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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原來你也在這里
來源:《百花園》2026年第11期 | 明媚  2026年11月16日09:42

一信楝花風(fēng),一年春事空。她記得很清楚那天立夏,她站在村口樹下,白中帶紫的苦楝花開了一樹。風(fēng)把苦香味兒吹進她的鼻腔,揚起她扎頭發(fā)的紅絲帶,吹皺小河順手撒下一粼粼金豆子。有不同的氣息傳來,她轉(zhuǎn)過頭。

“原來你也在這里。”樹后轉(zhuǎn)出一對酒窩,閃亮一雙眼眸,映亮帽檐上的星輝。

她認得他,隔壁村的,比她大兩歲高兩級,上學(xué)放學(xué)的路上常見,但從來沒有打過招呼,聽說去年當了兵。

她站著沒動,沒笑,沒說話。他也沒再說話,轉(zhuǎn)身過了河。

第二天,她聽說他回了部隊。她在門前種下一棵苦楝樹。

日落月升,春去秋來,苦楝樹一點點長高一點點長粗。

大哥結(jié)婚那年,樹長到墻肩高,她聽說他結(jié)婚了,新娘是隔壁另一個村的。

小妹結(jié)婚那年,樹冠撐開花傘,她聽說他有了兒子。

幾年后的一個大雪日,一粒粒苦楝子都戴上了白帽子,她聽說他老婆受不了長年兩地分居跟他離婚了,兒子留給爺爺奶奶帶。

鄰家小子用苦楝子作彈弓打疼侄女那年,她聽說他轉(zhuǎn)業(yè)了,在縣城工作。

聽說他再婚時,恰一陣大風(fēng)吹過來,細碎小花紛紛飄落,地上鋪滿紫色的雪,鄰家小子在侄女頭上插了一枚苦楝葉子。

轉(zhuǎn)年春打頭,侄女出了月子帶著外孫女回家瞧滿月。小嬰兒粉粉嫩嫩的,一掐一嘟嚕水,嘴角到耳根一串濕疹老也不好,淌奶后更厲害,肚子后背上也有。她拽下一把苦楝鮮葉,煮了一鍋水,給小嬰兒又擦又泡,十幾天后好了。夏天長痱子,也是如法炮制。蚊蟲烏央央,最喜小孩子。她讓鄰家小子夠下許多苦楝子,搓了又搓磨了又磨,串成串。兩個小串戴在外孫女手上,一個大串戴在她脖子上,蚊蟲繞開她飛。她聽說他的再婚生活不是很如意,繼女和親子不對付,后妻愛嘮叨,前妻常鬧騰。

外孫女繞著苦楝樹轉(zhuǎn)圈圈時,跟在后追著跑的爹一頭栽倒,再沒站起來,在炕上一躺就是兩年,后背不是濕疹就是褥瘡,腳上腿上的皮脫了一層又一層。她一片片剝下苦楝樹皮,一天天一鍋鍋燒水,又洗又泡。爹走那年刮臺風(fēng),苦楝樹頭幾乎整個被折斷,她聽說他的后妻懷孕又流了。

送走爹不到三年,苦楝樹頭恢復(fù)到一半大小,娘又躺上炕,她聽說他與后妻也離了。她又一鍋鍋燒水,給娘洗頭擦身泡澡,涂抹被蚊蟲叮咬紅腫的地方。

四年后,娘走了,她也老了,門前的苦楝樹長到象腿粗,壽命到了該伐了。

“給外孫女作嫁妝打套家俱吧。”她想。

立夏那天,紫白色的花開滿樹頭,苦香味兒隨風(fēng)飄出很遠。她坐在樹下的大石頭上,十幾歲的外孫女站在一旁仰頭看,“大姑姥姥,這花香中怎么有股苦味兒啊?”

她閉著眼睛,不答。

“大姑姥姥,小姑姥姥說這棵樹是你種的,你為什么種它?”

她依舊閉著眼睛不答。

“原來你也在這里?”

說話的聲音好年輕,就像四十年前樹下的那個聲音。

“你怎么來了?上我們村干什么?”

外孫女的聲音很像她年輕時的聲音。

“我聞著香味兒來看花的。”

風(fēng)卷著花香舞動,她緩緩睜開眼睛,周圍彌漫起紫白色的霧,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身影在霧中晃動。一張笑臉浮現(xiàn),兩個酒窩閃著一雙明亮的眼眸。

【作者簡介:明媚,全名邵明媚,中國散文學(xué)會會員,山東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煙臺市散文學(xué)會副會長,煙臺市文學(xué)創(chuàng)作研究室副主任。作品散見于《四川文學(xué)》《山東文學(xué)》《當代人》《生態(tài)文化》《經(jīng)典美文》《膠東文學(xué)》《三角洲》《都市》《綠葉》《婦女》等,多部作品被《微型小說選刊》《小品文選刊》、中國作家網(wǎng)等轉(zhuǎn)載,入選《峻節(jié)華章耀汗青一一峻青先生紀念文集》《2023年度中國短詩精選》《2024中國年度詩歌選》《2025中國年度詩歌選》等,獲“2021年度山東優(yōu)秀文藝評論文章”等,主編《膠東紅色作家群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