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2026年第11期 | 方雁離:紅+藍=紫

方雁離,作品發表于《鐘山》《作家》《山花》等文學刊物,曾獲“2017年度云南優秀作家”獎、第十屆云南文學藝術獎,第五屆貴州大曲杯·記憶里的味道“我的美麗鄉愁”征文二等獎,魯迅文學院第四十屆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學員。
你對這不好對付的怪物早已司空見慣,
——虛偽的讀者,
——我的兄弟,
——我的同類!
——夏·波德萊爾
1
黛青是個業余畫家。她的身體散發著“艾魅兒
”香水的味道,這是一種日本香水。沒有人知道“艾魅兒”的價格,在江月認識的人中,也只有黛青用這個香水。那種帶著奇特的動物腥味的煙草香,恰似從黛青的身體里生發出來的。
好長時間了,每次經過,總能看到黛青背對著房門,坐在一塊畫板前,抬著調色板不停地調色,再把顏色涂到畫紙上。
畫紙中心是一朵紫色的大麗花,周圍布滿密密麻麻的紫色小花兒。乍一看,底色是紫的,陰影是紫的,花兒也是紫的,深淺不一的紫。
一天天地,大麗花在黛青的筆下變得碩大、扭曲。
這天下午,可能是光線不太好的緣故,黛青把畫架搬到門口,坐在門內,正對著門外作畫。
畫得真好,之前倒沒發現,你這么喜歡大麗花呢。江月經過黛青的辦公室,停下來與黛青打招呼。江月注意到,黛青的辦公室里新增了一紅一藍兩盆大麗花,藍色的一盆擺放在辦公桌的正對面,那兩個單人休閑沙發椅中間的小茶水桌上,紅色的一盆則擺在辦公側桌上,兩盆花與黛青的座椅一起,構成一個等腰三角形。黛青的座椅在等腰三角形的頂角上,一個紅色與藍色最中間的交匯點。黛青坐的位置,就是紅藍之間最中間的色號的位置。
一個人,把自己弄成公式里的一個色號。這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自2012年9月之后,江月也畫畫。她剛斬獲了一個全國性的美術獎。投稿時,她用了一個新的別名,她不想讓同事們知道自己獲獎的事。黛青和沙琳也不知道這個名字,江月說不清楚自己為何不告訴她們,是她的直覺讓她這么做。
近來畫什么呢?黛青問她。
太忙,顧不過來。江月回答。說出口,她才覺得這樣的回答有些欠妥。
那么忙——
“忙”的后鼻音從黛青的鼻子里哼出來。她側仰起頭,目光在江月身上自上而下走了一圈,才又回落到畫紙上。只見她的提上唇肌上提、下拉,再上提,語調也跟著這一連串的細微變化拐了兩道彎。唉,自己的“忙”真的冒犯到了黛青。江月明確感受到了黛青對她口中的“忙”的不屑和鄙夷。
她想起同事們的忠告。“離那個女人遠一點!”同事們這樣說——他們不知道她們本就是朋友。
不得不說,在進入這個單位之前,江月并不知道黛青的工作情況,就連家庭情況也只知道她有個女兒。她們是因畫畫而相識。她認為黛青的工作和家庭與她毫無關系,并不屬于她需要了解的情況。而且,黛青和沙琳不一樣,沙琳是她的無話不談的好朋友,而黛青,在美術家協會的活動上,江月才知曉她們來自同一個城市,且黛青在圈內已經小有名氣。當然,這些對江月來說毫無意義——江月單打獨斗,實在不是一塊混圈子的料。不過,在那次活動之后,黛青約過她幾次,叫她帶幾個“搞美術”的朋友一起,實在推不過,她只好約了沙琳一同前往。
江月剛從分公司調過來,同事們不知道她和黛青已經熟識。他們談起黛青,只說黛青有“病”,“病”得不輕——裝病,目的是逃避工作。有人舉出了有目共睹的事例:新來的領導給黛青派了一個活計,制作工會會員拓展訓練活動方案,黛青跟著領導,一路從一樓罵到三樓,直罵進領導辦公室,待其他同事將她從領導辦公室“圍”出來,隔在門外,她還指著門跳腳。江月拿不準他們說的是真是假,在評判上,她不至于完全受影響,但也免不了帶著他人的觀點來進一步觀察黛青。沒想到,在這個沒有一天不忙得焦頭爛額的單位,黛青卻能在工作時間里理所應當地享受著其他人沒有的閑情逸致。事實果真如他們說的那樣,沒有人給黛青安排活計。
