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漁父》看隱逸
白樸是“元曲四大家”之一,他“自幼經喪亂,倉皇失母”,“恒郁郁不樂,以故放浪形骸,期于適意”(王博文《天籟集序》)。這種沉痛而又復雜的經歷決定了白樸雜劇中的家國之悲,同時也為白樸的散曲注入了濃重的隱逸情調。而在白樸的隱逸散曲中,較為典型且流傳較廣的作品,莫過于其小令【雙調·沉醉東風】《漁父》。
曲詞首句“黃蘆岸白蘋渡口,綠楊堤紅蓼灘頭”,用水墨畫一般的筆觸為讀者暈染出了漁父的生活環境:枯黃的蘆葦給人以蕭瑟荒涼之感,白蘋生于水邊,秋季開花,蘋花的飄浮無定,也暗喻了人生的飄零無依。黃、白兩種色彩共同營造了一幅蒼涼的畫面。隨后的“綠楊堤紅蓼灘頭”則以綠、紅兩種富有視覺沖擊力的色彩,和黃、白構成一種冷暖色調的搭配,同時又暗示出漁父看似枯淡的生活背后所蘊含的無限生機。
次句將描寫的重點由植物轉向了動物:“雖無刎頸交,卻有忘機友,點秋江白鷺沙鷗?!薄柏仡i之交”,典出《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用來形容友人之間同生共死的友誼。漁父雖然沒有死生為報的知己,卻擁有點綴在秋江之上忘機之友。這種對于友朋的態度,也折射出漁父對于生活的態度:不求執著深情,但求不含機心。后一句則反用《列子》“海上之人有好鷗鳥者”的典故,表面在說白鷺、沙鷗作為漁父之友的忘機,更深層的語意則是漁父能與鷗、鷺為友,恰恰說明了漁父的毫無機心。
此句用“點”而不用“落”,亦可謂別具匠心。首先,在形狀上,“點”字和“秋江”構成一種大小的對比與反差,闊大的秋江之上零星地散落著幾只水鳥,而水鳥正如江面之一“點”,恰似隱者“以天地為棟宇”般自由愜意。其次,在力度上,“點”字更顯輕盈也更富詩意,鷗鷺回翔于天地之間,不時在秋江上輕點而過,令讀者似乎能看到江面上漾起的層層波紋。最后,當用“點”字來形容鷗鷺時,其動作的主體是被淡化的,且具有一種別樣的構圖意識:仿佛作者正在繪制一幅秋江山水畫,將成之際,在江面周圍點綴了幾只白鷺沙鷗?!包c”既有自然的韻味,又是畫龍點睛的神來之筆。
在一系列的鋪墊后,主人公終于出場了:“傲殺人間萬戶侯,不識字煙波釣叟”。在長滿黃蘆、白蘋的渡口岸邊,在綠楊紅蓼的掩映之下,在鷗鷺回翔的煙波江上,一位老叟悠然地持竿垂釣。此時漁父在釣什么、釣的結果如何,似乎都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正以一種隱逸的姿態、一種與自然融為一體的方式存在于天地之間,與其說他是自然的主體,不如說他是自然的一部分,是整幅秋江垂釣圖中的一筆。
“不識字”三字看似簡單,在宋元時期卻有著深厚的內涵。蘇軾曾說:“人生識字憂患始,姓名粗記可以休”,洪適化用此句:“嘆息東坡老,聰明誤一生。不須多識字,捷徑自橫行”。陸游在讀元結《與瀼溪鄰里》后,也曾作詩吟詠想象中的瀼溪風光,以“土肥桑柘茂,雨飽麻豆熟”等語描繪出一種桃源境界,并在詩末感嘆“兒童不識字,未必非汝?!?。白樸此處以“不識字”形容漁父,實際上反映出宋元時期的一種人生形態:以“不識字”為屏障斷絕了仕進之路,雖然沒有王公貴族的榮華富貴,卻回歸了自然本真的生活,超脫了爭名逐利的煩惱,也遠離了爾虞我詐的紛擾。這既是曲詞中漁父的人生選擇,也是白樸在現實世界中的人生選擇。
當然,白樸一生中并非沒有入仕的機會,史天澤、巨源等人皆曾力薦他入朝為官,為何他卻選擇“絕意仕進”的人生道路呢?在寫給巨源的《沁園春》詞中他說:“麋鹿難馴,金鑣縱好,志在長林豐草間?!庇姓撜邠苏J為,白樸不仕元朝的主要原因是他個人的志趣,這無疑是將白樸拒仕的原因簡單化了。根據杜桂萍、于建慧的研究,白樸拒仕的原因是十分復雜的,既有幼年時期歷經汴京之亂留下的心靈創痛,也有白樸對前朝故國的依戀之情,既有對現狀的無力與不滿,又有清標傲世的文人氣質。且從有些曲詞中可以明顯看出,白樸并非完全忘情世事,如【中呂·陽春曲】《知幾》中的“知榮知辱牢緘口,誰是誰非暗點頭”,作者并非不知榮辱,只是緘口不言;作者并非不辨是非,只是不便明說。這或許正是白樸以“漁父”作為標題的深意之所在。
在中國古代文化傳統中,“漁父”并非一種明辨是非的文化形象,而是象征“法天貴真”“不拘于俗”。在《楚辭·漁父》中,屈原被流放,游于江潭,行吟澤畔,形容枯槁,自言“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漁父卻提出了另外一種處世的策略:“圣人不凝滯于物,而能與世推移”。因此,“漁父”這一意象往往成為文人在無力改變現實時的精神避難所。如阮籍在《詠懷》中所寫:“漁父知世患,乘流泛輕舟”,杜甫在《村夜》中感慨:“胡羯何多難,漁樵寄此生”,漁父并非不知世患,只是暫時充當了文人忘卻世事的精神依歸。
白樸在【仙呂·寄生草】《飲》中曾自剖心跡道:“長醉后方何礙,不醒時有甚思。糟腌兩個功名字,醅渰千古興亡事,曲埋萬丈虹霓志。”可見他決非無意于功名,也并非沒有虹霓之志,只是在現實中無法實現,故只能在沉醉中尋求一種短暫的解脫與忘情。故曲詞末尾雖言“傲殺人間萬戶侯”,但在這種看似快意的對比中也未嘗沒有作者的一絲不甘與失落。這既反映出白樸矛盾的隱逸心理,也在很大程度上象征著元代文人在仕隱之間的牢騷與抑郁、徘徊與彷徨。
(作者系陜西師范大學文學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