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2026年第11期|存樸:故園
小說
火車車速極快,大地上的事物在視線中迅速后退,而時間匆匆向前。車廂里,現(xiàn)世安穩(wěn)的氛圍很貼近。鄰座的男孩品嘗過一杯咖啡,目光沉溺在手機屏幕中;中年男人閉目側(cè)身,沉溺在旅途的夢境里;對面的小女孩平靜中略顯興奮,沉溺在耳機音樂里;我閱讀著荷蘭作家赫布蘭德·巴克的小說,此刻視線剛跳脫出來,拇指插在三分之二頁面處,讓書頁半開半合。小說里,貌似冷漠的敘述表象下,心緒的漣漪暗自擴展,像一個人午后醒來,沉悶地坐在院子里打量遠處的事物,什么都和自己無關(guān)又絲縷相連。這是一個發(fā)生在荷蘭鄉(xiāng)間農(nóng)莊的故事:赫爾默和亨克為孿生兄弟,弟弟亨克本分聽話,精于農(nóng)活,很討父親歡喜;哥哥赫爾默則相反,心懷城市夢想,與父親情感疏離。后來,亨克在車禍中喪生,原本打算離開農(nóng)莊的赫爾默被迫中斷學(xué)業(yè),三十年如一日地守在農(nóng)莊。這期間,母親離世,父親年老體衰,臥床不起,冷淡的父子關(guān)系日趨惡化。赫爾默,這位年逾中年的獨身男人,以“我”的口吻說著往事、日常和內(nèi)心。封面上,幾筆平淡的字形符號,像細長的刀片,又像鞭影。
如果亨克不出車禍,赫爾默的情形會是怎樣?或許,在阿姆斯特丹的某個街頭,一個荷蘭鄉(xiāng)下來的人,依舊會感到孤獨和迷惘。
此刻,坐在一列通向故鄉(xiāng)的列車里,我想起父親,一位老兵,僥幸存活于世間,中年后因病臥床多年,黯然去世。他的血色記憶中,有饑荒、貧困,以及一生的動蕩不安,我沒能力給他多少慰藉。我未曾像赫爾默那樣堅守,也不像亨克那樣精于農(nóng)活,而孤獨與迷茫,并不比赫爾默少。我只是試圖從小說中捕捉某種精神屬性,尋獲追憶中充滿悖論的裂痕或者痛悔的東西。關(guān)于出走或堅守,局限于認知,我無法獲得圓滿的答案。現(xiàn)實的鋒利和曲折幽微,比小說更使人五味雜陳,百感交集。這種感受,在返鄉(xiāng)途中,一路伴隨著我。
記憶
那個陰涼而濕潤的清晨,連同溪流、葉片紛披的桃樹、水稻田,一直存活于某個幽暗角落,形神兼?zhèn)洹o數(shù)日子紛沓而來,又悄然逝去,沒有什么新意。年年相似的重復(fù),不過是深化記憶的顏色,增加了某種非物質(zhì)性存在的厚度與密度。
風(fēng)從山坡下來,吹過田壟與溪澗。流水輕撫水草,灌漿的水稻微卷綠浪,植物和露水的氣味融入鼻息。從容的日光給予事物以吉祥和睦的外套,人在這樣的光影中,內(nèi)心的冀望一片簇新。他的眼神在溪流里游弋,語聲輕淡。那層平靜的聲色皮相,包裹住不可觸碰的暗傷。
時隔多年,我仍然驚嘆于他的平靜,像一位看盡世相的老者。談話過程太過冗長,我們起先站在田埂上,接著挨近土坎,最后坐在溪邊那株桃樹的陰影里。風(fēng)翻起他的襯衣下擺,露出里面泛黃的白背心。同樣泛黃的,還有他的手指和牙齒,一支紙煙點燃,夾在食指與中指間,被嘴唇觸撫、吮吸,藍色煙縷便散漫地浮過頭頂,仿佛敘說短暫的夢想。
