “ 我在小說里寫的是女性在現(xiàn)實中的樣子——矛 盾重重的人,而不是她們應(yīng)該成為的樣子。”③“應(yīng) 該成為 ”的理想女性正是男性凝視下的女性審美 霸權(quán),不完美的理想女性,恰好形成了對這一審 美霸權(quán)的解構(gòu),《云落》把女性本來的樣子還給了 女性。

無獨有偶,在《中年婦女戀愛史》中,茉莉的 婚外情并非出于浪漫主義的沖動,而是對婚姻中 情感荒漠的填補,《七根孔雀羽毛》中的曹書娟也在反抗底層生活的壓迫 。這些女性形象拒絕被 “母性 ”“貞潔 ”等標(biāo)簽綁架,她們的不完美恰恰成 為對抗道德審判的武器 。正如《云落》中萬櫻與 常云澤的秘密關(guān)系——一段兼具欲望與救贖的 復(fù)雜情感,既非道德審判的對象,又非浪漫化的 愛情神話,而是女性在壓抑環(huán)境中對自我主體性 的確認 。對“不完美 ”的書寫,正是張楚進行女性 主義本土化實踐的起點,它使女性形象從抽象的 符號落地到縣城這一具體而真實的土壤中。

二、規(guī)訓(xùn)與反規(guī)訓(xùn)的場域

張楚編織的縣城宇宙中,女性始終是敘事主 體與客體的雙重存在。《七根孔雀羽毛》中的曹書 娟、《地下室》中的殷小柔、《中年婦女戀愛史》中 的茉莉、《云落》中的萬櫻,這些女性的生活共同 構(gòu)建了一個被傳統(tǒng)倫理與現(xiàn)代性撕扯的性別 空間。

縣城作為城鄉(xiāng)之間的中間地帶,既保留了熟 人社會的道德枷鎖,又承受著城市化進程中的欲 望沖擊。《七根孔雀羽毛》中的女性形象與縣城空 間深度綁定,呈現(xiàn)出城鄉(xiāng)轉(zhuǎn)型期的身份撕裂 。曹 書娟從純真少女成為依附富商郭六的墮落者,其 人生軌跡揭示了女性在傳統(tǒng)婚姻關(guān)系中的異化 過程 。她的選擇看似是對桎梏的主動逃離,實則 是對經(jīng)濟依附關(guān)系的妥協(xié),當(dāng)丈夫宗建明沉迷賭 博導(dǎo)致家庭經(jīng)濟崩潰時,她被迫以身體為資本尋 找出路,這種選擇暗合了波伏瓦對女性“他者化 ” 的批判:女性通過依附男性實現(xiàn)生存自救,卻進 一步強化了性別權(quán)力的不平等結(jié)構(gòu)。《地下室》中 殷小柔的形象更具隱喻性,她神經(jīng)質(zhì)地闖入宗建 明的生活,賣掉咖啡館,拐走其女兒,看似是瘋狂 的自我放逐,實則是父權(quán)制對女性精神壓迫的外 化,她陰郁、混亂的“地下室 ”氣質(zhì)象征著被壓抑 的欲望與未完成的自我救贖。《中年婦女戀愛史》 中的茉莉、甜甜、老甘和小五是再普通不過的縣 城女人,她們在婚姻中顛沛流離,嘗盡了愛情的 甜和婚姻的苦,最終在中年時遭遇了人財兩空的

悲劇 。這種被經(jīng)濟裹挾的命運也在《云落》中的 萬櫻身上進行著另一種形式的延續(xù),但萬櫻的進 步在于敢于直面經(jīng)濟困境,并主動以勞動尋求突 破 。這些女性人物的每一次情感選擇都與時代 緊密相關(guān),她們的命運看似是個人選擇的結(jié)果, 卻也是被時代洪流裹挾下的縣城女性的必然結(jié) 果 。她們的困境與曹書娟 、殷小 柔 形 成 互 文 , 共 同 構(gòu) 成 縣 城 女 性 的 精 神 群 像 ,在城市化進 程中,她們既無法完全割裂鄉(xiāng)土倫理的牽絆,又 難以融入現(xiàn)代性的“文明 ”秩序,最終淪為懸浮于 鄉(xiāng)土社會與現(xiàn)代城市之間的個體。

