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的樹
廣州的樹長得很茂盛,街邊,樓旁,山上,水畔,都是長勢極好的。
我去越秀公園游覽,是在一個雨后的下午。我們沿山路蜿蜒而行,兩旁皆綠樹成蔭,空氣中有種濃濃的植物氣息。越秀山上有鎮海樓,五層,頗壯觀,內部華麗,又系廣州博物館所在地,直接上了頂層,可遙看廣州塔。從鎮海樓出來,向南前行,不遠處就是孫中山紀念碑,淹沒在綠樹的包圍之中。紀念碑設計質樸簡潔,又不失莊重,碑身有題字,碑底刻有李濟深等人題的字,隸書,有古拙之氣。從紀念碑出發,向東北方向走不遠,有伍廷芳墓地,墓園造型現代,有伍廷芳坐像雕塑,旁邊皆為老榕樹,郁郁蔥蔥,整個墓園幽靜而莊嚴。從墓園出來,下山,到西邊的明城墻遺址,此處城墻有榕樹樹枝攀爬滿墻,十分特別。城墻下有現代裝置作品《城信》。2024年11月在越秀公園召開世界古城墻聯盟成員大會,有18個會員單位贈送了各自的城墻墻磚,然后被藝術家組合成了這個作品,以作紀念。其中有意大利和英國兩個古城的墻磚,也有西安、蘇州、南京、荊州、襄陽等地古城墻的墻磚,它們大小各異,顏色也不同,給人蒼茫厚重之感。又觀覽了具有標志意義的五羊雕塑,再步行返回,兩旁或榕樹極高大,或竹林極密,可謂幽而秀矣。
翻讀《文物里的廣州》,對光孝寺和六榕寺印象很深,且兩寺距離甚近。光孝寺創建于東晉,為嶺南名剎。此地最有名者,為惠能說禪受戒之地,他后來開創禪宗的南宗。光孝寺的大雄寶殿氣象寬博,頗有漢唐遺風。惠能受戒的菩提古樹,旁邊有棵三國時吳國騎都尉虞翻種植的訶子樹,已有一千多年的歷史了,堪稱千年之遺珍。還有旁邊的瘞發塔,系唐代建造,造型頗別致。而來此處禮佛者,皆以鮮花為貢品。我看很多信男善女結伴而來,手捧鮮花,禮佛參拜,緩緩而行,頗有種如沐春風之感。而這些禮佛的鮮花,又被寺院以結緣名義,分發給游客或信眾,我便去領了一束,抱在懷里,似乎懷抱著全部美好的祝福。出光孝寺,穿過小街小巷,步行約十分鐘,到六榕寺,進去后,發現寺院甚小。六榕寺因蘇東坡題寫“六榕”而享有盛名,我也正是因此而來。六榕塔也是花塔,色彩鮮艷,造型輕盈,很是別致。旁邊有一院落,古樹婆娑,整個院落都顯得古樸而幽靜。環顧一遍,發現有五六棵榕樹,后在一個名為“補榕亭”的亭子里看簡介,才知道其中有三棵古樹是補種的老樹。院子角落里有棵娑羅樹,也已近二百年了。娑羅樹旁,有一尊蘇東坡的漢白玉雕像。
從六榕寺出來,打算去北京路步行街,用手機導航搜索,需步行到中山紀念堂,然后再坐車,于是決定先去紀念堂。到了中山紀念堂,才發現此地就在越秀山前,可眺望到山上的紀念碑。中山紀念堂的廣場頗壯觀,紀念堂也很莊重典麗,令我想起了南京的中山陵。進紀念堂參觀,其中有相關介紹,才知此堂設計師為呂彥直,中山陵、中山紀念碑和中山紀念堂,均系其建筑設計的代表作。紀念堂左右各有一株白蘭,樹冠頗大,周圍亦植有白蘭數十株,若白蘭花開,則如祭獻潔白之花。紀念堂旁還植有木棉,也已頗有年歲了。據說春天的時候,木棉和白蘭競相綻放。廣場兩側亦多種植古樹,與北方多栽植松柏不同,此處則種植榕樹、娑羅樹和黃葛樹,皆為近百年的古樹,就像兩行忠勇的將士一樣,牢牢守護在廣場兩側。黃葛樹尤為特別,樹根若石,盡顯滄桑。在中山紀念堂的這種特別感受,此后在中山大學校園游覽,也有類似的體會。記得我在中大校園漫步,走到康樂園,在錯落其間的民國舊建筑之中,終于找到了陳寅恪故居。那是一棟很特別的別墅,門前有陳寅恪的雕像。因午休時間,故居已經閉館,下午才開放。我徘徊在樓前,聽到樓旁的老樟樹的葉子被風吹得簌簌作響,忽然生出一種來自歷史深處的敬意。
