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人》2026年第11期|定官:霧中人
舅舅是一名退伍軍人。打我記事起,他常在田間地頭巡邏,腰間插著一把自制彈弓。那時田里砍去了作物,大批紅薯埋在地下,等來年播種。它們散發著不為人察覺的氣味,吸引漫山遍野的松鼠。有的在石頭上觀望,有的在土塊間挖掘,宛如世界末日的光景。
比起攻擊,舅舅更善于隱蔽。他指揮我,身體緊貼著石墻,不讓松鼠發現我們的蹤跡。這是舅舅第一次給我下達指令,當時的我非常緊張,呼吸時感覺心臟都要跳出來。舅舅說我是個還尿褲襠的新兵蛋子。他問我,松鼠肉,松鼠肉你不想吃嗎?我搖了搖頭。他一直盯著我,仿佛要剜掉我的眼睛。我猜松鼠肉一定像肥肉那樣好吃,每個月我們能吃一次肥肉和白米飯,想到這里,我點了點頭。得到肯定的答復后,舅舅的手抵在我的胸前,讓我不要輕舉妄動,他自己的身體仍被石壁吸住,頭向一側別過去,監視松鼠的動向。我還是忍不住探出身子,發現幾只松鼠已經偷摸下到田里。我趕緊拉著他,讓他快點射擊。舅舅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如閃電一般,把我的雙手嚇了回去,原來我摸到的是彈弓。這件事情發生得太快了,只是一瞬間的事。他說,別動我的槍。我想不明白,那分明是彈弓。后來,我拿起筆寫東西的時候,總是在尋找那種拿著槍的感覺。舅舅說來的只是先遣隊,探路的,先讓它們放松警惕,等它們傾巢出動的時候,再將它們一鍋端掉。果然,松鼠大軍肆無忌憚沖下來時,舅舅啪地一下從石墻邊彈出來,舉起彈弓,快速瞄準,砰,喊了一聲,松鼠們四處逃散。舅舅說,這群王八蛋。我問他,為什么不射擊?舅舅鄭重其事地說,忘了帶彈丸了。
天色漸暗,舅舅昂首挺胸往回走,沒有一絲氣餒,我灰溜溜地跟在他后邊。我原先上學的地方太遠,母親和父親合計,干脆把我送到舅舅家讀書,他們好去工作。只要穿過村東頭到村西頭中間的田地,再爬上一個不算太高的山坡,就能到達學校。我每天上學時,總會在山坡上回望,好像我真能在那么遠的距離,發現村東頭舅舅家的田里跑著松鼠。我就是這樣長住在舅舅家的。而我的舅舅,從來沒有帶過像我這么小的兵。自從舅舅帶我打松鼠,我就知道松鼠肉一定很好吃,因為他老是在家待著,不像我爸媽年尾才回。
舅舅邊走邊叮囑我,發現目標,不要慌。我只記得學校老師說過,人要有目標,長大了才有出息。經過舅舅這么一講,我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都把松鼠當作我的目標。他指給我看屋前這片依山而上的田地,告訴我這是作戰區域,并分配了一項長期任務,讓我每日偵察敵情,一有情況,馬上向他匯報。如果他不在辦公室,那就是在后勤。他說的是臥室和廚房。他還補充了一句,記得喊報告,記得敲門。