紙煙一支又一支燃燒,發(fā)出“咝咝”的輕微聲音。我低頭坐在那里,雙手不安地揪揉草根,樣子靦腆又怯懦。自記事起,我總是以這副神情示他,卻從沒能躲開那雙洞徹一切的眼睛;微妙的心緒,在他那里都不是隱私。年齡的懸殊,閱歷的差距,使兄弟幾若父子。他說,就這些。談話結(jié)束。一個小本從他口袋里轉(zhuǎn)到我手中,輕飄,隨意;卷角的頁面上,債務(wù)記錄似溪水流淌,密集而急促。不動聲色的早晨,不動聲色的桃樹垂落大片陰影,遮擋住溪水的清明與敞亮。
記憶說,那年我十八,他三十五,兩個理想主義者,拾起父親遺棄的墨筆,飽蘸生存的暮色,書寫命運冊頁。那個早晨像一種暗示,飽含深意。對我們而言,某趟滿載家族成員的列車歷經(jīng)長途旅程,停靠在身邊。車廂大門敞開著,幾位年長者神色憔悴,似乎聽得見他們粗重的喘息聲;更多的長輩則在旅途中走失。我們站在車門前倉皇四顧,沒有勇氣離去。這么多年,我都有意無意地淡漠了一個事實:時間不間斷地穿過身體,像漁獵者傾向于“追逐”,在捕獲獵物的叢林中,在尋找魚群的海面上,無法反顧。那些穿梭般的時間,輕易地遺失,輕易地被篡改。
許多年后,在城市的街巷里孤獨地走過,我忽然想起那個遠去的清晨,感到身體里泛起一陣莫名的疼痛。
客舍
“客舍青青柳色新”——沒有王維的詩情,沒有要送別的人,也沒有必須去見的人,我一整天坐在旅館的房間里,獨自發(fā)呆。旅館門口的花圃里倒是有幾棵柳樹,在農(nóng)歷四月的春風(fēng)催促下,嫩綠的柳葉正在抽條。旅館位置較偏,在城區(qū)與郊野的過渡地段。房間有兩個窗口,北窗靠近山坡,林木森然,三兩聲鳥鳴越過空氣,讓房間氣息生動;透過南窗,則可以看見一河兩岸的燈火,以及青黛色的遠山。
清明那天上午,去墓地看望父母,他們住在名叫五梅窩的一個岡上,灌木和馬尾松簇擁在墓地周圍。坡下,一條山溪終年清澈,溪邊大片的水田里,每年夏天蓮花如期綻放。這一天雨水初歇,陽光溫煦,我在父母身邊坐了半天,坐在農(nóng)歷四月的風(fēng)里,而鳥鳴聲那么熱烈,像一個人的內(nèi)心獨白。
當(dāng)天晚上住進縣城一家旅館。辦理入住手續(xù)時,我還沒說話,前臺小妹就用普通話問好,我則用方言回應(yīng)她。她笑起來,說誤把我當(dāng)作外地游客。大約生意清淡,給房間換了床單、被套以后,打好開水,她就出門去了。那幾天,整個旅館住客稀少,安靜得有點過分,一本德國作家黑塞的《我走入寧靜蔚藍的日子》放在手邊,讀來使人內(nèi)心柔軟。除了下樓吃飯,大多數(shù)時候我都坐在南窗邊,視線在城區(qū)的河岸、道路和房屋之間蕩來蕩去,我的目光是渙散的——我無法從視野中尋獲那些往昔事物,也無法像黑塞那樣,因為“自由、空氣、陽光、寂寞和創(chuàng)作”,把提契諾的卡薩卡木齊當(dāng)成寄養(yǎng)余生的居所。在旅館待了兩天,我沒有出門見誰。離開時,前臺小妹說:“歡迎下次回來做客。”這一次,她用的是方言。
鴨子藪
站在縣城新裝的紅綠燈下,我有些恍惚。路人匆匆,每一張面孔都似曾相識,然而不會有一張綻放出親近的表情。這種暌隔的感覺,讓我遲疑地站在原地發(fā)呆。故人逐漸散佚,鴨子藪,還有人知道這個地名嗎?
