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功·蒸汽機械·宇宙恐怖:《影之刃零》中武俠故事的現代演繹
如果說2023年俠萌工作室制作的游戲《逸劍風云決》是新武俠文學中各類故事的集成之作,那么靈游坊今年發行的3A大作《影之刃零》則是將古龍式武俠故事與現代多元敘事要素結合起來,拓展了經典武俠文學的敘事范圍。
《影之刃零》的前身是梁其偉早年開發的《雨血》系列游戲?!队暄芬元毺禺嬅骘L格與古龍式的懸疑劇情,給玩家帶來了與以“國產三劍”(《仙劍奇俠傳》《軒轅劍》《劍俠情緣》)為代表的武俠游戲迥然相異的體驗。彼時的玩家在論壇上沉迷地討論著在“死鎮”與“燁城”的故事中展現出的武林現實——無情、殘忍、背叛與詭譎。戛然而止的故事結局——時日無多的主角“魂”又將前往名叫“荒城”的地方——同樣吸引著玩家。不過,《影之刃零》并沒有繼續前作的故事,而是重寫了《雨血》初代的故事。游戲敘述了一個巨大的武林陰謀,無論是“正道聯盟”還是“組織”,讓地方商賈與村鎮居民都深陷其中。僅有66天壽命的主角“魂”,為了自己,也為了朋友以及龐鎮居民,只身闖入迷局之中,尋求破局之法。這是一個很典型的古龍式的武俠小說,甚至從中可以瞥見《血鸚鵡》的影子。不過,作為現代游戲的《影之刃零》將其呈現形式徹底重構了。
武俠動作系統的視覺呈現與交互重構
在當下流行的各種動作角色扮演游戲中,一招一式的基于玩家目押(格斗游戲術語,指的是利用硬直差、按精確節奏輸入指令形成的連段,可理解為“看準時機按鍵”)和背板(游戲術語,意思是記住地圖、BOSS攻擊套路和機制規律,靠熟練應對來過關)的“彈反”“翻滾”“閃避”等動作交互系統已經成為一大趨勢。大量的動作角色扮演游戲都不可避免地使用所謂帶有“交互感”或動作“回合制”的方式來實現游戲的動作表現。不過,對國內武俠文學讀者與武俠游戲玩家來說,像阿飛的鐵片劍、傅紅雪的快刀以及趙無極的“鬼手八式”等武功,如果將以如此“笨拙”的系統來呈現的話,其魅力想必會消失殆盡。讀者與玩家共同期待的是在視覺效果與游戲體驗中,實現武俠小說中那些高手過招的爽快感覺。而這正是《影之刃零》想要做到的。
《影之刃零》將新武俠電影中呈現出的行云流水、以快打快的動作剪輯方式“嫁接”到游戲的動作表現中,以此來嘗試建構中式動作游戲的交互體系。雖然在游戲初期,依然有著“類魂”游戲的回合制體驗,但一旦將游戲推進到中期,在游戲角色能力的成長以及玩家對系統熟悉的情況下,就徹底顛覆了“類魂”的動作交互理解。游戲以大量帶有演出式的動作表現、高節奏的攻防轉換過程以及具有學習智能的難以背板的BOSS動作,使玩家逐步放棄純粹依靠視覺反饋或背板的游戲方式,轉而進入到以直覺驅動的壓制性的主動出擊之中。簡單來講,玩家更需要不斷操作角色施展令人眼花繚亂的攻擊,全身心地投入到流暢的動作體驗之中,就像親自體驗《新龍門客?!分姓缱拥ぴ谏衬幸蝗舜蛉说膿]灑自如??梢哉f,新武俠電影式的動作視覺表現不僅給《影之刃零》帶來了具有武俠意味的懷舊氣息,呈現了現代游戲與經典武俠電影之間的文化賡續,還在此基礎之上形成了帶有中式美學效果動作交互系統,使武俠類的動作角色扮演游戲有了擺脫“類魂”類或“戰神”類游戲交互的可能。
武俠敘事與科幻敘事的“混同”
武俠敘事自身的局限性在于其過度的類型化。這在《逸劍風云決》之中有著明顯的表現。各種俠義故事的表現都已經有了足夠經典的原型性表達,因此也導致了武俠文學如今的衰落。不過,《影之刃零》就故事的重寫,使得武俠文學的敘事有了某種變化的可能。
經典武俠小說中所謂的“內力”“殺氣”是什么?為玩家解釋這些概念是《影之刃零》拓展武俠敘事的核心思路。《影之刃零》的“影境世界”,不僅是一個有著武林高手與平凡之民的功夫世界,也是一個存在著各種蒸汽機械的世界。這被梁其偉稱為“武俠朋克”。不過,在“武俠朋克”的視覺體驗背后,還存在著一個基于宇宙恐怖的對抗未知之物的科幻性敘事。
作為“影境世界”武林高手功夫高低衡量標準的“殺氣”,不僅是個體情緒的極端表現,更是關系到源自“里武林”(虛空世界)的“濁”。同時,那些蒸汽機械、武林中的奇技淫巧,以及對于“殺氣”在武功中的運用,都是源自對來自外宇宙的“天書”的解讀。《影之刃零》逐步向玩家揭示了影境在宇宙之中所處的殘酷處境,不僅解釋了為什么會有武林高手與平凡之民的實在性區別,也將基于個體恩仇的經典俠義故事逐步轉變為爭奪生存權利與反抗既定規則的現代故事。在這個故事轉換的過程中,克蘇魯的未知恐怖、調查員式的瘋狂,以及不可名狀之物的視覺呈現等各類大眾文化的流行要素都被納入《影之刃零》的武俠敘事中。由此,武俠敘事與科幻敘事之間就出現了交集與混同。
現代敘事中的懷舊
無論是《影之刃零》動作系統的視覺表現,還是其初期的故事敘述,都彌漫著對新武俠小說、香港武俠電影以及香港武俠漫畫的濃烈懷舊感。不過,其敘事在游戲流程后期的轉變,以及大量流行文化要素的填入,清楚地呈現了武俠敘事的懷舊只是其構成性要素,講述一個符合現代受眾審美的故事,才是其敘事與視覺表現的追求。
玩家往往是基于對武俠游戲的向往才進入游戲的。對玩家來說,作為動作角色扮演類的武俠游戲,其核心乃是動作操控與交互表現。由此,在游戲中,對于武俠敘事的懷舊轉變為對當代視聽奇觀的追求。然而,經典的武俠敘事不足以支撐現代游戲追求的視聽奇觀表現,玩家不僅需要游戲中流暢的動作表現,更需要能與之匹配的戰斗對象。因此,游戲敘事必然會打破經典武俠的敘事界限,重構武俠敘事的邊界。《影之刃零》是把懷舊感納入現代流行的通俗敘事的有益嘗試?;蛟S,對于武俠文學來說,過分追求其經典敘事的類型表現,倒不如將其轉化為一種帶有懷舊感的事物,以此探索自身的革新與存續。
(作者系蘇州大學文學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