我問舅舅,我們什么時候才能吃上松鼠肉?舅舅說,你以為目標很容易打中嗎?我說,那你在學校沒有練過嗎?我把部隊當成了學校。舅舅告訴我,他在部隊可是一名神槍手,摘花飛葉,皆可殺敵。我的興致一下子就涌上來。我的舅舅,真的能像《地道戰》里的士兵一樣,抬手就把敵人給消滅了。我說,那你剛才為什么不打松鼠?舅舅似乎還沉浸在回憶中,遲了幾秒,反過來問我說了什么。我說,為什么不打目標。舅舅擺擺手,一臉輕松,告訴我這只是一次演練,看我將來是不是當兵的料。
松鼠扎進我腦袋以后,我徹底成了舅舅的兵。舅舅見我上道,每日放學后就訓練我,以松鼠作為目標,偵察它們的動向,留心它們的軍事行動。一點鐘方向,兩名偵察兵。外祖母用柴火條敲打墻上的掛鐘,教我看時間,我半天都學不會,在舅舅這里卻速成了。
光偵察不行,還得訓練身體。舅舅問我,俯臥撐會不會做?我哪知道什么是俯臥撐。舅舅俯下身,雙手撐地,身體板成一條直線,彎曲手臂,人下去了;伸直手臂,哎,人又上來了。舅舅做完,臉不紅心不跳。輪到我了,我先膝蓋著地,然后再撐起身體,明顯感覺雙臂在抖動。舅舅讓我下去。我雙臂一彎,整個人趴在地上,像有人從背后踩我一腳。舅舅說,看你平時吃那么多,憋不出一個屁。好在臉上吃過不少灰之后,算是過了俯臥撐這一關。
接下來是負重跑步。舅舅讓我每天跑步上學,提升追擊目標的速度。舅舅說,跑得足夠快的話,都不用彈弓,直接活捉它。我跑過田里,風就吹過田里。等到爬坡路段,要了命。我剛沖刺一小段,就感覺口干舌燥,喘不上氣,小腿酸痛僵硬。我躺在草叢,捏捏雙腿,它們跟舅舅劈的木頭那般硬。舅舅眼睛可尖,我偷懶耍滑,他一準發現。我只能硬著頭皮完成任務。一進教室,滿頭大汗。在凳子上坐定,就感覺溫熱的蚯蚓在前胸和肚皮上爬。
我的身體開始變得不同,同學們還像雞仔似的,又弱又慢。我擼起袖子,向舅舅展示肌肉,感覺自己可以蓄力拉動彈弓的皮筋了。舅舅兩指作劍,往我肌肉上用力一點,我整個身形都散架了。不過,我發現他的彈弓藏在床底下一個木盒子里面,外頭上了鎖。我們鄉下的房子,很多房間是沒有門的,有點隱私的事情,都不好藏著掖著。
多日來的刻苦,舅舅看在眼里。一天,他帶我到地里,讓我趴下,做好匍匐前進的準備。又是一個我弄不明白的軍事術語。舅舅在我前面站得好好的,啪地一下,他就面朝黃土倒下去,小臂和大腿一前一后蹭著地面,像野獸般前進。我覺得很臟,也很丑,但是我不敢跟舅舅說。慶幸的是,這塊土地還沒犁過,否則我會卡在土塊之間寸步難行。土粒像玻璃碴子扎我的身體,我像條泥鰍在干燥的地上歪歪扭扭,亂了方向。舅舅說他在部隊像我這樣匍匐前進,教官就會用棍子抽他的屁股。而且,匍匐前進的關卡,設有一層矮矮的鋼絲網,刺進肉里,就像吃酸菜那樣酸爽。我手肘處的皮膚,在我泥鰍般的滑行中破了。我開始想念爸媽,在地上默默地抽泣。舅舅把我拎起來,說今天的訓練到此結束。
晚上,舅舅給我一枚彈丸。我問,哪來的?舅舅說是用彈弓打靶用的,留作紀念。我又問,彈弓也能用來發射子彈嗎?舅舅說不行。子彈是用槍發射的,扣動扳機之后,子彈飛出去,留下的是彈殼。彈丸在我手上,沉甸甸的。它是我的了,好像子彈未經我的同意就發射出去,命中了目標。只是這個目標在哪里,我不得而知,或者什么都打不中……這枚彈丸在我的胸口漸漸睡去。