江月在羨慕黛青的同時,覺得黛青的形象在她心里又矮下去一大截。要知道,稍微懂點繪畫的人都看得出,黛青并沒有過硬的基本功。只要會簡筆畫,再濃墨重彩地加以涂抹——這樣作畫的人越來越多,并由此催生出一大批“天才”畫家。江月不太喜歡花架子,她欣賞腳踏實地。而且,這種事情發生在一個畫家身上,著實讓人難以相信,畢竟,在大多數人的認知里,藝術家身上,寄托著人們對某種風骨的期望。何況這是在自苦自吃的企業,“躺平”難,“躺贏”更難。不過,世界上所有的角落都藏污納垢,也都有人允許藏污納垢,這不是什么新鮮事。江月不認同,但也不是無法接受。
江月覺得,黛青的可貴之處在于她不是單純地為畫而畫。黛青的畫充滿了隱喻,有著某種絕對犀利的表達。就這一點來說,江月覺得黛青足以稱之為“天才”。
深淺不一的紫,仿佛有靈魂在這幅畫里。江月觀察著面前的紫色的畫,頗為欣賞地說。
我在尋找一種紫色。黛青認同江月已經看懂了她的畫,一改剛才的傲慢,順著江月的話往下接。
有本書上說,某些奇異的顏色要加入美麗少婦的經血,少女的汗液之類。黛青一面說,一面在畫布上添添畫畫。花間陰影的空隙被彎彎扭扭的形狀填滿,整個畫面充斥著詭異而陰冷的神秘氣息,江月看了大概十五六秒,密密麻麻的爬蟲便蠕動起來了。她打了個冷噤,迅速移開視線。她在書上看到過,某些顏色的調配可以加入植物的汁液、特定動物的血,而關于美麗少婦的經血,少女的汗液之類,只見過懸疑劇里有用來配制香料的說法。
紅+藍=紫。紫色系的調色公式在江月的大腦里飛速滾動,她想象著黛青想要的紫色。
已經用我自己和我女兒的經血試過了。黛青瞟了江月一眼,眼里閃著興奮的光芒,語氣里充滿為信仰獻身的自豪。江月看得出,黛青想就這個問題與她探討一番。
噢。江月掩飾不住自己的驚恐,她以一種近乎研究新鮮物種的姿態盯著黛青,眼神像兩把抓子,想要扒開黛青的皮肉,看進骨頭里去。
她這才發現,黛青竟然沒長眉毛。黛青的眉完全是紋上去的。那紋出來的眉線又細又長,往上挑,和同樣細長、往上挑的眼睛搭配在一起,像四片對稱排列的黑細葉。這不是人類的眼睛——額頭窄,下巴尖,膚色暗青,嘴唇烏紫——乍一看是鵝蛋臉,卻不似鵝蛋那么圓潤,而是一個中間略寬,上下兩頭偏窄的六邊形。這些特征湊在一起——江月覺得有冷風嗖嗖地往身上刮。
你是第一個說我的畫有靈魂的人,黛青啟動顏色烏紫的嘴唇。江月想起來了,她看過的一部恐怖電影中的麝香魔芋的顏色,也許那就是黛青想要的紫色。那樣的花兒,長在黑暗深處陰冷潮濕的深溝,吐著蛇信子般的蕊絲。江月往后退了退,退到陽光照得到的地方——她認為麝香魔芋的蕊絲夠不著的一個算得上安全的位置。
人的血是暖的,應該不行——江月聽到自己的聲音從寒濕的深淵里悠悠吐出。她無法說清楚自己到底是出于何種心態,會對黛青作出這樣的暗示和引導——紫色處在光譜的最遠端,介于紅和藍之間,具有調動感官的神秘性,必須用紅里的冷色調和藍里的冷色調,才能調出最神秘的紫色。
冷的?血?黛青若有所思。她起身繞了一圈,重重落進辦公座椅。那是一把旋轉型老板椅,黛青窩在椅子里,左右晃蕩了幾下。正在這時,她們面前的電腦桌面循環出了一幅棕色人屏保圖,黛青看到了,她盯著屏保,等棕色人被一幅綠色的屏保圖覆蓋之后,突然問江月,棕色人是混血兒吧?這個問題不在江月的思考范圍之內,她的腦海里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的問題。江月愣了一下。會不會是混血的基因重組與改變呢?黛青說著,一只手的指尖叩擊著椅子扶手,眼睛往里縮得更緊了,隨即,又露出得意、篤定的笑容。
2
那天是周四,上午十點整。
三次談話:上周的周二上午十點,上上周的周四上午十點,這個周四的十一點。因為是內容差不多的重復性談話,這次領導提前一個小時,在十點整見了江月。
領導說,都是必經的程序,問什么答什么就好。這是一種范式。
他的表情也是春風化雨、潤物無聲的范式。
像江月讀過的一本書里的故事。江月懷疑自己也會像書里的“我”,總是被一再傳訊。
在以前的崗位上,江月也掛著這樣的笑容,與特定對象說過這種模棱兩可的話——有時候,是因為心中有了明確的答案,有時候則相反。也有些時候,說出這句話時,她拿不準自己想要表達什么。信任?探究?或是別的什么?江月似乎從沒想過這句話有什么問題。可調換一個角度,她自己成為一個特定的對象,一個聽者,問題回答者,這句話里就有了不信任的味道。