提到縣城敘事,不只是縣城文學(xué),同時還有 賈樟柯的電影、劉森和五條人的音樂,他們用縣 城 濃 烈 的 煙火氣 息 澆平 了 大 城 市 的熙熙攘攘 。 這種既不同于保守寂寥的鄉(xiāng)村,又不同于精致疏 離的大城市的熱氣騰騰的小縣城氣質(zhì),為文學(xué)敘 事加上了一層獨具美感的濾鏡 。一定程度上講, “ 縣城故事可能是美學(xué)意義的,而不一定是地理 意義確切的縣城 ”① 。如果說賈樟柯電影《山河故 人》中的沈濤是城市化浪潮中的失落者,那么《云 落》中的萬櫻則是扎根于縣城泥土的野草,以柔 韌的姿態(tài)完成對壓迫的抵抗 。更具進步意義的 是電影《立春》中的女主角王彩鈴,王彩玲居住在 一個比縣城大不了多少的北方小城,但因為同樣 的閉塞守舊,具有著和縣城相同的敘事場域和文 學(xué)底色 。她沒有美貌,雖然擁有出眾的聲音卻沒 有適合她的生活環(huán)境,但她卻在這樣低微逼仄的 處境里不斷生長,從一個別人眼中的笑柄,成長 為一個有獨立精神,有主體性的女性 。從這一角 度來看,萬櫻和王彩玲具有相近的美學(xué)意義,她 們不是通常意義上的“完美女性”,但卻是縣城敘 事里真正的女主角。

《云落》為縣城女性找到了新的范本 。萬櫻 的癱瘓丈夫華萬春以離婚為要挾,婆婆以“離婚 傷身 ”為由勸她隱忍,展現(xiàn)的是父權(quán)制對女性身 體的規(guī)訓(xùn)——女性的價值被簡化為生育工具與家庭勞作者 。然而,張楚并未讓女性淪為被動的 受害者,萬櫻在離婚協(xié)議中主動放棄房產(chǎn),以“我 有手有腳,哪兒能餓死凍死 ”的宣言,完成了一次 對物質(zhì)依附關(guān)系的切割 。張楚在接受訪談時說: “ 以前,縣城里的年輕人,都渴望著逃離,好去尋 找‘詩與遠方’,尋找你所說的靈魂棲息之地;等 他 們 老 了 ,又 渴 望 回 歸 縣 城 ,來 尋 找‘ 詩 與 田 園’。”①縣城是他們想要逃離的地方,還是逃離者 潰敗的歸處? 萬櫻的形象是張楚對縣城生活的 答案,她代表了固守與回歸,而不是逃離 。縣城 這種半開放半封閉的獨特氣質(zhì)和縣城女性這一 類在堅守中反抗規(guī)訓(xùn)的群體,為張楚進行女性主 義本土化書寫提供了絕佳的實踐場域。

三、身體敘事與勞動詩學(xué)

在聚焦縣城這一規(guī)訓(xùn)場域后,張楚進一步將 敘事的重點深入女性的身體本身,通過“身體寫 作 ”的策略展現(xiàn)其充滿反抗精神的主體性。

如果說第一次女性主義浪潮為女性爭取到 了基本的公民權(quán)利,第二次女性主義浪潮則涉及 女性權(quán)益的方方面面,試圖從社會觀念上縮小兩 性差別,幫助女性沖破固有觀念的藩籬。“身體寫 作 ”②概念就誕生于此,女性主義批評家埃萊娜 · 西蘇曾強調(diào)“身體寫作 ”對父權(quán)話語的顛覆意義, 認為女性的身體不僅是生理存在,更是文化與政 治斗爭的場域 。她主張女性應(yīng)該用自己的身體 表達思想,通過書寫女性的生理經(jīng)驗(如月經(jīng)、生 育、情欲等),將長期被壓抑的女性身體從男性凝 視中解放出來 ,成為“摧毀隔閡 、等級與清規(guī)戒 律 ”的語言武器 。正如福柯所言,“身體是權(quán)力的 對象和目標(biāo) ”③ , 埃萊娜·西蘇的理論揭示了身體 如何從被規(guī)訓(xùn)的客體轉(zhuǎn)化為反抗的主體,為當(dāng)代 性別政治提供了啟示。