現(xiàn)在的鴨子藪,是一塊沒有名字的空閑地,近似無人認領(lǐng)的“無主之地”。空地邊角上,在曾經(jīng)是廚房的位置,有人畏畏縮縮地種了兩畦蔬菜,豌豆苗搖曳著翠嫩的莖葉,開著白花,像隱含著某種無聲的宣示。菜畦之外,一大片泥地被日光覆蓋,幾叢亂草,讓空地顯得更為空曠。空地四周,新房子高低錯雜地圍著,讓空曠至為寂寞。
很多年前,空地上有一排三間瓦屋,屋前是一個小小的敞開的院坪;瓦屋周圍有幾畝水田、一口魚塘、一棵烏桕、一棵香樟、一棵白楊;從鄉(xiāng)道下來,推開瓦屋木門,母親就會從一張杉木椅子上起身,笑盈盈地接過行李,替我拍打幾下衣衫,噓寒問暖。
八十歲以后,她不太出門,安坐著,靜若菩薩。每隔幾天我都會和她通電話,不管什么時候,撥通那串熟悉的號碼,不出五秒,另一端就響起她的聲音。第一句話總是說:“我猜你會打電話來。”第二句話則是:“你吃飯了嗎?”下午三四點打過去,她也是這樣說。對一位經(jīng)歷過饑餓的母親而言,吃飯,是一生中最重要的事,其他事都得排在后面。我們共度幾十年,好像總是圍繞著“吃飯”的事相依為命——我尚未出生的前四十年里,她為吃飯活著;我成長后離開她,也是為吃飯而漂泊;她去世后,如果還有幾十年的話,我依然要面對吃飯這件事,孤獨地活著。“吃飯”,是圣經(jīng),也是心經(jīng)。
瓦屋五十米之外,母親打理幾十年的菜園,被水泥鋪設(shè)的河堤篡改,而曾經(jīng)岸草蔥蘢、水清沙白、魚石可辨的河流,近乎干涸,淺淺一線水,如此憂傷地曲折而去。河對面的水稻田,則成了一個風(fēng)景旅游園區(qū),油菜花鋪設(shè)的金黃色地毯上,稀疏的游人在挽留著春天最后的消息。
如今,在草木的護佑下,在松濤清風(fēng)的陪伴中,母親和父親,安靜地睡在某個山坡的懷抱里,已然多年。
故人
沿著鴨子藪旁邊的河岸上溯半里地,在河道拐彎處,一個丘陵山坡上,從前是N的幾間泥房子。房前是一個院落,圍墻邊,一棵桃樹碗口粗細,春天會開出一樹嫣紅。院墻外,沙土路向北延伸,田野與山岡上書寫著四時風(fēng)貌。當(dāng)我重新探望這里時,院墻與泥房已經(jīng)易主,原貌不復(fù),取而代之的是兩棟七層高的新樓,隔一條水泥路,從前鳳尾竹搖曳的河岸上,一排同樣七層高的新樓矗立著,遮住遠山、田野、河流,修改了人們的視域。
每年夏季多雷雨天氣。一到午后,天邊烏云涌動,驟雨遽然而至,雨霧蒸騰,遠山松林漠漠,荷塘水汽氤氳,不一會兒,遍地水流如注,讓勞作的人猝不及防。暴雨來臨時,先是大風(fēng),樹枝在風(fēng)中搖曳,翻卷出綠色波濤。風(fēng)中有斑鳩的鳴聲傳出,鳴聲消歇之時,充滿緘默的“存在”意味。深灰色云層像一塊巨大濕布,即便是斑鳩那富有爆破力的語言,也未能將其撕開。
風(fēng)過后電閃雷鳴,大雨隨即降臨,像一條河流倒掛天際,無數(shù)水滴潑灑而下,在大地上激起無數(shù)聲響,仿佛進行一場洗禮般的儀軌。雨水蕩滌萬物,草木的沙沙聲,地面的嘩嘩聲,繚繞耳際,使人躁急,而分蘗出無數(shù)裂痕,如同佩索阿筆下花樣繁多的異名,以這種分裂,照見人間的卑微。驟雨過后,河水激湍,濁浪翻騰,岸草寥落,岸邊的樹木被深切洗刷過的枝梢新綠盎然,像一次新生。