江月開始覺察到自己可能做錯了一些事,亦可能辜負或錯誤地理解了一些人。她覺得,他們長期復刻的模式,還不僅限于此。
接受談話的地方,得從1號樓到3號樓,路過幾個方形花壇。花壇很大,直徑約一米二三,外圍鑲著核桃木色的木壓條,看不出內膽是土陶還是塑料,江月又想到了那些她看不清辨不明的人。
花壇里,高高的山茶打著大小不一的花骨朵。她想到霜雪就快來了,花兒將要提前凋謝。因為被誣告陷害,她所有的想法都變得悲觀了。連平日里總是讓她看得到希望的蒲公英,此刻看著那雪白、完好無損的種子在微風里搖曳,她也只想到它們即將面臨的顛沛和流離失所。
為什么?我從沒做過舉報件里的那些事,卻要為此耗費心力。
誣告者似乎給自己上了個鬧鐘。調查剛要出結論,又來一份舉報;第二份舉報要出結論,第三份又跟著來了。就像談話通知固定的時刻表,九點整,九點一刻,九點半,十點整,十點一刻,十點半,不是這個點,就一定是那個點。上級的批示“查證屬實,從嚴從重處理”也被上了鬧鐘,緊緊卡在時間節點上。
記錄人是一名女子。女子低垂著眼睛在鍵盤上敲打,咔嗒咔嗒,用的是江月喜歡的機械鍵盤。
其實,他們都是江月的熟人,只是分屬于一個單位的不同部門。江月知道他們的名字,包括綽號,而此時,他們僅僅是兩名具有不同性別的工作人員。性別:男;性別:女。和女性談話必須配一名女性工作人員。江月希望自己和他們從未相互認識。
她機械地回答著提問。她喜歡的機械鍵盤的回聲變得不再悅耳。她認為她知道這兩個面對著她的腦袋里在想什么。查證不屬實呢?如何處理?她想著談完之后接下來的事情。從小到大,她接受的是“無風不起浪”“蒼蠅不叮無縫蛋”式的教育,連父親也說過這樣的話。人們篤定地相信著,“浪”永遠不會落到他們自己的頭上,而她正是這種教育模式的失敗品,她一直都是那個遭受“篤定”譴責的人。
好不容易才進入實質性問題。
問:是否發布了對單位不滿的言論?
對單位不滿?江月想過幾種可能被舉報的情形。比如,前不久和下屬單位的六個人一起吃過一餐飯。是中午,準備一項上級要調研的工作,弄完早已過了午飯時間,就在一起在外面吃了一頓。幾年就一起吃了這么一餐飯。幸好,江月懂規矩,提前結了賬。
比如,抱怨單位總是加班?談話人提醒江月。記錄人停下來,抬眼在江月的臉上尋找答案。江月覺得,這種尋找就是探詢,就是不信任。
只有無所事事的人才會時時滿腹怨念,和年輕時的勞累比起來,現在的加班算不得什么。江月這樣想著,皺起了眉頭。她屬于以忙碌、沉浸式勞作來保持幸福感的一類人。她很好奇誣告者是通過什么樣的證據來舉證自己對單位的“不滿”。
比如,微信朋友圈。對方再次給江月提示。
朋友圈里大多是關于孩子的零零碎碎。江月搖搖頭,關于單位的內容,她發得實在太少太少了。
看江月不明所以,記錄的女子雙手靜止在鍵盤上,眼睛望向面前桌子上的一沓材料。
江月明白了,她要尋找的答案在那一沓材料里。
舉報材料很厚很多。檢舉人將她近幾年發布的朋友圈內容截了圖。
可否明確是哪一天?哪一條?她直視談話人的眼睛,希望得到對方的允肯。
談話人猶豫了一下,從那沓材料中隨手抽出一張遞給她。
“別人的節日是節日,而你的節日連年征戰”——配圖是女兒跳拉丁舞的照片。
這是女兒參加黑池舞蹈大賽的賽事現場。女兒身上涂滿了黑油,著一身白色的羽毛裙,在《速度與激情》的主題曲里,如一只高傲潔白的天鵝,張弛之間,展現出倫巴的浪漫、柔美和堅韌。很多個節假日,女兒都在為舞蹈比賽奔忙。自己孕育的小苗開出了動人的花,每每想起那個畫面,江月總忍不住淚濕眼眶。這是一個媽媽的自我感動,她做了個無奈的手勢。
舉報人害怕身份被確認,用了可愛的漫畫字體和漫畫式的箭頭符號作標注:“對體制和機制不滿,抱怨節假日加班。”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條朋友圈下面,點贊和評論內容留在了截圖上。
江月的朋友圈人不多,每次發布內容,點贊和評論加起來也不過三五條。如果用一條街道來形容的話,她的微信朋友圈就是一條蕭索冷清、近乎廢棄的街道。
這條朋友圈下面只有一個人的評論。
一個北京的知名畫家說:到成都了啊?
