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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李亞:我故鄉的夢幻氣息
來源:當代(微信公眾號) | 李亞  2026年11月16日10:20

在我看來,一本小說寫完了,就相當于一場繁艷舊夢消逝了。如果非要說一下這本小說是怎樣寫出來的,那對我而言真是一件既恐懼又惆悵的事情。

回想起這本小說的最初萌芽,那一切就像在另一個世界里發生的事情。那時候土地尚未包產到戶,現今的鄉鎮當時還稱作公社。公社有個拖拉機站,站里有五臺“東方紅”牌拖拉機,每年秋后,這五臺拖拉機就會浩浩蕩蕩地分別開往各村生產隊犁地。到現在我還記得,來給我們村犁地的拖拉機手叫張德發,當時聽說是個復員軍人,在部隊開過坦克的。那天他開著拖拉機來到我們村時,我們看到他的絡腮胡子特別茂盛,因而覺得他有幾分威風。這個人除了煙不離嘴這點劣習,論長相就和電影《冰山上的來客》里的楊排長差不多。我們生產隊的李長梁隊長為了讓張德發把犁鏵定深一些,把深層生土翻上來曬成熟土,好讓來年莊稼長得豐碩一些,殺雞捕魚買酒買煙,好好招待了張德發一頓。孰料張德發那天多喝了幾杯,他把犁鏵定得太深了,結果在犁村南老塘堤那塊素稱亂尸崗子的劣等地時,翻出來很多五股叉和厚背大砍刀,還有十幾支火銃和兔子槍以及滑膛槍之類的武器,尤其讓人吃驚的是,還翻出了四門生鐵鑄的土炮和幾罐子鐵砂子。盡管這些東西銹跡斑斑幾近腐朽,但當時還是引起很大的騷動,第二天從公社和縣里來的工作人員,從土炮上鑄的兩行字上斷定這些東西是一百二十多年前捻軍掩藏的武器彈藥。但誰也不肯承認這是拖拉機犁鏵犁出來的,犁鏵定得再深又能有多深嘛,他們說這些物件是在地下待足了年頭自己拱到淺土層的。這之后,在好長一段時間里,我們村甚至在我們那一帶,每天都流傳著各種傳說軼聞,活靈活現,好像沉寂了一百多年的舊事又復活了一樣,而且演說者無不添油加醋,說起來好像就是昨天剛發生的事情,說起一些有名有姓的,那口吻好像都是自家親戚一樣。人們言談的神情和腔調形成一種既讓人害怕又讓人激動的氛圍,就像說書人說到了性命攸關扣人心弦的緊張時刻。那時候我也是個鳥孩子,最愛拾人牙慧人云亦云,在給人講述聽來的逸聞軼事時也會添油加醋,夾雜著更多自己的幼稚想象——現在認真回想一下,也必須承認,這部小說的種子應當就是在那個時候埋下的。

我學習寫作以后,總是忍不住在一些小說里觸及故鄉歷史人物的種種軼聞,雖然這些傳說與軼聞在正史里了無訊息,但這些帶有幾分傳奇與荒誕意味的人物傳說和軼事在我的小說里卻照樣散發著只有我的故鄉才有的夢幻氣息。我一直對故鄉這類與正史好像也有些隱秘牽連的人物與事件充滿了好奇,在日常工作和生活中,有意無意之間竟然收集了很多相關文獻資料。每次在閱讀這些文獻資料時,腦海里總是翻騰著故鄉歷史人物與史事的諸多蛛絲馬跡。那時候還年輕,并沒有一個明確的寫作目標,只是隱約覺得將來會用故鄉陳舊人物的行跡寫幾篇小說而已。起始也是為了寫好清末民初年間故鄉人物的故事,我選擇先從捻軍資料入手,收集閱讀了比如《捻軍史》《捻軍史料叢刊》《捻軍資料別集》以及研究捻軍的專家前輩江地先生的數部著作,尤其是上個世紀五十年代由神州國光社出版的《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之六冊本《捻軍》,讓我在全面了解捻軍歷史上受益最多。并根據這些書籍的注釋,按圖索驥左牽右聯,進一步閱讀了與此頗有關聯的六卷本《晚清兵志》和單本的《湘軍兵志》《淮軍志》《綠營兵志》,以及同樣是上個世紀五十年代由神州國光社出版的《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之八冊本的《太平天國》和四冊本的《義和團》。并根據書中一些人物的發展歷程,先后閱讀了上個世紀五十年代由新知識出版社出版的七冊本《中日戰爭》,以及戚其章先生研究甲午戰爭史的數本著作。就像中了蠱一樣,不知不覺間越陷越深,終于不能自拔。近些年又閱讀了《勿忘甲午》叢書及《滄桑旅順口》、《清日戰爭》《清日戰爭實記》等書。還依照這些書籍的指引,先后閱讀了日本人陸奧宗光所撰寫的《蹇蹇錄》和龜井茲明以日記形式寫成的《甲午戰爭親歷記》。這兩本書的作者都親歷了甲午戰爭,他們的書不僅讓我知道了日本人看待甲午戰爭是一種什么樣的目光,也讓我在觀察和勘辨甲午戰爭時有了新的角度。

