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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在兄弟相伴的故事里,打撈生命弧光 ——評長篇小說《我們兄弟》
來源:文藝報 | 徐 妍  2026年11月16日08:57

1921年1月,魯迅寫下以浙東鄉(xiāng)土為背景的短篇小說《故鄉(xiāng)》,距今已逾百余年。百余年來,關于鄉(xiāng)土“故鄉(xiāng)”以及鄉(xiāng)土“故鄉(xiāng)”中少年伙伴間的情感故事,不斷被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的后繼作家以小說的形式重復與賡續(xù)。祁智的長篇新作《我們兄弟》置身其中,如何獨辟蹊徑?這既是這部小說的難題所在,也是其價值所在。

如何重述“故鄉(xiāng)”

魯迅之后,一代代“故鄉(xiāng)”的書寫者,或遵從現(xiàn)實主義創(chuàng)作方法,沿著魯迅《故鄉(xiāng)》“寫變”一路寫來,從現(xiàn)實與歷史角度重點講述“故鄉(xiāng)”之變乃至“巨變”;或以古典主義創(chuàng)作方法承傳魯迅《故鄉(xiāng)》“寫恒”的一脈,從審美與哲學角度重點講述“故鄉(xiāng)”之恒及其復活。祁智《我們兄弟》承續(xù)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史上古典形態(tài)作家的審美風格,致力于以恒寫變。面對疾速變化、日趨極致的現(xiàn)代世界,作品又以“一動不動”的敘述方式書寫“故鄉(xiāng)”。

作者在后記中說:“我們都在走啊,都在走。唯一不走的是老家,像一棵樹那樣一動不動,深情凝視我們的背影。”“老家”與“我們”相互凝視:“老家”凝視“我們”的背影,“我們”凝視“老家”的“原畫”;“一動不動”與“都在走”相互參照:“一動不動”的敘事方式旨在回返“我們”都在走的人生原點,回返離鄉(xiāng)后所懷念的原初故鄉(xiāng)。于是,在這部小說中,回返者“我”與“我們”仿佛化為“故鄉(xiāng)”的一棵樹,以“一動不動”的敘述視點回望“我”與“我們”這一代人的少年成長歷程,并以此省思現(xiàn)代人的“疾走”。其旨歸不僅在于挽留“我”與“我們”記憶中的故鄉(xiāng),更在于以成長小說的樣式建構一個新的情感世界。

該書以寫實與寫意相結合的敘事方法,講述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江蘇桐村少年生活中的三個“事故”。第一個“事故”是兄弟“尿床”:媽媽在寒冷冬夜上班,哥哥王大松帶弟弟王小柏睡覺,因失手把弟弟“敲暈”而擔心,又為究竟是誰尿床而糾結。第二個“事故”是放電影風波:電影隊提前一天到來,險些在王小柏和孫燦成之間引發(fā)爭執(zhí),但經王小柏一句反問,大人們便通情達理地化解了矛盾。第三個“事故”是王小柏失蹤:王小柏帶著顧小亮、顧小茹躲藏而陷入險境,最終王大松等人在村狗“頭領”黃彪帶領下找到了他們。作者以真切的鄉(xiāng)鎮(zhèn)生活為背景,通過三個“事故”及一系列情節(jié)曲折、細節(jié)鮮活的故事,塑造了王大松、王小柏、孫燦成、劉國棟、劉國梅、老董叔叔、小邵哥哥、顧站長以及綽號為“肉圓”和“黃彪”的兩條狗的形象。電影名字、長途汽車站場景、肉包子的香味,以及清涼油、偽裝帽、熱水瓶、軍大衣等物件和服飾,配合“腳像兩個冰坨子”“把新衣服壓到箱底”“車把上掛著五花肉”等細節(jié)描寫,鮮活地復現(xiàn)了那一時期中國鄉(xiāng)鎮(zhèn)的生活風貌,仿若“我”記憶中的桐村故鄉(xiāng)果真“一動不動”。

“一動不動”不止是一種敘事方式和敘述視點,更是一種重建方式:在充滿不確定性的當下世界,以“一動不動”的情感記憶重建情本體世界。情本體由李澤厚提出,對情理失衡的當下世界具有建設性意義,有助于提醒我們重視作為人性根本的“情理結構”的培育,并在把握情理平衡的過程中重新審視、安頓人類存在的意義本源。