這個畫家顯然是江月和誣告者共同的微信好友。
答:這是去年的端午節,陪女兒去成都比賽。你們,可以翻一下日歷。
江月期待他們能夠確認到具體的時間點。
問:到成都見了什么人?
答:我在成都沒朋友,沒見什么人。
江月一面解釋,一面在腦海中排查舉報人。
后來的提問中,江月知道了,誣告者之所以沒有截出點贊和評論,是因為還給她列了一條罪狀,未經報備私自出省,更惡劣的是,舉報材料的內容中,所有刊發過江月的美術作品的雜志、畫報的負責人都被說成與她有著不可描述的關系。誣告者通過電腦P圖,企圖弄出江月和某知名大咖有染的大緋聞,舉報件里使用的詞語是“不正當關系”,這樣的表述令江月作嘔,她回避著這個令人極不舒服的詞語。
回到辦公室,同事們在說黛青。
同一辦公室的女同事住在縣城中心最高的地標式大樓里。她說,黛青的車總是停在她家樓下的地下停車場,可黛青家不在那兒。女人拿捏著腔調,想要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一旁的男同事看向江月。江月沒有興趣參與討論。
見江月沒什么反應,女人又接著往下說,這個女人身上不干凈,我家孩子一見到她就哭鬧不止——小孩子能看見不潔的事物。
男同事和黛青住一個小區,他緊趕著接上女人的話。小區里的人說,這個女人怕是外面有人了,經常聽到她家傳來殺豬般的嚎叫聲。他似乎對黛青家的情況了解不少。
江月瞟了男人一眼。她比任何時候都反感這樣的言論。男人對著江月抬了抬眉毛,似乎在說,他嘴里說的全是“事實”。
可能是那種結婚照上的夫婦吧,女人也挑了挑眉毛,說道。這兩個人算是完成了各自向外表達意思的相互確認。女人嘆了口氣,唉,只是可憐了孩子。至此,江月才知曉黛青家孩子突然自殺的事情。
3
為什么呢?為什么要這樣?江月給好友沙琳打去電話,說著眼淚就往下掉。
江月家先生在隔壁的縣城工作。江月一個人,除了工作,就是讀書、畫畫、帶孩子。想到從小到大,總是遭受無端的惡意、詆毀和傷害——仿佛逃不開這樣的命運,一路走來太心酸,她一面說一面哭出聲來。
是啊,為什么要針對你?沙琳對江月充分表示了共情。可沒聊上幾分鐘,江月就明顯地感覺到沙琳有一些不好說出口的話想對自己說。這樣的感覺延續了好一陣。
終于,沙琳找到了合適的事例和語言:宋朝人的斗爭經驗,污名化,制造并傳播緋聞,拿道德說事,是毀掉一個人最快的方式。
這當然不是沙琳真正要說的話。江月自然知道這樣的手段,說一個人亂搞,哪怕子虛烏有,被指控者卻早已聲名敗壞。
為什么呢?為什么要這樣?江月難受極了。
你說為什么呢?這一次,沙琳對江月使用了反問句。接著,她話鋒一轉,這個問題,我覺得你應該要想得通。
想得通?江月不明白沙琳何以這樣說。
為什么不針對你呢?沙琳像是下了某種很大的決心,又說出了下面的話——
你要想想,上天為什么單單眷顧你?