埃萊娜·西蘇的理論更側(cè)重生理經(jīng)驗和欲望 書寫,而萬櫻的身體敘事很大程度上是通過“身 體的氣味 ”和“勞動的身體 ”完成的。《云落》對萬 櫻的魅力描寫正是通過她的身體氣味構(gòu)建的,徐

天青說萬櫻“身上也沒有這個年歲的女人慣有的 水果微糜之氣,倒是那種曠野的清朗,那種深夜 隱隱傳來的摻雜著玉黍、稻谷和甘草的氣味 ”④。 常云澤聞到的萬櫻是“過期牛奶那種有些微甘又 有些酸腐的味道 ”⑤。“曠野的清朗 ”與“過期牛奶 的微甘酸腐 ”這兩種看似矛盾的氣味并置,恰恰 隱喻了萬櫻性格的復(fù)雜性,既有來自土地的生命 力,又有被生活磨損的痕跡,而這共同構(gòu)成了她 獨特的、無法被簡單歸類的女性氣質(zhì) 。萬櫻的身 體是羅小軍少年時狂奔的方向,是繁華落盡后的 撫慰,是常云澤破壞力的出口和情感的救贖,這 個地母一樣的女性用自己豐碩的身體和粗糲的 精神,忍受著來自各個方向的傷害 。她對情欲的 宣泄,她對苦難的承受,她對壓迫的反叛,她充滿 主體性的宣言,都是通過這具不善言辭、略顯木 訥的身體來表達。

下崗的萬櫻身兼環(huán)衛(wèi)工 、按摩師 、保姆等多 職,她來不及畏懼和煎熬,就本能接受了這一切, 凌晨五點起床勞作,夜晚照料植物人丈夫,經(jīng)濟 拮據(jù)卻拒絕接受貧困戶補貼 。萬櫻與常云澤情 人般的秘密關(guān)系,挑戰(zhàn)傳統(tǒng)道德的同時表現(xiàn)出了 女性的身體自主性 。張楚并沒有對此進行價值 判斷,而是全盤接納了這個女性的一切 。面對植 物人丈夫蘇醒后提出離婚,她主動放棄房產(chǎn),這 種選擇是對父權(quán)家庭制度的反叛,這種反叛并非 激進的革命,而是通過勞動重新定義女性生存的 主體性 。她的鴨蹼手和布滿老繭的掌心,不僅是 生存的見證 ,而且成為女性抵抗異化的身體符 碼,呼應(yīng)了女性主義理論中“身體寫作 ”對生存困 境的具象化表達。

值得注意的是,張楚對女性勞動的動作描寫充滿細節(jié)感,萬櫻清掃街道時腳下仿佛踩著閃電 的活力,揉面時手勢如太極推手的韻律,這些極 致的細節(jié)描寫一定程度上消解了沉重的悲劇感, 將萬櫻的日常生活升華為詩性敘事,將苦難承受 沉 淀 為 生命 的 韌性 。這些 可 被稱 為“勞 動 的詩 學(xué) ”的動作描寫文本,將女性從被觀看的客體轉(zhuǎn) 化為創(chuàng)造的主體,女性的身體本身成為對父權(quán)制 的反抗策略。

我無意申明張楚的小說就是女性主義敘事, 但張楚恰恰通過對女性身體的苦難與勞動的描 寫 完成 了 一 場沉 默 的革命 。張楚將“勞 動 的 身 體 ”引入了女性主義書寫,這一實踐無疑是對西 方“身體寫作 ”理論的一種本土化拓展。

四、女性共同體意識的構(gòu)建

“ 女性之間無法擁有真正的友誼 ”這一觀點 存在的歷史差不多和男性權(quán)力機制形成的歷史 一樣長 。古希臘哲學(xué)體系中將女性排除在“崇高 友誼 ”之外,認為女性在理性與德性層面天然遜 色于男性,無法達成真正的心靈共鳴 。從荷馬史 詩到騎士文學(xué)再到中國古典文學(xué),男性間肝膽相 照的兄弟情誼被升華為人類文明的基石,而女性 關(guān)系往往淪為虛榮與嫉妒的角斗場 。這種書寫 傳統(tǒng)甚至內(nèi)化為女性的集體無意識 。只要處在 性別不對等的社會中,以女性友誼為基礎(chǔ)的利益 共同體就很難成立 。現(xiàn)代社會看似打破了傳統(tǒng) 桎梏,但隱性的文化基因仍在延續(xù),逃離了舊秩 序的女性發(fā)現(xiàn)新的秩序尚未完全確立,女性在現(xiàn) 實中仍懷有沉重的無力感。