因為驟雨來臨,我們放下手里的農(nóng)活,跑去N的房子里避雨。他家地勢高敞,遠處的屋舍、田疇、山岡、河流在視野里一覽無余。他母親年輕時很漂亮,據(jù)說是鄰村的“村花”。他父親在商業(yè)部門工作,空閑時常被村民請去主持紅白喜事,寫門對,擬悼詞或碑文,酒量不大,嗜飲而易醉。他從小耳濡目染,逐漸喜歡上酒桌上那種痛快淋漓的感覺。作為唯一的男孩——其下是三個妹妹——他不像我們有忙不完的農(nóng)活。我們?nèi)タ巢瘢ド揭伴e逛,衣兜內(nèi)總有幾顆糖果、幾塊餅干。如果是周末又遇上雨天,我們會相約跑去祠堂玩。雨滴從瓦縫間落下來,落在祠堂的天井里,噼噼啪啪。陶缸里的荷葉上,雨水像珠子一樣滾動。有老人在講鬼故事,有男女拉著二胡唱采茶調(diào),有人打紙牌。他父親坐在祠堂上廳的長凳上,與人談對聯(lián)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他也學(xué)著在紙上寫好,拿給父親點評,被夸獎,頗為得意,越發(fā)用功。有一次去他家,他從抽屜翻出父親的日記本,上面抄錄著《紅樓夢》詩詞,字體瀟灑而恣肆。濕熱多雨的天氣、祠堂里的清涼與幽暗光線,讓人印象深刻難以忘懷。
N沒有考上高中,五畝水旱地由他和他母親耕作。我從學(xué)校回來,去田里干活,總能遇見他慢條斯理地做著農(nóng)活,那頭黃牛也像他一樣,在犁地時慢悠悠地邁著四只蹄子。農(nóng)事有張弛,家境也還寬裕,他卻像一頭困獸,在沉悶、空虛的日子里,與向往外面世界的青春熱血相互沖撞。他學(xué)會了喝酒,沉湎于自我哀憐和詩酒風(fēng)流的懷想。他經(jīng)常坐在田埂上默默地抽煙,英武的臉孔和烏黑的頭發(fā),在日光里泛出年華獨有的質(zhì)感。如果時間可以倒流,有些事或許會有所改變。而有些事在深夜里反省,總使人心生隱痛。剛滿二十歲,他就結(jié)婚了,婚后生了一個女兒,越明年,第二個女兒出生。此間他去過多次外地,試圖尋獲另一種生活,每一次,都是烏托邦一樣的追逐。
幾年后,在南方一個名叫石灣鎮(zhèn)的地方,某個上午,他正往貨車上搬運瓷磚,落滿頭發(fā)和肩背的白灰,差點讓我與他擦身而過。但那身穿戴和起身彎腰的姿勢,到底還是讓我感覺那么熟悉。他說隨一位同鄉(xiāng)出來,做搬運工,辛苦不說,所得寥寥。那天陽光熾熱,空氣混濁,他臉上的汗水與白灰也很混濁。第二天,他提著行李走進我的辦公室,我?guī)M車間,托付給一位車間骨干,學(xué)一門技術(shù)。我把想法告訴他,他有點茫然,有點興奮。當(dāng)他穿上工裝,一米七的身板向車間走去時,我忽然開始莫名地擔(dān)憂。這里不是故鄉(xiāng),沒有荷風(fēng)稻浪,沒有春花秋月。這里四季如一,晨昏如一,日光燈下的流水線整齊如一,徹日徹夜的機器轟鳴里只有速度與訂單;沒有田園詩與古典想象,只有契約精神和協(xié)作制度。每一個從田野走來的人,一旦寄身于流水線,無疑要經(jīng)歷一次脫胎換骨的洗禮,這是一種艱難的價值觀意義上的重生。