早晨我被一陣電鋸聲吵醒,舅舅在給我制作一把彈弓。這把彈弓和舅舅那把不太一樣,小很多,皮筋用一條繩子來代替,拴著兩邊枝杈,拉起來一點彈力沒有。我有些失望。它要是個木槍就好了,挖個洞,彈殼就能裝進去。舅舅告訴我,呼吸要均勻,要做到三點一線,射手、瞄準點、目標,三者在同一條線上,就可以射擊了。我用彈弓對準樹木、石頭、破罐子,立刻找到了直線的樂趣。當樹葉落下,我又感到直線的艱難。彈弓上下亂舞,我沿著彈弓的視線最終落在舅舅身上。舅舅當即把我的彈弓拍掉,并告誡我,就算是彈弓,也不能用來對準人。
松鼠方面,它們可沒有工夫等我長大,每天都派前沿部隊進行騷擾。報告,三點鐘方向,工兵隊開始挖紅薯了,完畢。舅舅忙于練兵,對敵情多有疏忽,導致松鼠大軍十分猖獗。他說,準備迎戰。一臉沉著冷靜,盡顯老兵本色。你看,它們在兩側還有后援埋伏,打跑一波,另一波又趁虛而入,從而分散我們的兵力。我們東奔西跑,它們就趁機擄走紅薯,明年我們就要餓肚子了。舅舅將松鼠的戰術分析得頭頭是道。他命我從左翼迂回,截斷敵軍退路。戰斗一打響,它們亂了陣腳,就會慌不擇路,誤入舅舅的伏擊圈,我們前后夾擊,定能大敗松鼠軍團。我舉起彈弓,加入戰斗。這種被委以重任的感覺,讓我半是興奮,半是恐懼。打贏這場仗,再也不是孬種,我仿佛聽見沖鋒號角吹奏的聲音。
紅薯埋得不深,松鼠們已經開始刨土,準備劫奪物資。我急忙尋找舅舅的身影,卻一無所獲。他隱藏得太好,幾乎融入這片田地。他還不動手,應該是誘敵深入。等它們被勝利的喜悅沖昏頭腦,屆時就會通過舅舅的彈丸看到自己的腦漿。可是,我分明看見,有一只松鼠已然得手了。它將紅薯抱在懷里,仿佛抱住整個冬天。
戰況緊急,為了減少損失,我只能呼叫舅舅,松鼠們挖到紅薯了,快射擊,干掉它們。松鼠們這才意識到,它們完全暴露了,慌忙四處逃命,這正是收拾它們的好時機。有一只胖松鼠卡在石縫中間,我喊舅舅打它。舅舅終于站出來了。我感到有一條直直的線,從彈弓的中間射出,釘在松鼠的腦袋上。結果舅舅握著彈弓半天,遲遲不肯射擊,而胖松鼠的贅肉正一點一點擠過石縫。我連忙往回趕,支援舅舅。我快靠近那只胖松鼠時,發現舅舅的身體左右搖晃。他離我不遠,我放棄松鼠,朝他跑去。他彎著腰,松松垮垮,像被風掰折的玉米,嘴里不停地念叨,出現了!它又出現了!我問他,舅舅,你怎么樣?什么東西出現了?他眼睛像瞎了一樣,說話都不是面對著我。舅舅緩過神來,他說,霧,那片白霧,又出現了。
我感到十分詫異。每天晚上我們都會守著電視機,聽天氣預報。昨晚播報到廣西,南寧、柳州、桂林……說的是多云和晴轉多云。一切都能看在眼里,一點霧的痕跡都沒有。我眼睜睜看著那只松鼠掙脫,逃入密林,徹底失去目標。
此次戰斗,松鼠們大獲全勝。我扶著舅舅,撤回大本營。回到家后,舅舅讓我給他弄水喝。我從水缸里舀半瓢水,端到他面前。舅舅像夸父咕嚕咕嚕地往下咽,嘆了一聲,然后靠在屋檐下的長椅上。我又問他關于白霧的事情。