當(dāng)“ 閨蜜 ”成為貶義,“雌競 ”敘事充斥文學(xué)、 影視作品,實質(zhì)上仍然是在強化父權(quán)制對女性關(guān) 系的規(guī)訓(xùn),是在貶低女性友誼的價值,而文學(xué)現(xiàn) 場與生活實踐中真實存在的女性友誼,并不輸于 男性,這令我們不得不反思,在解構(gòu)了制度性壓 迫后,如何重建屬于女性主體的情感倫理?

在張楚的小說中,女性之間免不了競爭,但 更重要的是互助。《細嗓門》中的林紅因為反抗家

暴自己和性侵妹妹的丈夫而成了在逃殺人犯,她 唯一記掛的是妹妹和好友岑紅的生活,試圖用自 己所剩無多的自由時光挽救岑紅的婚姻,說服她 的丈夫回心轉(zhuǎn)意,并多次尋找那位第三者并試圖 溝通 。當(dāng)最終林紅被捕的時候,她對岑 紅 耳 語 : “ 我 想 為 你 辦 件 事 … … 可 還 沒 辦 成 …… ” “岑紅……你的薔薇…… ”①最后薔薇花交到了岑 紅的手里,小巧的花盆中盛開著兩朵粉紅薔薇 。 “ 這兩朵薔薇代表著兩個落入深淵的女人,它們 在寒風(fēng)里瑟瑟抖動,發(fā)出極細小的嗚咽像極了她 們的心聲。”②此刻,張楚完成了一篇令人感動的 女性友誼敘事,深陷命運漩渦的兩位女性結(jié)成了 文學(xué)史意義上的情感共同體 。無獨有偶,女性之 間的這種超越世俗框架的精神共振,在伍爾夫的 《到燈塔去》和《我的天才女友》等文本和影視作 品實踐中不斷獲得文學(xué)確證。

《云 落》中 萬櫻 與蔣 明芳 、來 素 蕓 等共享食 物、照看孩子、傳遞消息,這種不同社會階層女性 之間的情感互助,不同于城市精英知識分子話語 體 系 中 的 女性 主 義 ,而是 根植 于 縣 城 的熟人社 會:當(dāng)萬櫻被丈夫拋棄時,蔣明芳的理發(fā)店成為 她的臨時避難所;當(dāng)蔣明芳面臨情人猝死的兵荒 馬亂時,平時笨手笨腳的萬櫻亦成了蔣明芳的主 心骨 。這種基于縣城女性之間生存本能的情感 聯(lián)結(jié),在男性主導(dǎo)的縣城權(quán)力網(wǎng)絡(luò)之中開辟了隱 秘的生存空間 。當(dāng)縣城里的男人們在酒吧間、按 摩房、牌桌上完成權(quán)力的迭代時,女人們在菜市 場、灶臺間和理發(fā)店里的細語中,悄然改寫著性 別權(quán)力的規(guī)則 。從《剎那記》《細嗓門》到《云落》, 張楚完成了對女性共同體意識書寫的一次有益 嘗試。

五、作為方法論的縣城女性敘事

從“不完美 ”的女性形象塑造,到女性敘事場 域的選擇 ,再到女性反抗策略和群體力量的書

寫,張楚將縣城女性書寫作為女性主義本土化實 踐的敘事策略,從這里,我們可以看到作家清晰 的方法論意識 。女性主義本身就不是與生俱來 的,它是一種價值觀,也是可以學(xué)習(xí)和使用的方 法論 。誠如張莉所說:“女性視角是一種立場,也 是價值觀和方法論 。它使我們更豐富,更有獨立 性 ,它使 我們遠 離 狹 隘 和 盲 目 。女性視 角 的解 讀,最終是成為有同情心、理解力的人,更重要的 是 ,成為有質(zhì)疑能力和批判能力的獨立思 考者。”①

