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巖》2026年第5期|翟永明:小徽州(組詩)
小徽州
在小徽州坐定
我們4人,藍藍、周瓚
和許久沒見的童蔚
服務員端來泛著泡沫
發酵般的紅茶
童蔚點了臭鱖魚
藍藍溫上女兒紅
我們的話題寬泛而松散
我講述30年前
手繃畫框的經歷
板夾,畫釘,
以及熱脹冷縮的劣質畫布
童蔚講述她在小小的客廳作畫
顏料和洗筆液如何嗆人
如何傷害她的肺及氣管
周瓚剛剪了短發
散發著濕漉漉的年輕氣息
她帶著女學生參加劇社演出
她們全都散發著
暈眩而歡愉的神情
藍藍剛燙了鬈發
發量驚人,黑壓壓的
一大片烏云
火山爆發式地壓在她頭頂
當臭鱖魚端上來
我們互相說著請請請
鱖魚散發著新鮮的腐爛味道
渾身的刀痕已被酒精清洗
它死于何時?被誰的手捕撈?
它臨終的恐懼是否變成
體內潛伏的某種危險元素?
散發著某種熏人的味道?
我一邊想一邊屏住呼吸
眨眼間,它已被囫圇吞掉
回家路上
聽到畢贛獲獎的消息
他在戛納電影節做了一個夢
關于電影夢的夢
他的夢潮濕而悠長
充斥著大資金和長鏡頭
影院里,永恒女性引領觀眾
走過一百年
我突然想起
我忘了我竟然忘了
向她們講述我前一天的夢:
夢里有土黃墻壁
黑咕隆咚曲里拐彎的小路
周瓚說帶我去買綠茶
人影幢幢,犬吠聲聲
熱烘烘的夜冷颼颼的人
烘焙著黑色、懸浮
奇怪的心情
烏鴉在叫,貍貓在轉圈
拐彎處:赫然出現一個巨大
灰冷巨深的坑
黑暗中墨綠蒼白的坑底
躺著嬰兒般熟睡的周瓚
幾時?幾時她從我身后
滑進這巨大深邃的搖籃?
影影綽綽的身形俯身向她
似乎在估量她的體重
而她依然嬰兒般熟睡
我喊叫起來
像一根粗樹枝條向下攀緣
下到谷底,泡沫般的輕霧托起你
那些影影綽綽的身形
變成床板托起你,向上攀緣
你依然嬰兒般熟睡
也許正做著讓你微笑的夢
我不嫉妒那些托起你的輕霧
不嫉妒照耀你的群星
我只嫉妒你嬰兒般的睡眠
和夢里的微笑
在嫉妒中,我意識到快要醒來
而清醒的一剎那
我正在夢中想:我要寫一首詩
寫周瓚在夢里做夢的一首詩
又是小徽州
又是小徽州
兩男兩女,神秘而溫馨
又是臭鱖魚
被點上蠟燭端了上來
那股腥臭味兒
在不斷對嗅覺的考驗中
已漸變成莫名的香味
臭鱖魚佐臭八卦
不失為清酒的下酒菜
一位神秘女賓
講著神秘八卦,半吞半吐
考驗著我的聽覺
我們咀嚼完藝術八卦
它們筋道、有滋有味
油而不膩、扒開一些表皮
直達內部有毒的臟腑
有毒而外表迷人
是一些人模人樣的外形
帶給我們的視覺歡愉
神秘男賓是一位沉穩學者
他只談學術中迷人的部分
學術如今也被反復煎烤
澆上澆頭,抹上醬汁
端上全城不同的飯局
思想的血跡依然干涸
被各種利益餐巾紙
擦抹得一干二凈
變成一道美味的真理刺身
也散發著熏人的臭味
被各種各樣的人點贊收藏
晚上,我又做了一個夢
埋在層層情緒下的夢
我和某人在夢中尋找
只為找到一個讓我們
互相傾訴,互相證明的
棲息之地。疲憊焦慮的我們
被各種事物干擾:
家人、嚴重的關懷
嘈雜之聲、道德指控
斷裂的街道、風的殘骸
鳥兒的撕咬、家長里短的嘮叨
我們最終沒能找到
一小塊香噴噴的清凈之地
瓶中之王
禁錮之瓶
克萊因瓶
瓶中人生
瓶形世界
瓶形世界外
有更大的瓶
更大的瓶中
有更小的人影
花束掙扎生長
枝葉凄慘就座
陣雨般落下的色彩
使肉體具有黯然的分級
人生如同囂張的蟬鳴
即便震耳欲聾
卻只如即將墜入黑暗的
一小捧火星
將滅未滅的瞬間
照見美麗面孔的你
蝴蝶一撲
便已宕機 世界
因此宕開一筆