原來,舅舅當年在部隊是出了名的神槍手。部隊要演習,紅藍兩軍對壘。舅舅被劃到紅軍,那些戰友們都暗自高興。藍軍那邊也不差,也是個頂個的強。兩軍隊員你來我往,斗得不可開交,雙方陸陸續續有人被淘汰,退出戰斗。最終形成了一對一的局面,強強對決。紅軍僅剩的一員,正是我的舅舅。決定勝負的關鍵時刻,誰都不敢松懈,只要一露頭,子彈準保像鷹爪一般,迅速逮到對方。舅舅雖然自信,但也變得謹慎起來。他轉移位置時,一點聲音都沒發出。對面也不是善茬,和舅舅玩起了捉迷藏。這樣消耗下去不是辦法,誰也不敢保證穩操勝券。舅舅決定,賣對方一個破綻。他在腳下弄出聲響,果然,聽到對面動槍的聲音。那個聲音微乎其微,但還是被他捕捉到了。他透過袋子與袋子之間的縫隙,發現對方朝他這邊瞄準,只是瞄準點還沒有確定。機會稍縱即逝,干掉最后一名藍軍,就是他真正揚名立萬的時候,全村人都會因他而紅光滿面。他迅速起身,同時槍口對準藍軍。他清楚地看到,在瞄準線的終點,那名藍軍抬起頭,抬起槍。前后的動作,放大了時間差。那名藍軍再慢一點,舅舅還能抽根煙。
槍聲一響,卻是舅舅出局。
戰友們不敢相信,就連那名藍軍都不敢相信。舅舅愣在原地,像蟬的空殼。戰友們跑過來錘他,詢問他發生了什么情況。舅舅說,起霧了。班長直接罵他,你這個王八蛋,撒謊也不找個好的理由,沒出息。舅舅仍然堅持他的說法,淡定地重復一遍,起霧了,真的起霧了。戰友們安慰他,輸了不丟人。
舅舅說他眼里一片白茫茫,失去了目標。第二天他偷偷去醫院檢查眼睛,報告結果顯示,正常。這個結果令他失望,他寧可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他將看見白霧的事情告訴醫生,醫生讓他做個頭部掃描,看看是否大腦受到損傷,舅舅拒絕了。醫生告訴他,也有可能是壓力太大,回去多注意休息。也就是說,除了舅舅自己,沒有第二個人能證明,那片白霧的存在。
舅舅說這是他第二次看見那片詭異的白霧,他以為它早已消失不見,沒想到居然陰魂不散。我問舅舅在白霧里看到了什么,他說看不清楚,隱隱約約覺得有影子在周圍晃動,一扭頭,那些魅影又煙消云散。
聽起來怪瘆人的。在我更小的時候,外祖母就常常編鬼故事來嚇唬我。
我問舅舅,那天,你真的看見有一片白霧?
怎么,連你也不相信舅舅?
舅舅的問話我一下子不知怎么回答。這時我越過舅舅的肩膀發現,松鼠們貪得無厭,剛劫走一批物資,現在又派兵來試探。我說,報告,目標又出現了。舅舅說,不管它。我說,那紅薯怎么辦?舅舅說,好吧,現在交給你一個任務,負責盯梢,記下它們的活動規律。哪只松鼠太猖狂了,你就過去敲碎它的腦袋。說完他就進屋睡覺了。
那片白霧到底是什么呢?為什么舅舅能看見?我想不明白。
松鼠們一只比一只可愛,在田里嬉戲,遠處的樹上還倒掛著幾只。
舅舅說得容易,他連松鼠的一根汗毛都沒傷到。我從書包里掏出鉛筆和草稿簿,翻開最后一頁,寫上標題,“觀察松鼠”,轉念一想,擦掉,改為“觀察目標”。“下午,偵察兵出動。”“幾個鼠兵不聽話,到處亂跑。”“目標有很多老巢……”字寫得很大,幾天下來,慢慢地也寫了半本。舅舅卻沒有再過問此事。