該書的情感記憶,無論是兄弟情、鄰里情還是同事情,都呈現(xiàn)出寬厚、良善、熱誠的情感特質。例如,當?shù)艿芡跣“啬_冷時,哥哥王大松“感覺自己不僅僅是哥哥,還是長輩”,足見寬厚之情;當桐村人從外地回來時,西來車站的顧站長“看到每一個平平安安回來的人,都非常開心”,可見良善之心。即便遇到難題,桐村人也守護著情理平衡的情感世界。又如,當桐村少年和西來鎮(zhèn)少年因電影先在哪里放映而險些發(fā)生爭執(zhí)時,雙方并未爆發(fā)沖突,王小柏一句看似輕、實則重的“重話”便巧妙化解了爭執(zhí)。

怎樣新解“兄弟”

《我們兄弟》通過對“兄弟”意蘊的新解,復現(xiàn)了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兄弟”之間的深厚情感關系。何謂“兄弟”?在中國傳統(tǒng)文化觀念中,“兄弟”關系源自儒家孝悌之道,其在宗族、家庭層面的意蘊,又同天下、國家相聯(lián)系。這部小說中,哥哥王大松一心疼惜弟弟王小柏:“如果王小柏的腳還是冰涼的,他的胸口就不會暖和。”當王小柏口不擇言地說出“埋在雪里多好”時,王大松急得舉起手掌,對著王小柏的屁股連聲說“呸呸呸”。王小柏也深知哥哥對自己的好,脫口而出:“老大,你對我太好了。”他甚至孩子氣地閃過一個念頭:“你老了,我和劉國梅養(yǎng)你。”這些感人情節(jié)在小說中屢屢出現(xiàn),令人動容。

這部小說還生動呈現(xiàn)了人與人之間醇厚的情感關系。小說以王大松和王小柏的“兄弟”情感為起點,進一步寫到劉國棟、劉國梅、孫燦成、陳濤、顧小亮、顧小茹等桐村、槐村少男少女,以及老董叔叔、小邵哥哥、毛鎮(zhèn)長、孫盛老師等成人之間的情誼。比如,放電影時,為了讓大伙兒第一時間知道,王大松扯著喉嚨喊:“放——電——影——啦——!”他又對劉國棟說:“哈哈,小孩子也有友誼。”再如,老董叔叔考慮到顧叔叔一家難得團聚,正要離開顧叔叔工作的住所,顧叔叔卻大聲說:“大家聚在一起,暖和!”這種“兄弟”般的情誼,在大事小情中自然而然地展現(xiàn)出來。

作品通過“兄弟”之間的關愛、疼惜、理解、體諒、寬諒等情感心理,呈現(xiàn)講仁愛、守誠信、崇勇毅、尚和合的傳統(tǒng)文化;又通過“兄弟”們對小動物的深摯愛意,確立性靈生命平等的現(xiàn)代文明觀,因而具有面向未來的精神意義。比如,當孫燦成對王小柏說“難怪狗是你的兄弟”時,王小柏回應道:“我是狗老大……”王小柏還向爸爸這樣介紹小山羊:“小山羊是你家老三。”文明還體現(xiàn)在小說的題記和結構設置上。題記是“給故鄉(xiāng)和N”;全書由三章構成,第一章“大松和小柏”,第二章“孩子和大人”,第三章“人和狗”。這些設置不妨理解為“我”通過對故鄉(xiāng)和N的追憶,將傳統(tǒng)的兄弟情和現(xiàn)代的兄弟義,轉化為人與人、人與萬物共同結成的內在文明關系。

祁智是一位不斷求變的作家。他從成長文學創(chuàng)作起步,后轉向兒童文學創(chuàng)作,這一轉向已持續(xù)近30年。他以飽滿的熱情、生動的語言,講述中國一代少年的成長歷程。對中國和世界各年齡段的讀者而言,該書所承載的內容及其執(zhí)著的藝術探索,或許能充分激發(fā)他們的想象力。

(作者系中國海洋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