單單眷顧我?驚愕中,江月忘記了哭泣。她停下來,聽沙琳把話說完。
這是事實,你別不高興,人家想有的你都有了,美滿的家庭,職位、榮譽、美貌……哪怕你離開體制內,到了體制外,依然風生水起……這世間的好不能總讓你給占全了。沙琳的語速變得很快,像是撒謊或做了虧心事一般,一口氣說完。
江月懵了。她不知道沙琳是在分析問題,還是本身就這么認為。如果沙琳在分析問題,那無可厚非,如果本身就這么認為——她們倆可是最好的朋友呀。
你擁有的,你要允許有人想要,尤其是女人。
“允許有人想要”,這句話,沙琳很早以前就對她說過了,不止一次,只是那時她并沒有在意。
你總說女人是美的化身,你得承認,這更多是你的自戀。
這似乎是指責。江月聽來,覺得沙琳在否定她——同樣的話重復第二次、第三次,這是一個細思極恐的問題。
你把自己放在高處的位置,才說得出這樣的話。難道你不知道,你這個人,你的清高本身,就是錯誤,就會讓一些人覺得不舒服?這是赤裸裸的分析帶指責了。
江月停了好一會兒,沒發出任何聲音。她不知道該怎么接住沙琳的話。她嘗試站在沙琳的角度,去理解沙琳。她知道,站在沙琳的角度,沙琳就是對的。
覺察到江月的變化,沙琳轉而安慰江月。
當下有一種人,只把你當成一個樂子,就可以任意編排你,然后把你的難過當成一種享受。
那你呢?江月帶著疑惑,用半開玩笑的語氣問沙琳。
誰會說自己是個大好人呢?能活得讓人嫉妒,這確實是一種資本。沙琳嘻嘻哈哈,又回到從前和江月說話時的樣子。她在電話那頭吹起口哨,剛才的凝重氛圍被輕松化解了。
在這個近乎人人互相熟悉的小城,也是因為畫畫,江月和沙琳成為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沙琳以教孩子們畫畫為生,也給合適的人策辦畫展。她們經常在一起。沙琳思維敏捷,尤其在江月表現得呆木和一根筋的時候,沙琳表現出的智商和情商是平時的兩三倍。沙琳是一個很有特點的女子,喜歡用衣物擦眼鏡,有時候是裙角,有時候是褲腳,一條腿架到另一條的膝頭,取下眼鏡,拉起裙角或褲腳包住鏡片,來回擦拭鏡片上的灰塵和污漬。不過,沙琳從不叉著腿走路,更不可能在人行道上吐唾沫。無論是女人還是男人,這兩件事都江月無法忍受。江月向來說不過沙琳。她對沙琳最不高興的時候,是沙琳說“地球快點爆炸吧”“世界末日快點來吧”的時候,這種一焚俱焚的詛咒性言語令江月反感。江月因此一而再地駁斥沙琳。不過,沙琳身上有一種江月特別喜歡的力量,她總能在江月陷入黑夜、徒勞地閉著眼睛時,躺在江月身邊想著亮堂堂的事情。這樣的沙琳是黑暗里的燭火。江月不知道哪一個沙琳是真實的,就像沙琳畫里一以貫之的荒漠、荒漠里的一朵紅,那獨獨的紅是奔放也是荒涼。江月覺得奔放和荒涼都是真實的沙琳。
別讓人真的把你當作一個樂子,沙琳說。她的這句話,打消了江月的疑慮。江月因為對沙琳產生過瞬間的不信任而自責不已。她覺得,她必須得向沙琳學習的是,在遇到麻煩的時候,沙琳總是比她看得清錯綜復雜的關系,沙琳看問題清晰、透徹,永遠站在局外人的角度。
一個舉報件。兩個舉報件。三個舉報件。第四個舉報件也來了。
蒲公英潔白柔軟的羽衣沾滿了唾沫。江月慌亂不已。
再給沙琳打電話的時候,沙琳說,唾沫是可以擦掉的,它會自動晾干,然后消失不見,如果全身赤條條的,那才是真的恥辱。
可是,唾沫本就不該出現在羽衣上。潔白、輕盈、柔乎乎的羽衣被粘乎乎的濾泡封鎖,種子飛不起來。留在原地的種子,終生都帶著唾沫的粘液生長。終生都帶著唾沫的粘液——對江月來說,這就是赤祼祼的恥辱。江月就這樣想著,在黑魆魆的夜色中,把時間消磨掉了。
因舉報所述情節太惡劣,他們調查了舉報件上涉及的江月的所有行蹤。
沙琳說,查就查吧,反正沒有的事。江月在沙琳的寬慰中選擇放過自己。
也就在這個時候,江月知道了一件事。
幾個熟識的人,當著沙琳的面,把舉報件所述的“不正當關系”編排得嚴絲合縫。時間地點人物情節,所有的細節都構思得完美無瑕。而他們臆想出來的良辰春宵,江月是唯一的不在場者,沙琳是唯一的不在場證明人——那個時間,那個夜晚,江月和沙琳在一起,她們躺在一張床上,在彼此身邊徹夜長談。