十一月的一天早晨,起了大霧。霧氣像泡在水里的棉花,籠罩在田地、樹木、石道和屋頂上,又濕又白。遠處什么都看不見,近處則朦朦朧朧。舅舅把我從睡夢中搖醒,他的眼睛像著了火一樣,比昨夜我們圍坐烤火時還要亮堂。此時的我已經具備較高的軍事素養,我預感到這次行動非同尋常,一點工夫都沒耽誤,套上外套,抄起枕頭下的彈弓就跟他出發了。霧中狙擊,想想就十分刺激。寫到作文里,肯定滿分。
腳步剛邁出大門,我就心生疑問,我問舅舅,你在霧中能看見了?舅舅說,試試。兩個字簡短有力。大霧替我們掩護,山上的松鼠看不見我們,我們也看不見松鼠,希望全部寄托在舅舅一個人身上。我們鉆進霧中,向最佳的射擊地點行進。到地方后,舅舅蹲下身,把手伸進口袋,拿出一個透明塑料袋,里面全是玻璃球。舅舅說,可別小瞧了它們,一顆就能要了一只小松鼠的命。要是在戰場上,就不是什么彈弓和丸子了,真正的槍,真正的子彈!霧色朦朧,我仿佛看見他手中圓溜溜的彈丸,變得長長尖尖,黃橙橙的,像一截還在燃燒的炭火。我的心跳開始加速,仿佛那團火燒到我的臉上。
田里一片死寂,仿佛大霧把聲音都吃掉了。我們來得太早,松鼠還在睡覺。舅舅壓低聲音說,等吧。我們埋伏在田里的大石后面。舅舅比我有耐心,早早進入射擊狀態,一動不動,幾乎變成一塊石頭。霧氣無聲流動,仿佛有一只無形的大手在空中攪動,頭發和衣服逐漸被浸濕。我感覺到霧的重量,心情也跟著沉重起來。
這時,舅舅突然碰了碰我,一臉嚴肅地說,你到那邊埋伏起來,待會兒,如果我看不清埋紅薯的地方在哪,你給我指指。我預感目標就要出現了,你快過去吧。我按照指令,貓著腰,快速跑過去,埋伏在紅薯的附近。微風吹著霧氣,我看著眼前的濃霧正在消散。
松鼠來了。它們輕車熟路,到了地方就開始挖掘,絲毫沒有汲取教訓,渾然不知周圍殺機四伏。我心里想,松鼠,你為什么不知疲倦地挖掘?我悄悄舉起假彈弓,模仿舅舅的動作,拉動虛空的彈丸,和松鼠連線,心里默念,嘣,爆頭;嘣,又一個倒霉蛋;嘣,再見……松鼠們不知道,它們已經死過好幾回。
霧散了一半,這么近的距離,已經能清楚看到松鼠在轉運物資了,舅舅居然還沒動手。眼看就要錯失良機,我再次沉不住氣,大吼一聲,舅舅!舅舅在那邊喊,在哪,目標在哪?我趕緊給舅舅報點,在他十點鐘方向。這下好了,松鼠們又抱頭鼠竄了。舅舅說,我看不清了,在哪,快給我指指。我沖出去,大聲喊,就在我的腳邊,并向他奮力揮手。霧很稀薄,我發現,在我右邊,又是那只胖松鼠,往上跑,卡在石縫里。那么笨,一定是它。舅舅走出掩體,舉起彈弓,對準十點鐘方向,可瞄準點沒有壓下去。也就是說,舅舅瞄準的不是松鼠,而是我。等我反應過來,害怕得大喊大叫,舅舅,是我啊!舅舅,你瞄準的是我!我一邊喊一邊跑,舅舅的彈弓卻像鷹眼緊緊盯著我,我往哪跑,它就往哪轉。我嚇壞了,一不小心,從田地邊緣跌下去,摔到下一塊地里。那一刻我感覺我不是跌倒,而是被打倒。我只聽見重重一聲,身體要撞碎了。但是我還能坐起來,下一秒卻再也繃不住,哭得很大聲。霧徹底散了。
外祖母在屋檐底下破口大罵,死鬼,死鬼,造的什么孽!