我天真地以為,晃蕩多年后,在青春即將逝去之際,他能夠如愿以償,安頓肉身也安妥靈魂。但我未能深切地認識到,我們一生都被那只名叫“生存”的鬣狗追擊,毫無喘息之隙,亦無還手之力——像美國作家厄普代克筆下的“兔子”,狼狽而失意。N與我不同,他的童年烙滿了美好印記,他的家庭背景,讓他度過相當(dāng)長的愜意時光,生存的重要性對他來說,遠遜于詩酒里的快意。這是一個悖論:他成不了李白,也無力掙脫窮困的枷鎖,他的無羈與散漫,注定使他難以適應(yīng)流水線的生活。只一天,他就厭膩了車間,一早跑來抱怨,要求換崗。倉庫管理,他說乏味。那么生管呢?他說與數(shù)字打交道,沒意思。業(yè)務(wù)跟單?可以經(jīng)常外出。他滿口答應(yīng)。他的字好,寫得一手清秀雅麗的小楷,溝通能力也不錯。最初半年,他跟著業(yè)務(wù)員出去,倒也勤快。試用期結(jié)束,我讓他“單飛”,幾個重要客戶由他跟進。每天,他和司機出門,晚上提交書面匯報,客戶資訊和業(yè)務(wù)報告寫得頗為用心,各方面也守規(guī)矩。時間在繁忙有序中流逝,直至某天我接到客戶投訴電話,說樣品讓他丟了,他正坐在人家辦公室。“醉醺醺的,一副痞相。”“痞?”我難以置信。打電話,那頭傳來一片噪聲,他舌頭打卷地敷衍著。當(dāng)晚,他清醒過來,一個勁地認錯。見他卑微而羞慚的樣子,我心一軟。然而僅僅過去不到兩個月,他“舊病復(fù)發(fā)”,一而再,再而三,險些把幾家重要客戶給弄丟。我知道不能再這樣縱容下去,便找他談話,順帶把“痞”這個詞也轉(zhuǎn)告了他。他一下爆發(fā),拍打著辦公桌,要立即結(jié)算工資離開。我讓他冷靜一下,考慮清楚,他揮著手臂說:“沒什么好考慮的,我早就煩了!”事后,我很后悔言談之間的唐突,讓他尊嚴盡失。我沒有耐心規(guī)勸,將事情冷處理,而是讓人事給他辦理離職手續(xù),看他提著行李揚長而去。那天,他離開的背影是那樣決絕,讓我心中滿懷不安與歉疚。
大約五個月后,他大妹打來電話,說他去了北京,在某個市場擺攤,生意不好,因為證件不全之類被收容幾天,交了罰金才出來,實在沒有出路,希望我能讓他回來。我猶豫幾天,也許是出于一種補償心理,終究應(yīng)允。他回來后,我要他保證不再像之前那樣,他很確定地承諾。問起北京的日子,他說賣過一段時間熟食,又去過什么劇團做群眾演員,每天三十元工錢,還去過某電視臺拍節(jié)目。我知道他沒說實話,也不好再多說什么。畢竟,我們常常高估人性,而總是以己之心度量他人。這一次,我汲取了前一次的教訓(xùn),多次與他談心,卻終究沒辦法改變什么,半年后,他還是選擇了離開,留下的,是宿舍床底下一地的空酒瓶,以及我的沮喪與憂傷。忙碌中,人事日漸疏遠,偶爾坐在辦公室窗前,望著那條廠區(qū)大道,想起自小與他相處的點滴,我總是不禁悵然。
他后來是因為肝病辭世的。去世前一個月,他來過一次電話,說肝部有點小問題,住院治療一段時間后大為好轉(zhuǎn),過幾天就可以出院。語調(diào)輕松的通話結(jié)束前,他說:“以前不聽你規(guī)勸,一直記恨你,對不起啊。”我以為情況真像他描述的那樣,就安慰了幾句,表示回鄉(xiāng)時再去看他……
那年農(nóng)歷五月的一個傍晚,在行將坍圮的祠堂的門口,我見到他的骨灰盒。他父親潦草地談起他最后十年的經(jīng)歷——喝酒,醉,把身體喝壞了……我看著老人臉上深刻的皺紋和密布的老年斑,覺得它們既像匆促的流水,也像故鄉(xiāng)蒼茫的暮色。
【存樸,出生于江西省石城縣。有散文、詩歌、小說等文學(xué)作品見于國內(nèi)各報刊,曾出版散文集《私人手稿》《慢生活》,散文作品曾獲第十七屆百花文學(xué)獎、廣東省第三屆散文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