偏偏這件事是沙琳告訴江月的。
你怎么說的呢?江月問沙琳。
你知道的,別的人說是證偽,我無法說,我們倆的關系,他們會認為我在為你洗白,那樣的話,明明不存在的事也會變成存在的事。
沙琳說得對。可這樣說的沙琳和其他人沒什么不一樣。她不可能對江月正在經歷的事情感同身受。沙琳對知道的事情什么也不說。江月明白了,沙琳也從沒想過,如此糟糕的事情是否某一天會落到她自己身上。
沙琳不知道,江月可以不在乎那些人在背后說什么。江月在意的是,那些人當著沙琳的面編排的時候,沙琳說了什么。
你相信因果嗎?江月問沙琳。寄希望于因果,是江月對自己唯一的寬慰。在她很小的時候,爺爺就時常說,做壞事的人,就算躲在柜子里,老天仍然找得到他。也是從那時開始,她相信了因果和天意。
低調是對傲慢的侮辱,工作的忙碌也是對一個閑人的侮辱。沙琳答非所問。
而后,江月等來了第四次談話。
依舊是從1號樓到3號樓,依舊路過方形花壇。
花壇里,高高的山茶開得過于艷麗,讓人無法確定它的真假。江月用食指和拇指夾住花瓣,捻了捻,花瓣肉質厚實。心里裝滿了事,手指的觸感不如以往靈敏,她又用指甲掐了一下——玫紅色的花瓣滲出血色。
有同事路過,問,看什么吶?那么出神。
多像假的啊。江月說著,轉頭看了同事一眼,目光又回到樹梢。
不是假的嗎?同事湊上來,伸手捏住一朵。像江月剛才做過的那樣,同事也用兩根手指的指腹夾住花瓣,捻了捻,然后,指甲在花瓣上劃開。紅色的汁液像鮮血在同事的拇指和食指之間被揉捻著。
江月心生悲涼。真與假——連天天在這個院子里,見證著山茶花生長的人,都無暇分辨——大家都很忙,忙得忘記了一朵花的生長。而關于她的那些傳得沸沸揚揚的事——這一次,舉報人在原來的舉報內容上又增加了新的需要核查的問題——無論是否屬于誣告陷害,都得按程序再走一遭。她不知道,后面還會不會有新的舉報件被批示辦理,也不知道,這會不會是最后一次談話。
還是那一句,“有什么就說什么”。江月身心俱疲,對這句話已然產生了應激反應——既然沒什么,還說什么?她的身體里,一座建筑在崩塌。內心的某些希望已然死去,關于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愛護,或者別的——構成一座建筑的要素實在太多。
已經排查出那個構陷者了,這是唯一的安慰。在那一大沓材料里,談話人隨手抽出的一頁,偏偏就只有那一頁的截圖留下了點贊和評論。她覺得,這就是天意。
返回辦公室的路上,有風輕輕地吹著,花壇里的蒲公英種子被風吹著,一些仍在原處,一些隨風飄走。江月抬手,接住一顆,絨毛白乎乎的,她繃了許久的身心一下子柔軟了下來。
4
黛青仍在重復畫著那幅畫,在一張畫紙上不停地疊加。干透的紫色大麗花被新的紫色大麗花覆蓋,干透的蠕動被新的蠕動層疊。
有蒙特的感覺。你應該是用了黑、紅、藍、綠來打底吧。一天,江月躬身看黛青的畫,看得仔細,對自己的新發現很是肯定。
然而,江月嘴里說著蒙特,心里想的卻是梵高在圣雷米精神病院創作的紫鳶尾花和紫丁香花叢——那么多的從黑紅藍綠里涌上來的綠色的蟲,密密麻麻、層層疊疊,蠕動在變異的大麗花周圍。
一個人的畫就是一個人生命的底色,江月在黛青的底色里看不到光亮和清潔。沒有光亮和清潔的人生是殘忍的。江月認定了這不是一個身心健康的人該有的畫作。她把黛青看成一個“病”人,一個可憐人。她在黛青的畫里看到了斗爭,看到了撕扯、欲望,混亂、糾結,一個人與自身的較量和自己與自己的水火不容。江月的腦海里涌動著一幅奇特驚悚的畫面,她強迫自己把注意力從畫紙底部轉移出來。這樣施加給自身的強迫行為令她覺得自己也是殘忍的,那感覺像是她把黛青丟在了深不見底的黑暗里,使得黛青被黑紅藍綠里爬出來的蠕蟲所吞食。