舅媽不知道什么時候跑到我身邊,抱著我說,傷到哪了?不哭,不哭,舅舅逗你玩呢。她朝著斜上方說,等他們回來,我看你怎么交代!
我一邊擦眼淚一邊望去,以為舅舅跑下來找我了,結果連人影都看不到。我想,當時舅舅還在他的迷茫里尋找吧。他又看見了那片白霧。
過了不久,一天早晨,天蒙蒙亮,我起來撒尿,聽見舅舅拉動箱子的聲音,他這是要重新帶我打松鼠。我看他提著木盒,徑直出門去了,我問他去哪里,他也不搭理我。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遠山。
下午,有人挑著擔子從山那邊下來,走近一看,是舅舅。到了家,他喘著粗氣,將兩大袋東西卸下,打開一看,是大米、面條、藕粉和其他吃的東西。我問他,彈弓呢?他說,賣了。原來彈弓這么值錢。后來我猜測他應該是把彈弓丟進某個石洞了。
沒有彈弓的日子里,生活好像沒有了彈性。舅舅經常搓手,像手心發癢。他那兩只手,像兩把鏟子,乒零乓啷地翻炒,在陽光的斜照下,閃著金屬的光澤。真是一雙奇怪的手。他讓我撿些小石子,松鼠來了,投喂給它們。嘿——咻!小石子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朝田里飛去,??的一聲,命中石塊,旁邊的雜草也跟著動了一下。
有一年連著下了好些天雨,比往年還長,房子周圍的雜草變得越來越多。舅媽每天鋤啊鋤,總是鋤不盡。瓦片還漏雨,屋子里變得濕漉漉的,我的彈弓慢慢被雨水啃爛。舅舅送我的那枚彈丸,聞起來也有一股霉臭味。
后來,我上了大學。舅舅在我們縣城的帝蘇鎮買下一塊地皮,建房子。正值寒假,我去幫忙。舅舅的木工技術越發熟練,裁紅板、刨水平木、搭外架,樣樣能干。
房子建成時,舅舅叫了親戚的貨車回村里搬東西,我也跟車去了。村里還沒通水泥路,車子只能停在山背面。我總恍惚,我有很多年沒有回來過,祖屋像個老嫗,知道自己一輩子困在山里,再也出不去,因而變得面目模糊。舅舅家的田地都分給村民們種植了,不知道他們埋不埋紅薯過冬。我們開始搬東西,衣服被子、上了漆的桌椅板凳、鍋碗瓢盆統統搬出去,霎時亂作一團。我在枕頭底下發現我的彈丸,它居然還在,竹席上壓出一道短短的黑色印記。我把它裝入口袋。舅媽忙得焦頭爛額,見我磨蹭,她說,趕緊收拾,只怕到天黑都弄不完。在她說完這句話之后,時間仿佛加快了似的。我們奔忙一趟又一趟,月亮爬上肩膀都不知道。我扛著外祖母的箱子,硌得我肩膀生疼,手里還提著一筐雜物。我覺得又疼又熱,趕緊找地方休息。雜物筐沒放穩,嘩啦,東西灑了一地,我蹲下身去撿。這時我聽見草叢里響起叮咚的聲音,又有什么東西掉下去了。舅媽在貨車上催我們后面的人動作快點,我趕緊將地上的雜物扒拉到筐里,扛起箱子,繼續往上爬。車子發動時,我摸了摸口袋,空的。那枚彈丸落入草叢中,永遠找不到了。
不久,我就回學校了。我在文學院,攻讀漢語言文學專業。但那時我們仍然喜歡中文系的叫法,聽著古老而神圣,像上個世紀的習慣,上個世紀的學生。讀了中文系以后,我和舅舅漸行漸遠,再不像從前那樣纏著他。