以往男性作家筆下的女性,容易攜帶男性的 想象和審視,滑向某一特定的類型 。或許是擔(dān)心 留下狹隘的評價,男性評論家在解讀張楚的女性 作為主角的小說時,也往往刻意避開女性視角解 讀,往往宣稱這和女性主義無關(guān) 。似乎男作家描 寫的都是人類的大問題,只有女作家才會局限于 女性自己的小問題 。亦有論者論及《中年婦女戀 愛史》時,把小說主人公茉莉比作“ 當(dāng)代潘金蓮 ” “ 中國版的包法利夫人”。然而張楚卻說:“‘我筆 下的女性,沒有潘金蓮,也沒有秦香蓮 。我寫女 性是因為女性的命運有很多的戲劇性。’她們所 以失敗,也僅僅是因為‘生活讓她們變成了她們 曾經(jīng)厭惡的那類人’。”②

不可否認的是,由于社會歷史原因和生理結(jié) 構(gòu)原因,造成了兩性之間的身份和地位差異,接 受和重視這種差異不僅是女性主義學(xué)者和作家 應(yīng)該做的事,而且同樣值得男性關(guān)注 。正如福樓 拜寫包法利夫人,托爾斯泰寫安娜·卡列尼娜,曹 雪芹寫金陵十二釵,沈從文寫邊城少女,張楚也 曾發(fā)出感慨:“男人如果能像蘇童、畢飛宇那樣把 女人寫活,是不是一件值得格外驕傲的事?”③ 即 便作為中國當(dāng)代小說家中善于書寫女性的佼佼 者之一,男性身份使張楚在書寫女性經(jīng)驗時也不 可避免地有著先天的限度,這半是性別緣故,也 半是視角緣故 。張楚曾坦言在書寫女性時感到 膽怯,“在書寫女性形象時,遇到的最大困難也確 實是關(guān)乎性別的 。這是個客觀而且堅硬的存在:

你以為了解女性,在生活中遇到的女性是那么生 動、獨特,但當(dāng)你把她們寫入小說時,會發(fā)覺你根 本并不真正了解她們 。她們穿什么樣的衣服,做 出什么樣的舉動都是表層的,最難的是掌握她們 的思維方式和說話方式 。我覺得這個問題沒有 辦法解決,唯一的途徑就是用這些女人的行為來 解讀她們的思維 ”④ 。張楚對女性的了解和體悟, 多來自他對生活的細膩觀察,對身旁女性的善意 體察,可即便是善意的體察,也常陷入無意識的 男性思維。“在創(chuàng)作過程中,我倒是很少主動地、 有意識地克服‘男性思維’,這可能和我的寫作方 式有關(guān):我總是貌似冷靜地、偽客觀地敘述,以達 到‘平視 ’和體恤的效果,也就是說,在這種寫作 方式中,即便有‘男性思維’,我本人可能也意識 不到。”⑤像要求女作家克服性別思維描寫筆下人 物一樣,如何克服男性思維,去體悟女性內(nèi)心的 微瀾,也是所有男性作家面臨的共同難題。

但毋庸 置 疑 的是 ,從《剎那記》《細 嗓 門》到 《云落》,張楚的縣城女性書寫,既是對中國城鎮(zhèn) 化進程中性別問題的切片式觀察,又是對女性主 義理論的本土化實踐 。他拒絕將女性簡化為啟 蒙對 象 或 苦難符 號 ,而是讓 她們 在腌 蘿 卜 的咸 香、按摩房的汗味中生長出粗糲的生命力 。當(dāng)文 學(xué)界仍在爭論“女性寫作 ”的邊界時,張楚用他的 縣城宇宙證明,真正的女性主義敘事,或許就藏 在一鍋蝦皮蘿卜餡蒸餃的熱氣里,在手心的老繭 中,在離婚證被陽光照亮的瞬間。

【作者簡介】馬子清,山東大學(xué)文藝美學(xué)研究中心博士生,山東省文學(xué)期刊社《時代文學(xué)》編輯部主任。

(注釋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