蒙特,蒙特的感覺。黛青重復,她眉頭輕蹙,花蕊般的瞳孔往里收縮,在瞳仁中間縮成一條細細、長長的縫,有蠢蠢欲動的東西在那兩道縫里閃閃發光。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黛青恭喜了江月斬獲美術獎的事情。
黛青說,有個朋友告訴她,獲獎者跟她是一個地方的,又說了原名她才知道是江月。我說你是我的好朋友呢。她笑瞇瞇地盯著江月的眼睛,江月又在黛青的眼睛里看到了那兩道攝人心魄的縫,鋒利的寒光從縫里射出來。
江月還深陷在奇特而驚悚的畫面里,半晌,才想到要對黛青的祝賀表示感謝。還沒說出口,就聽黛青說,不過,這樣的獎,到底是怎么評的呢?江月聽出了明顯的挑釁的味道。她覺得,黛青越來越像一條晃著信子的蛇了。
蒙特說,紫色是上帝留給他晚年唯一的顏色;而在中國的歷史上,有記載的第一抹流行色就是紫色。仿佛自己就是蒙特本身,黛青的語調和神情里盡是賣弄。江月當然知道春秋時期關于紫色的時尚史,“齊桓公好服紫,一國盡服紫”,紫色是王公貴族的象征。
腓尼基沿海的提爾城通過碾碎小海蝸牛的殼來生產紫色顏料。黛青繼續以普及常識的姿態面對江月。顯然,為了提煉和調配出想要的紫色,黛青下了大功夫。
那得犧牲多少小海蝸牛的生命呢?剝了殼的小海蝸牛還能活下來嗎?江月問。那么久的時間,江月覺得,黛青不是沒有找到她的紫色,只是,她要的不是調色板上的紫色,而是長在她心上的紫色。
攝影師集體驅車追趕雕鸮這樣的猛禽,把捉來的鳥兒拴在樹枝上、鐵線上,為美而死,是它們的榮譽。這樣說的時候,黛青的神情和語調都異常冷酷。
江月想到了沙琳,沙琳嘴里的“死”是要宇宙死、所有的生靈死,和黛青嘴里的“死”,都是她無法認同的死。江月覺得黛青是故意這樣說給自己聽的——黛青總給她一種不容許自己的觀點被質疑的感覺,還有,她討厭共情。江月覺得,黛青將共情看成了一種做作的姿態。
仿佛舌頭和指尖是黛青的思考工具,說話間,黛青的舌頭迅速撩過上下嘴唇。那舌頭很紅,長而尖。看著這個連自己女兒的經血都要拿來為藝術作貢獻的母親,江月又看到了蛇信子的分叉,看到了恐怖電影中的麝香魔芋,在感應到有人進入古墓時,麝香魔芋的紫色舌頭長長地撩動,發出令人眩暈的香氣,將靠近它的人吸入身體。
命,只有用起來,才有其角色的價值——黛青傲慢的后鼻音在她的耳朵里回響。只見黛青面帶殺氣,一面說,一面將畫筆一把戳進畫架下的銀色小鐵桶內,然后,一屁股坐進皮質辦公椅中。辦公椅在重力作用下轉了個圈,黛青的指尖在椅子的扶手上叩擊——她又成為了紅色和藍色中間的一個色號。
夾雜在艾魅兒香水里的動物的腥味越來越濃郁。
江月徹底被腦海里那幅奇特而驚悚的畫面吞沒了。她捂住往上翻涌的胸口,逃出了黛青的辦公室。
5
自從上一次的談話之后,江月再沒與黛青打過照面。
周一到周五,仍是朝九晚五,可就是很長時間沒見到了。有好些天,黛青的辦公室關著門。有一兩次,江月遠遠地看見黛青,在不可能產生對視的角度。像是做了對不起黛青的事情,她避免與黛青相對。
原本江月以為,黛青的家庭的痛苦,會令她覺得安慰,可事實并不是這樣。聽人說,短短的一個小時內,孩子的一頭秀發全部掉光了,“做了三次換血,頭上連一根絨毛也沒留下”。江月是黛青看不起的那種容易感同身受的人,聽他們這樣說,她覺得自己的血液也被抽出、注入了三次。這不是她想要的因果,如果因果是這樣,她寧愿因果不存在。聯想到同事們評價黛青的言論,以及發生的種種,江月覺得自己觸摸到了黛青的內心——這個既無法向他人低頭,也無法向自己低頭的女人——如此猙獰,如此痛苦。她覺得黛青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江月關了微信朋友圈。許多值得探討和記錄的事情,她把它放在備忘錄里。沙琳說,發不發圈又怎樣呢?發生的已經發生,事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怎么認為,你逃避或否認,沒有意義。
是啊,“真相”掌握在嘴巴里。即便他們的心知道真相,那又怎樣呢?