這一年,吃野生動物會得病的傳言像小廣告一樣無處不在。我怕舅舅想吃松鼠肉的癮在這個節骨眼犯了,就給舅媽打電話,打算旁敲側擊一下。舅舅在帝蘇鎮,他的幾個兄弟在八仙鎮,兩地相隔不遠。那邊是搬遷戶,好幾萬農村來的人,都安置在那邊。很多人沒有正經的工作,就靠打獵為生。動物的感覺也很敏銳,要是沒有動物中招,他們就會帶上鋼釬、鋤頭和鶴嘴鋤,還有大桶的水,到竹林去。舅舅難免會接觸這群人,會坐上他們的摩托車。
撥通了電話,就聽見舅媽的聲音,我詢問她近況如何,她的聲音非常緊張,你舅舅手臂要斷了,正在手術。
據她交代,一天,她在廚房做飯,舅舅在后門用電圓鋸割木頭,只聽得一聲慘叫,她慌忙跑過去,就看見舅舅躺在地上,手上和手臂很多血。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一定是鋸片突然回旋,機子抽動將他彈開,把他割傷。父親還在世時,他從不讓我碰電圓鋸。偶爾我也會趁他不在,幫母親切割木頭,我就發現它存在這個倒轉的問題,只是幅度不大。舅舅出事后,舅媽連忙呼叫救護車,去了縣醫院。縣醫院解決不了問題,只能簡單包扎止血。他們又轉往省城。不料在高速路上大堵車,舅舅已幾近昏迷,最終是交警開道,才及時趕到一家三甲醫院。醫生說,他右手手筋被割斷三根,手臂則幾乎要斷了。
舅媽說,你舅舅太可憐了。
母親的電話也來了,你找時間去看看舅舅。
可是,我不能去看他。
我好像病了,但又沒病,這種病情非常的曖昧與復雜。我獨坐酒店,看著眼前白色的墻壁,白色的床,白色的被子,還有打不開的電視機。電視機里那張黑色的面孔,此刻正看著我。我不去看他,轉身臥在床上。我將白色的床想象成一片沙灘,我的身體在蛄蛹,朝底下挖掘,試圖把自己埋進去,直到海水涌出,直到精疲力竭。
當我醒來,他仍在那里。在電視機屏幕上,陰沉地看著我。他能說什么呢?
我決定去看舅舅,我決定了。難道安提戈涅不會去埋葬自己的兄長嗎?
拿定主意后,我踹開被子,穿好鞋,到衛生間洗把臉,整理了頭發,整個人精神了很多。我打開了房門,突然,一片白霧向我襲來。我頓時感到天旋地轉,什么也看不見,我的腿碰到某樣物件,接著就暈倒下去,后面還發生什么事,就記不清了。
當我再次醒來,發現自己躺在被子上,身子有點冷。門不知何時關上了。也許是服務員,或者是我自己碰到的。我遭遇了白霧,這不可能。我確信我是病了。我上網搜索我這種病的相應癥狀,只有肌肉酸疼、嗓子腫痛、咳嗽不止之類,并無幻覺或白霧一說。我真的看見了,那片白霧。這令我有點恐懼,但更多的是興奮。舅舅說的那片白霧是真的。我立刻打開備忘錄,將我看見白霧的殘存記憶記錄下來。在我的印象中,舅舅看見白霧三次。第一次,他錯失絕殺藍軍的機會,被隊友當成慫包;第二次,他左右搖晃,松鼠逃出生天;第三次,他出現幻覺,把我認成松鼠,意欲向我射擊。而我看到的白霧,是我做出去看舅舅的決定,并在打開房門之后。白霧的出現,一定事出有因,目前只能歸結于某種精神壓力。要緊的是,有什么對付白霧的辦法?
