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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的深潛與生命的洄游——評道輝詩集《白鯨漫游》
來源:文藝報 | 唐曉渡  2026年11月16日09:52

閱讀道輝的新詩集《白鯨漫游》時,我很好奇:道輝為什么會使用“白鯨”這個意象?白鯨有兩個非常有意思的特點:一是白鯨喜歡玩耍,具有很強的游戲性;二是白鯨能發出種類繁多、變化多端的聲音,是海洋里的“口技專家”。這代表白鯨既渴望交流,又喜歡自我娛樂。這或許與道輝的詩歌創作狀態有著某種神秘的關聯。這么多年來,道輝一直堅持著自己的語言探索。這種探索背后,又暗含著更為深邃的生命意識。

道輝屬于為數不多的努力實踐自己的詩學觀念,并在實踐過程中不斷有所溢出的詩人。當代詩人,尤其是先鋒詩人,更容易沉迷于對觀念的興趣。特別是在上世紀80年代中期,隨著大量外國哲學、文學、心理學思潮的涌入,選擇某一足夠“時髦”的觀念以為標榜或裝飾,可謂一時風氣。但很多人的創作實踐和詩歌主張之間其實是“油水分離”的,有的甚至出現悖謬的情況。而道輝的詩歌從一開始就與他對個體生命存在和詩歌語言本質的真實探詢、領悟緊密結合在一起。他不僅自己在堅持,還以此影響、感召一群意氣相投、志同道合的朋友。這表明了其詩歌主張的旺盛活力。

道輝的詩歌,經常會關注那些沉默的事物。比如詩集《白鯨漫游》中的第一首詩《走回大地的人》。“大地”在詩歌里本來就是最原始,也是最堅實、最穩固的意象。在里爾克的《杜伊諾哀歌》里,大地甚至是一切詩意和活力的來源。我注意到,在《走回大地的人》里,“黎明”差不多成了一個動詞。更準確地說,一個客體被主體化了。他寫道:“黎明不是天平的高舉者,黎明是黎明之窗的敲窗者。”黎明相對于黑暗而存在,與希望、擺脫困境等寓意有關,而道輝的處理很有意思,突破了一般的物理或智力認知。詩作的下一句是“那是從昏暗中走回大地的人”。我想到的就是向死而生,這是一個先行到死亡中去而又折回的人,正是他帶來了“黎明”的詞性和詞義的變化,而這樣的變化只能來自內在眼光的變化。只有那些對生死關系真正有所參悟的人,才有能力從這黑洞里返回,并回饋世界以新的眼光、新的態度和新的語言。這就可以看出道輝的感知方式和語言方式。他努力跳出語言的慣性,呈現其更具原初意味的魅力。

值得注意的,還有這本書的書名《白鯨漫游》。一個體態碩大的存在,在浩瀚無涯的大海里優哉游哉,何其令人心醉神迷,卻也不排除危險的重重陰影。大海不但大,還深,最深的有一萬多米。那里已經看不到光,因此,不再有綺麗的風光,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而且,黑暗里有回流,有暗潮,有巨大的漩渦,有莫名的水怪,有不知何時爆發的火山,總之隱藏著各種狂暴之力。其不可測度,毫不遜色于海面驟起的風暴。我們的生存狀態和語言狀態,其深處是不是也像大海一樣?道輝有一首寫海的詩,說得很有意思:“別解開繩索,大海從不給你回應”,然后是“靜靜的海面,真想伸手掀開”。但沒有人能把大海掀開。道輝有這樣的沖動,但也僅僅是一種念頭而已。這里暗示了寫作的邊界,但也暗示了誘惑的來處,包括其寫作的指向。而更大的問題在于,真能掀開又怎樣?循此我們只能再次回到沉默和不可測度。

道輝的詩歌讓很多日常生活意象,產生了豐富的詩意。《兩根火柴》中,詩人寫到了火柴“滋滋的叫聲”,也寫到了那些“只領回打孔的船票”的人。他寫“在你面前此岸彼岸是兩根擦不燃的火柴棒,繼續擦呀”。這就充滿了對生活的隱喻。在一些詩作中,詩人使用了“沙漏”的意象,還寫到“縫補沙漏”的動作。沙漏和時間有關,既用來計時,也表示時間的流逝,而時間的流逝也意味著死亡的逼近。但是,為什么要“縫補沙漏”呢?這徒勞的努力真的只是徒勞嗎?它和“繼續擦亮”又是什么關系?在這些維度上,道輝的詩體現出了一定的哲思。

和詩歌打了半輩子的交道,我總在思考:人類為什么要寫詩?在很多人看來,詩現在好像越來越顯得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也變得越來越不重要。但我們內心都知道,詩是這個世界、這個文明不可或缺的構成。為什么不可或缺?我們的寫作和閱讀行為本身就是回答,還將一直回答下去。道輝經常舉辦詩歌閱讀活動。他希望通過閱讀和討論,不斷返回我們自身的寫作,不斷回到我們自身對詩歌、對語言、對這個世界的重新思考。我當年寫過一篇文章叫《不斷重臨的起點》,目的是不斷地提醒,要回到那些最根本的問題:詩是什么?詩的語言意味著什么?如此等等。當然,對于這些問題,我們可以用很簡單的一兩句話來回答,比如“追求本真的存在”等。但這樣的回答可能會淪為“正確的廢話”“熟濫的真理”。所以,關鍵還是要回到具體的詩歌實踐。譬如,如何安頓每一行詩句、每一個意象,乃至每一個標點、每一處空白……閱讀《白鯨漫游》時,這些本源性的問題再次來到我的面前。我想,所有的問題都得靠我們自己去尋求回答,而且可能沒有終極的答案。

(作者系詩歌評論家、作家出版社編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