通過很多資料,我發現在晚清民初時期故鄉出了很多有趣的人物,于是活受罪的事情降臨了,因為依據這些有趣人物的行述,而且我也想弄清楚這些行述里的意思,我又不得不先后閱讀了《清代地方官制考》《清代國家機關考略》《清代中央國家機關概述》等一些枯燥無味的書籍,以及《清末民初政情內幕》和數不清的研究北洋軍閥的相關書籍,并根據一些人物官職的變動、活動區域的變化,先后閱讀了《清代直隸總督與總督署》以及《熱河日記》《蒙古及蒙古人》等書籍。雖然后兩本書都是外國人寫的,書中所寫年代與我要了解的人物活動年代稍有差異,但地域習俗改變甚微,對描寫人物在特定環境下的心理變化和言行舉止還是有一定的借鑒作用。記得當時為了大致了解一下晚清和民初時期中國在國際上的處境,我還閱讀了幾本由岳麓書社出版的“走向世界叢書”,其中曾紀澤的《出使英法俄國日記》和薛福成的《出使英法義比四國日記》最是開我眼界。另外在俄國人維特伯爵的回憶錄《俄國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一書里,我還看到了李鴻章出使俄國時的數種細故。至于這些年來總共讀了多少晚清宮廷和朝廷顯貴以及民國權要秘辛的相關書籍,則無法統計了。

我這里并非像學術著作一樣列出參考書目以佐證用功之苦、讀書之廣、寫作之難,其實我也知道小說創作大可不必如此這般張列書目,只是,提起了當年閱讀苦事我才忍不住這一番窮嘮叨。

說句老實話,現在一想起閱讀這些書籍的過程,我依然心有余悸。曾有好幾年時間,故鄉的舊事軼聞傳說和一堆堆資料書籍在我腦海里混淆在一起,變成了一盆磅礴、沸騰甚至有點讓人頭暈目眩的糨糊,我深陷其中極力掙扎。當然也有很多時候,我也有些疑惑,只是為了書寫幾個僅僅停留在傳說與軼聞中的舊時人物,有必要讀這么多雜亂無章霉氣撲鼻的陳舊書籍嗎?直到幾年前得到一本1984年出版的《中國近代史稿地圖集》,在對照相關史料仔細查看地圖時,好像終于調準了鏡頭焦距,故鄉近代史里嘈雜的事件發生地和紛亂的人物經歷路線方才一下子清晰起來,更神奇的是,好像連近代史里一些與我故鄉歷史人物有些明勾暗連的歷史中大人物也隨之一個個活了起來——所謂靈感來了,我忽然覺得,原本為了書寫幾個有關故鄉人物的中短篇小說而做的多年準備,好像也沒有白費功夫,現在完全可以用來寫一本長篇小說,完全可以更有底氣地塑造幾個更加全面而生動的文學形象。當然,這也可能是一個寫作者因望風捕影空穴來風的本能而產生的浮華聯想與泡沫想象。我分析,當時之所以能產生這樣的聯想與想象,是因為長期浸淫在這些文獻資料里,好像衍生出莊生夢蝶的效果,好像那些人那些事幾乎都變成了我個人的親身經歷,好像我也暗戀過一個手藝精妙面孔黑黝黝的女孩子,好像我也曾騎馬揮刀沖殺疆場,好像我也有一個盛氣凌人飛揚跋扈的老婆,好像我也曾叨陪邊座伺候慈禧太后看過戲,好像我也在袁世凱的巡撫衙門里和他一同唱過詼諧小戲,好像我也做過巍巍峨峨的封疆大吏。這一場場美夢有的是在閱讀那些資料時做下的,有的是虛構這部小說時做下的……也就是說,那些記述歷史的文字悄悄流進我的思想意識里,徑自扎根發芽生出一朵朵小花來。于是,我開始動手,每天都把一些次第涌現的想象漸次記錄下來,就像一出出慢慢唱完的連本大戲,不知不覺就成了這本小說,這也正好印證了“小說誕生于想象”這一創作理論有多么頑固。

總之由此見證,而且也無須任何狡辯,這本書實際上就是一本歷史題材的小說而已。在這部小說中,我只是以一個寫作者的個人視角和自以為是的文學手法來呈現那段歷史和其中的人物而已,個中情節大有可能與以歷史學家視角得出的某些定論有些不相符之處。但是,小說只是一門虛構藝術。盡管小說中虛構了諸多細節,肯定有別于具有龐大模糊性的真實歷史細節,但寫作者只是努力使這些細節能起到支撐藝術真實的作用。因此我真誠希望聰明的讀者能在這本書里品讀出純粹的小說意味。如果把一匹奔跑在想象原野上的野馬拴在史實這根冷酷的拴馬樁上,那樣會失去斑斕跳躍的文學樂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