這么多年,不知舅舅是否還看到白霧。他一個人默默地和白霧纏斗,和白霧生活,看樣子與普通人沒什么區別。當年的事情,只有我能為他作證。我似乎明白了他的忍辱負重,他面對白霧的孤獨與無能為力。
母親來電說,舅舅和舅媽在醫院期間,外祖母獨自在家,也病倒了。起初她不在意,過兩天就撐不住了,竟然已經到了無力回天的地步。舅舅剛出院,連忙把她送去醫院,醫生也是束手無策,只能把外祖母從家里的床鋪移下來,放在地上。母親和舅媽還有表姐沒日沒夜守在旁邊。三個人輪流:一個人跪著,用棉簽蘸水,給她滋潤嘴唇;一個人坐著,胡思亂想;一個人躺著,渴望有好夢。父親快去世時,我也進入過這樣的輪轉。
外祖母沙漏里的沙,不多矣。
我回到外祖母的房間,她乖巧地躺在地上,讓她們擦身子,讓她們換衣裳,讓她們掛蚊帳。
家中陸續來客,舅舅一直笑臉相迎。他右手臂被束帶掛在脖子上,緊挨著身體,看著卻不像是一個受著大傷的人。等他有片刻的空閑坐下,我上前跟他說,舅舅,我……
舅舅說,嗯,你到了?先去抓飯吃。
按照風俗,人死之后,家里人要背對飯鍋,用手抓一撮米飯吃下,防止日后心生恐懼。我心想,世上值得我們恐懼的事物居然如此之多。
舅舅打斷我的話后,我照他說的做。吃完米飯,我洗了手,見舅舅還坐在沙發上,打算過去跟他握個手,說說那些來不及說的話。我站在他面前,伸出左手,舅舅一抬頭,看見是我,臉上恢復了笑容,隨即也伸出左手,握住我的手。我突然被他手上的那種摩擦力、那種質感震驚到,瞳孔不由自主地放大。他的手……在舅舅要松手之時,我雙手緊緊地抓住他的手。他的手,竟然已經變成了一把槍。在部隊時,他一遍一遍地撫摸槍支;退伍后,沒有彈弓的日子,又一遍一遍地打磨自己的雙手,不知道具體是什么時候,把自己的雙手變成了“槍”。
這時又有人前來打招呼,向舅舅表示哀悼,他騰出手去接待對方。適才緊緊的一握,竟然對我手部的肌肉重新塑造。我意識到了某種隱秘的傳承,以人之鏈的方式,舅舅把他的“手”傳給了我,可能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我稍微轉過身去,難以置信地看著舅舅,忍不住說,舅舅。他回頭看我,一臉愕然,又回頭,加入別的談話。
葬禮的那天夜里,不時有來客上香見靈,我和舅舅等人在靈前鞠躬,舅媽和母親她們在后面哭喪。
節哀。
此時,那片白霧再次襲來,我的眼前一片慘白。一大群松鼠如洪水從霧中涌來,把我當作紅薯,肆意啃咬。我本能地抬手擋住眼睛,幻覺并未停止,目標仍在攻擊。我舉起右手,舉起這把“手槍”,輕輕地說了一聲,嘣,幻覺消散了。噢!我的第一反應是,舅舅第一次帶我打松鼠,他說忘了帶彈丸了。其實,從他面對藍軍的那個白霧時刻起,他的槍里就沒有過子彈,沒有那顆穿越白霧的子彈。而舅舅在那個大霧的早晨,著了火的眼睛,那時他多么渴望擺脫迷霧。幸運的是,他找到了方法。他用雙手,為自己開路。
旁邊人問我,你怎么了?我說,沒事,香把我熏得快睜不開眼睛了。
我看向舅舅,此時他是否也遭白霧侵襲?他站在靈柩的右側,身體搖搖欲墜,但仍然站立不倒。舅舅并不知道,我也能看見白霧。而我決定,今后也決不會跟他提及此事。我沒有問過其他人,是否也看見白霧;我也沒有問過舅舅,他看見白霧的原因。我們兩個人,像一個人的左腳和右腳,一前一后,不快不慢,一路走下去。
【定官,本名藍定官,文學碩士。作品見于《北京文學》《作家》《詩刊》《星星》《廣西文學》《詩歌月刊》等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