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陽光裝滿了屋子。沙琳來到江月家,迎著太陽,坐在搖椅里晃悠。
家里很久沒有收拾,亂糟糟的。在第一次談話后,江月就懶了下來。每天早上,江月要很努力才能離開被窩,在必須生存的激勵下才能走出房門去上班。她想逃離這里的一切,找回過去的自己。她理解了許多自己曾經不理解的人。在陽光明媚的人身上,她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她想著他們是否也會遭遇與自己差不多的事情。
那天,難得有心情,她給書架上的書本歸類。有的書抽出來,忍不住翻開看一看,讀上幾句,再放到合適的位置。
她一邊翻弄,一邊把單位經過核查,為她澄清正名的事情告訴了沙琳。沙琳感到很意外。道德緋聞也能證偽啊?她歪著頭,皺起眉頭,表示難以相信。江月不知道沙琳的這句話和這個表情的確切指向是什么,是組織對干部的愛護令沙琳感到意外,還是對難以證實和證偽的緋聞的查證令沙琳感到意外?江月不愿意想得太深入。
江月對沙琳說了黛青家孩子自殺的事情,但她沒有告訴沙琳,誰是朋友圈截圖里的那個共同好友。當然,沙琳也沒問過。
為什么?沙琳問。和江月的被澄清正名比起來,她似乎對這件事情更有興趣。
不知道。江月回答。
江月也沒告訴沙琳,黛青在女同事口中的地標式建筑頂層有個秘密基地。那是一個拐彎處的狹窄空間,里面充斥著奇怪的聲音,像水滋滋流,像風嚓嚓響,像蛾子的翅膀在枯葉間扇動——血紅色的霞光里,當玻璃窗黑色邊框的陰影落到黛青的藍色裹身裙上,她的大拇指和食指掐著一條黑紅細蛇的七寸,將其像古印度女人的手鐲般纏繞在手腕上,蛇尾滴出的紅色液體落進調色盤,和火龍果、藍莓的汁液混合起來;一條黑藍花蛇的身子高高立起,顫動著長長的信子,將一只因受到驚嚇而跌跌撞撞的鳥兒吸進腹腔。那熟悉的、帶著動物腥味的艾魅兒香水的氣息四處彌漫——沒有哪里比那里更像地獄——空氣停滯,血液沉重而黏稠地堵塞在身體里——
江月希望自己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黛青。那個場景,將永遠留存在江月的記憶里。
黛青找到她要的紫色了嗎?沙琳問她。
不知道,江月回答。江月沒有像以往一樣看著沙琳的眼睛。
她的紫畫賣出了很高的價格。說這句話時,江月才看向沙琳。
大麗花嗎?為什么?
江月也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她的腦海里,伴隨著密密匝匝的蟲子的擠攮、蠕動,那奇特而驚悚的畫面無法停止。天空萬里無云,陽光金閃閃地射下來,因為那個無法驅趕的畫面,那些陽光照不到她的身上來了。
其實,她很漂亮。沙琳說著,順手拿起搖椅里的人形玩偶,拎在手上,一邊把玩,一邊又吹起了口哨。
黛青,黛青,沙琳饒有意味地重復著黛青的名字。然后,接著說出了下面的話:以為自己了不起,各種炫耀,她的所謂名流朋友,我經常和他們玩在一起。沙琳說了一串名字,其中,有在她朋友圈留言的那個北京知名畫家。至此,江月才知道,不僅僅是她和黛青,沙琳也同屬于那個人的微信好友,她們都在江月那條近乎廢棄的街道上。
江月的身體里翻江倒海。一幢樓塌了。
你會離開我嗎?沙琳忽然問她。這還是一個江月沒有想過的問題。江月不知道沙琳怎會突發此問,她沉默著。
你是我最親的人,和我的媽媽、姐姐、兄弟一樣重要的人,我好害怕有一天你會離開我。沙琳說著,將手中的玩偶丟起來,接住,再丟起,再接住。玩偶飛起來時,沙琳的臉被陽光照得很亮,玩偶落下時,她的臉和玩偶一起低在陰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