無關藝術
一、藝術史的反骨
達利的海灘上 加拉如女王
揭開海的皮膚
也只能看到海底的微生物
拾起海螺 也只能聽到幾世紀的
空虛、無聊和廢話
如今 人們只是來度假
無關美術
杜尚的尿壺 人人走避
但杜尚卻被博物館追捧
也被藝術家封神
一個高尚的人 一個清癯的人
一個有著優雅目光的人
因尿壺而變得著名
梵高的耳朵 德加的舞娘
蒙克的抽搐 基弗的火焰
以及弗里達體內的鐵釘
阿布拉莫維奇的弓箭
它們鴉片般縈繞和浸淫著我
如果藝術史有腦袋 他們
就是那幾根反骨 戳穿頭蓋
戳穿反復書寫的畫冊
有時被藝術史熨平 過后
又伺機而動 再次生長
再次反攻
二、維米爾的小女孩
維米爾的小女孩
啟一點朱唇 紅焰如火
維米爾的小女孩
被畫家描摹
也被幾個俗人臨摹
維米爾的小女孩 暴得大名
也被杰出的詩人寫過
她那珍珠般閃爍的皮膚
帶著十七世紀的光線誘惑
維米爾的小女孩 在電影里復活
沒有十七世紀的陰影和醬色
沒有十七世紀的濾鏡
她顯得既蒼白又庸俗
維米爾的小女孩
三、東坡的石頭
——讀畫筆記
東坡的石頭 西坡的材料
縱橫的線條 畫家的灑潑
每種聲音都在變黑 每種
它們是運動的 不確定的 他們
它們是自由的 不掛礙的 他們
這道風景將由我來書寫 我
這個世界會由我飛行 我
他將進入他斑斕的房間 那是他的
我也會進入我漆黑的房間 那是我的
世界將會充滿鳥叫或是虎嘯?
誰也無法知道 那是老天的
四、“我用自己喂自己”
——藝術家Janine Antoni說
她雕塑自己的身體玫瑰
分別以石膏和巧克力
她吃巧克力
她用自己喂自己
她用水洗石膏
她搓揉石膏
自己清洗自己
雪白的泡沫輕盈地跳躍
在自己愛人的指尖
好似穿衣脫衣那些女人的儀式
好似兩性相悅的那些隱喻
好似魚在魚群之間滑動
好似水與水池的嬉戲
“我用自己喂自己”
好似在隱喻之中與自己交媾
好似人與食物之間的操作
也挑釁著我們的嘴唇
像人生一樣長的思緒
總是這樣圍繞自己喂養自己
像一生一樣長的愛情
也是這樣澆灌自己愛撫自己
像人生一樣長的破壞
也是這樣糟踐自己毀滅自己
五、坐在蠟梅前的畫家王鷹
梅香 帶來平靜的面孔
也穿透祥和之心
她懂得 用高聳的靈感
纏緊那些顏料也纏緊
那些精靈:經驗之外的身體
不呼吸的空心人
而在幽冥靈界
半夜兩點
手持燈籠的人形悄步上前
大紅 引出虛空中的暖意
她的長發及腰 她的手指
染著絳紫和銀灰花瓣
半夜兩點
她起勁地勾動
長如走絲的線描
雨 搖醒草木
燭 升起至屋檐
她 舉起荷葉與刀
半夜兩點 女人屈膝:
繪著她的白銀瓷盤
涕泣:想起一位醫生
治好了西北的一位盲孩
她繪出:
他們的眼睛被風沙吹干
六、之夢
在夢中就開始寫的
沮喪之夢
越睡越累的焦慮之夢
東奔西跑,找不到友人的
迷茫之夢
失敗之夢,盼望醒來之夢
頭痛之夢,反復錘煉之夢
道路彎彎曲曲
看不到盡頭之夢
在夢中發問,這是為何之夢
全身僵硬,猶如被困之夢
不斷醒來,又不斷
睡去的昏昏之夢
人生如大夢,每夜如人生的
循環往復之夢
夢中人生如此不值得之夢
在夢中發出美夢為何不來的
拷問之夢,不斷拷問的
拷問之夢
連一個美夢都等不來的時代之夢
猶如現實不斷下行的絕望之夢
無法醒來的等待之夢
從小就做的歸家之夢
無論如何努力都回不了家的
夢中之夢,解釋了我一生的
夢中之夢,現在我明白
這是用一生來墊付的
奧德賽之夢
【翟永明,1955年生,出版詩集《女人》《在一切玫瑰之上》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