有天,我在京溪南方醫院站坐地鐵3號線,從燕塘站再轉6號線,到文化公園下車,然后步行至不遠處的珠江邊,再過一石橋,就到了沙面島。沙面島,又叫拾翠洲,面積僅0.3平方公里,像是江面上的一顆翠綠的寶石一樣。沙面的游客很多,商鋪也很多,這些商鋪大多設在上世紀初建的歐式建筑里,游客多為打卡拍照而來,著裝奇特,令人感覺有些奇幻,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此島除了各種西方建筑,又有許多大榕樹遮陰,島中央是一條大道,兩旁亦是榕樹,很是壯觀,像個歐洲城市公園。從沙面島出來,走到人民橋上,看珠江,視野極開闊。下橋后,是濱江西路,路邊有成排的大榕樹,樹下是人行道,有跑步的人,也有散步的人。珠江上,有游輪緩緩駛過,江對岸,則是各種高高低低的民國建筑。也不知為什么,走在濱江路上,好像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時去南京讀書,走在長江邊上,也是這樣的心情明朗。與沙面感受不同的,乃是去二沙島的星海音樂廳。有天,朋友給了我音樂會票,恰好音樂廳對面的廣東美術館,正在展出關山月的畫作,機會難得。于是,坐地鐵到二沙島站,出站后,發現忽然置身于另一個廣州了,這里街道干凈,樹木繁茂,建筑樸素,路上車輛少,行人少,商鋪少,行走其間,身心俱爽。
廣州的樹真可謂無處不在。我在廣州大道的過街天橋上,看到天橋的橋身兩旁都種植著三角梅,開得很盛。在天橋上行走,似乎有在空中花園漫步的感覺。在京溪地鐵站附近的天橋北面,有棵很大的榕樹,幾乎遮陰了半座天橋,在上面行走,感覺像是在樹冠下乘涼,有種特別的美好。我所居住的地方,也有很多老樹,有天吃過早飯,我走到飯廳前的小廣場,特意去看了廣場邊上的花樹,枝葉茂盛,花朵極繁,但并不覺妖艷。這棵樹名為美麗異木棉,還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美人樹”。還有次,我外出辦事,恰好附近有個流花湖公園,于是進去轉了一圈。進門后有個湖泊,湖岸有座白色的歐洲城堡式建筑,倒影頗美。此公園古樹極多,樹影婆娑。湖岸有煙雨樓,登樓可賞四周風景。又有法蘭克福花園,雖不大,但極有歐陸風情,其中有座歌德銅像,在花樹的掩映之下,令我想起少年維特的心事。還有一個流花歌臺,有樂隊在演奏,許多老年人在合唱一首《漁家姑娘在海邊》,令我頗為感動。流花湖公園雖極普通,但樹卻是很有特色的,在樹蔭下,有唱歌的,有跳舞的,還有打拳的,散步的,喝茶的,歇腳的,游玩的,看書的,聽音樂的,帶孩子的,人與樹是那么的和諧。
我在廣州居停時間太短了,但廣州的樹,令我印象太深。我去廣州文化館,參觀第七屆全國青少年創意美術雙年展,主題為“生長”,粗粗一看,就大吃一驚,不由得駐足細細欣賞起來。有幅畫作《木棉落下鴨先知》,是8歲的小朋友梁佩紋畫的,畫面下半部為一輛自行車,車筐和車輪子里都是鮮紅色的木棉花,畫面的主色調為綠色;上半部則是從高空俯視的河水,有劃船的人和游水的鴨子,還有落在水中的木棉花,主色調則是天藍色。參展作品的小作者都有創作談,梁佩紋寫道:“在廣州,每年都有木棉盛開的生長季節,浪漫有趣的人把掉落的木棉花塞滿了一輛共享單車,十分喜慶好看;偶然在公園劃船,看到木棉落到水里,漂浮起來和鴨子一起玩耍,想起了那句詩:‘春江水暖鴨先知。’哈哈!這不是‘木棉落下鴨先知’嗎?”另一幅為9歲的劉希文的畫作《生生不息的社區》,畫面為一棵巨大的榕樹,長在一個老社區的街邊,似乎給夏日帶來了無盡的陰涼,孩子們在街巷玩耍,老人們閑坐喝茶,畫面溫馨而歡快。劉希文寫道:“廣州是個充滿煙火氣的城市,在老城總有大榕樹陪伴我們成長,老人小孩都喜歡在大榕樹下乘涼。年輕人買瓶汽水坐樹下愜意地喝著,飯后散步遛彎……社區里的人們、房子、樹木在這里生生不息,和諧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