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為尺,以字為鏡
一個民族的文字既是其歷史的“活化石”,也是其文化的重要載體和表達方式,起源于象形文字的漢字更是如此。正所謂“畫成其物,隨體詰詘”,歷經數千年演變,日、山、火、田、井等字依然保留著象形痕跡。不僅如此,漢字作為一套活態的文化編碼系統,其構形、部首、聲符和字義中,蘊含著古人認識世界、組織社會、傳達價值的歷史符碼。我們每天都與漢字打交道,對其原初意涵已日用而不知;某種程度上,漢字無異于“最熟悉的陌生人”。
漢字背后的身心觀
《漢字中的身體密碼(修訂版)》聚焦與人體部位相關的漢字,展開深入的文字溯源,挖掘這些漢字的“肉”與“靈”、“面子”與“里子”,既闡釋其表義,又剖析其中蘊含的“文化心理與哲學隱喻”。作者羅建平畢業于復旦大學哲學系,曾任教于華東理工大學,研究涉及漢字心理學、夢心理學、漢字哲學等。得益于其專業背景,該書“借助無意識原型心理學的方法,進入漢字的本源結構”,“把漢字看作一個長長的夢境,進行深層次的精神分析;或者把漢字看作遠古的神話,進行文化歷史的分析”。具體而言,在作者的研究進路中,漢字語源學提供字形與訓詁的方法,身體人類學構建以身度物的認知框架,原型心理學則解釋那些隱伏在字形褶皺里的集體無意識。值得一提的是,傳統文字學慎言義理、力避附會,僅靠心理學解釋漢字又易滑向自由聯想;該書介于兩者之間,嘗試走一條不那么安全卻更有意思的研究路徑。
具體而言,書中大致遵循由上而下、由外而內的邏輯,對與頭腦、面部、五官、腰腹、臟器、腸胃、手足、骨肉等相關的漢字展開了詳盡解碼。在這個過程中,作者綜合運用古文字學、訓詁學、歷史學、哲學、心理學、社會學、人類學等多學科知識,展現了一個我們未曾意識到的廣闊世界,也深刻揭示了漢字的源遠流長和博大精深。作者在闡釋這些漢字時,既以甲骨文、金文、小篆等為依據,又援引民間俗語、西方語言等加以佐證。以“目”為例,其甲骨文便是眼睛的象形。除了眼睛義,“目”還作為動詞表示觀看、注視(如“目視”)。在作者看來,“目”與“木”有關,兩者合并即為“相”,“相”也有查看、觀察之義。滬語中的“白相”除了玩耍、戲弄,還有“用眼白看”這一戲謔說法。書中還提出,“相”既指看的動作,又指看的結果,“面相、長相、吃相、真相、皮相”等詞即為例證。
漢字作為身體經驗的“歷史遺跡”
書中對“手”的解讀也頗為精彩。在作者看來,“手”與“搜”相通。當人類還生活在原始叢林中時,手的一大功能便是“搜”,即“用手去感知、體驗周邊環境,尋找需要的東西,諸如植物的種子、花果,試探水下、樹上、空穴里的情況等”。也就是說,手承擔著“看”的職責:“‘看’從手從目,會意手遮光而望,也是依托‘手’的看。這說明看的行為有手的因素,通過手的活動,達到‘看’的目的。”
再以“津”為例。在中醫學中,津液是唾液、胃液、腸液、淚、汗、尿等人體內水液的總稱。而“津”本為“渡口”義(如“河津”“北津”“天津”)。“津”的這兩種含義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為何卻共用一字呢?作者給出了一個頗具說服力的解釋:“口中的唾液在不斷分泌、吞咽、流動中,就像身體內部一個幽微的‘渡口’或‘河流’。津液(唾液、體液)在體內的運行,如同貨船川流不息地進出渡口,維持機體的生命。‘津’因此由‘河流的渡口’引申為‘體內的津液’,特別是唾液。”“‘津’渡的繁忙,猶如市口商業物流交匯、機會紛呈的繁華;津液在體內的循環,則不斷滋養著新陳代謝的生命體。由津液的滋養補助作用,又發展出‘津貼’的概念。”
這樣的例子書中還有很多,有的令人信服,有的則失之牽強。在我看來,這也是該書的一大問題:“大膽假設”有余,“小心求證”不足。此外,書中不少觀點讀來極有啟發,細想之下卻難以證偽,因而更像富有啟發的聯想,而非可嚴格檢驗的論證。這些聯想在文化史上并非全無蹤跡,但試圖將其坐實為造字者的本意,就跨過了一條不該被輕易逾越的紅線。畢竟,語言和文字未必都是精心設計的結果,它們經歷了漫長的歷史演變,是在無數世代的使用者書寫、交流、記憶和修正的過程中形成的活態秩序,不可避免地摻入了有限理性、偶然性、路徑依賴和歷史層積等因素。
以多重視角,解碼漢字背后的身體意涵
不過,從另一方面看,許紀霖教授在該書初版序言中肯定作者的研究“是有價值的,而且方向是對的”,我想這或許與該書的方法論有關。也就是說,作者所做的不只是解釋字義,更是在探求這些漢字為什么是這樣。這中間有一個關鍵的跨越:字形是有限的、可考的,而心理是無限的、無法直接觀測的。該書先把字形和訓詁夯實,再從人類共通的身體經驗中尋找解釋。比如,為什么“腮”關系著人格尊嚴與恥感文化?“恥”本作“恥”,由“耳”與“心”構成,而耳下方正是腮部;所謂打耳光、刮老面皮,皆是在擊打腮部,被擊打者會感到嚴重的屈辱。再如,“背”之所以既有“背離”“背叛”之義,又有“依賴”之義,是因為背是自身看不見、只能托付給別人的一面;我們無法確認身后是否存在威脅,因而只能選擇信任或提防。
這些推測或許并不依賴任何文本,卻能在個人身上獲得“具身”驗證。這正是身體人類學的力量所在:它提供了一種跨文化的、近乎普遍的可驗證性;當文字學的證據鏈中斷時,身體經驗仍能接續。心理學則在更深處發揮作用,將“頭—天”“腳—地”“肝—火”等對應起來;這種對應大概是人類無意識中反復出現的念頭。
書中對與身體有關的漢字的“解剖”,讓我們再次體會到漢字之美。《周易》云:“近取諸身,遠取諸物。”身體是人類取象造字的源泉,漢字則把具體的身體經驗逐步擴展為抽象的情感、觀念和思想表達。進一步說,漢字不僅是書寫和交流的工具,還是珍貴而豐富的“歷史遺跡”,每個字都是遠古身體動作留下的印痕。該書相當于一項文字逆向工程,試圖“還原”文字誕生的現場。
該書還為我們提供了一次重新審視自身的機會。我們為自己的身體命名,其實也是在安放自身。“肝”既是臟器也是火氣,“膽”既是囊袋也是勇氣,“骨”既是器官也是骨氣。這種把肉與靈、生理與精神焊接在一起的文字和語言,體現的是中國人特有的身心觀和世界觀:人是一具會生長、會受傷、會生病、會衰朽的軀體,也擁有一個會快樂、會悲傷、會恐懼、會思念的靈魂。作者詳細破譯了“漢字中的身體密碼”,讓我們看見隱藏在母語中那套古老的、仍待繼續拆解的“人”學:人類的身體既是造字直接參照的模型,也是認識世界、理解自身的重要尺度。
(作者系書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