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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硅化木“掛果”記
來源:人民日報海外版 | 肖云儒  2026年11月15日07:26

在一個千萬人口的大城市,我有幸和一座公園成為近鄰。院子街對面就是公園,出門,上過街天橋,下去就進公園大門。園內水光瀲滟、曲徑通幽,綠樹掩映著樓臺亭閣,叫人好不留連。

不過我得說一句可能對不住這些良辰美景的老實話,每日散步園內,雖然少不了要到這些標志性的景點去打個卡,但最令我心動之地卻不是它們,而是公園一個冷僻的角落。

這是園子那逶迤小山的末端,那秋月平湖的盡頭,那林木開始稀疏的所在。轉到這里,游人預感可能驚喜已然不多而游興開始降溫的那一刻,就在圍墻角落里,出現了一處我必去的神圣之地。

在那里的靜謐和冷僻之中,大闊葉撐起的綠陰下,柱子似的靜靜站著5棵比人還高的硅化木。有位熱心收藏的朋友告訴我,如此粗壯挺拔的硅化木太少見了,少到它足以無愧于公園的鎮園之寶。這位朋友搞收藏多年,家里像個鬧市,擠滿了奇木異石,眼花繚亂卻又井然有序,看上去道行很不淺。

聽了他的話,我又專程去那個冷角拜訪硅化木,欽敬之意油然而生,景仰讓我好一陣子緘口無聲。人似乎被眼前的硅木石提溜到一個更高遠的時空。小了自己,大了視野。

這硅化木據說原是塔克拉瑪干東南沿荒漠中的東西,年齡以億萬年計。一直風餐露宿,裸著身子與西風殘照相伴。天地給它輸送氣脈,怎么能關到博物館的玻璃墻里去展覽呢?太憋氣了!遂決定放于公園中,便于游客一飽眼福。

于是園子里多了一處罕見的風景:5棵億年古硅木構成的風景角。歲月的硅化,讓它們有了多種稱呼,說它是樹?是石?是風沙的雕塑?是歲月留給后人的密碼?祝賀你,都答對了。我更想說,它們是聚在這塊綠地上的“五老圖”,幾位須眉皆白、老得不能再老的老爺爺聚在這里綿綿長長地默語。當然,也是新得不能再新的新生命!為什么又是新生命?且容我慢慢道來。

“望名生義”,硅化木,硅化了的木,化成了硅石的樹。你看這5棵硅木墩子,木質的紋路還依稀可見,只是早已風化為石、凝結為玉、寓化為力,升騰為另一種新的生命形態。樹縫和樹洞的褶皺中,歲月鐫刻出來的線條和深淺不同的斑狀色塊,組成了一組組和弦。從淺白始,淡褐、灰褐、深褐,色彩的韻律,構成了一幅古意幽然的山水畫、一篇無法辨識又有清晰信息指向的神秘文字。你可以說它是古木,它有木的胎記;又可以說它是古石,明明也有石的紋路和血脈。它是我們幾億年前高壽的老祖宗。

5棵硅化木,5位站在園子里的老人,5座起伏于風景線上下的石山,5株什么都見過、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緘口不言的老樹!蒼茫的視野和見識,暗傳著的生命力度,你在它身上感到了億年生命的凝定。

說起這些硅化木遠在新疆的老家,我10多年前參與“絲路萬里行”自駕采訪活動去中亞、歐洲各國時,路過了那一帶。從敦煌翻越當金山埡口,經青海茫崖進入南疆若羌,西行、北拐,插入離樓蘭古國不遠的塔克拉瑪干沙漠南沿,見過一片胡楊林在無際沙海中凝固成了硅化木群落。我不知那遙遠的天際是不是眼前這幾位耆老的故地。

朔風中,只見一片淡墨疏林那樣的老翁、一片扶杖壽星那樣的林子,在眼前展開。它們不需要水分和養分,只要頭頂有穿云的陽光、腳底有相伴的大地,風沙便會告知世人自身強韌的存在。

其時我久久站在它們之中,靜聽這片木林石柱在風中輕語。它們用自己的語言,訴說著世世代代的生存搏斗和搏斗中的相攜。

硅化木保留了樹的年輪、石的質地,又儲入了玉的光澤和希冀。紋路像地圖上的大地山川那樣,自然展開。亦玉亦硅亦木,枯而不朽,蒼而愈堅,沉默而強大,在變化中層級疊加為礦物的結晶。它無聲地記錄了歲月的流逝,還有幾乎同樣長度的生命澎湃。

“五老”搬進公園后,起始不動聲色蟄伏了幾年,不屑搭理凡人似的。后來便有了小動靜:一顆兩顆斑點似的小苔蘚在硅木的縫隙中冒了出來,連成虛虛的綠線。又不久,一棵樹苗從硅木腳下探出了頭,歪著脖子好奇地看著身邊的老爺爺和老爺爺身邊的世界。爺孫倆中間隔著需要光陰跑幾億年的距離。它們共同用綿長的光線,織出了一段講不完的故事。

我想,最開始,這大約是哪位游人無意撂下了幾顆樹種;然后在哪場雨后,或者在哪幾珠露水的浸潤下,綠色的生命便活活潑潑冒了出來。小樹長到半人高時,有人發現它竟是一株無花果。消息傳開,便絡繹有人觀賞、拍照,議論著要將這位綠色小兄弟納入本區本街道本園區的“戶主”名冊。

無花果雖不算珍稀樹種,性格卻極為獨特。它只知道默默奉獻果實,卻從不綻花悅人,不聚彩炫己。它與硅化木可謂天作之合,生命力出奇旺盛。在三兩個春天里,扯起綠帆順風便往上張。層層綠葉如層層寶塔攀著硅木一路長上來。葉子張開成手掌狀,有如千手觀音從硅木的縫隙里密密實實長出來。掌心朝著天空神圣地舉起,在硅木柱的上方形成一叢層疊茂密的綠色云霧。沒有花,卻能看見綠色小球般的果實,三五個聚成一簇,眼看著長大了,眼看著沉甸甸掛下來。硅木于是漸漸隱身于樹陰之中。遠遠看去,像是幾棵硅化木長出了葉子,撐開了一片綠陰。千手觀音是那么周到地護住了五位老神仙。

有人說,這無花果長得特旺相,與硅化木有關。因為硅化木不吸收任何水分,它把土地賜給自己的水分全部讓給了無花果。無花果吃著雙份營養,焉能不蔭蓋濃密?而無花果也知恩圖報,長大后便盡心盡意為硅木撐開一把把綠傘。一老一小,一個讓出水分,一個回報以陰涼,就這樣相攜相扶著成長,真是前世修下的緣分……

不覺又過了兩三年,也許是綠陰和紅葉彼此相悅,隔著小徑,有株紅葉李斜依著身子,羞羞答答湊了過來。在石縫中微露的苔蘚,也更大膽地邁開小腿朝上爬。歲月將卷軸在平面空間的再現,轉成時間長河中的動態重生,便如此這般地構成了不息的生命交響。

有人驚喜地喊:硅化木長葉子了!搭眼看去,可不,就是硅木上長出了一片大蔭蓋,結出了一簇簇綠果。只是它依然像一尊佛,緘口不言……

我執拗地認為,眼前的一切不是天地的不經意,一定是造化精心預設的生命構想。有穿越億萬歲月、生命如此強韌的硅木,便不能沒有綠葉的簇擁和扶持,不能沒有果實的垂青。要為硅木配伍,一定是厚厚的綠陰,一定是朝天祈禱的生命之掌和豐碩下垂的堅實之果。

硅化木“復活”了,越過億萬年的荒涼,與生命之綠在這里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