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滄東的月亮與濱口龍介的腳掌

《可能的愛》海報
年末總是想不起年初事,對于現在的我尤其如此。如果不是翻看票根兒,以及作為記錄保存的私密微博,我對今年看了什么電影,已經忘得七七八八。好在李滄東和濱口龍介的電影是最近才在線上蹲到,所以什么都是鮮活的。更鮮活的是,看完電影那一瞬間的感覺。好的電影有時不太能跟動人畫等號。數年前有位老師觀劇就說過一句話:有的作品有電影史的存在意義,有的則是為觀眾拍的。大意如此吧,但很精辟,一下子就讓我把頭腦中打架的東西分開了。好,原來也可以有各種各樣的衡量法兒,但動人,還得看你在結束的那一刻,是不是有那種不能自已的東西在心里翻騰。
關閉《突如其來》最后畫框的那一刻,我的鼻子是酸的,不是凄楚的酸,也不是心塞難言的酸,而是人生原本如此、但仍可以這樣一試,之后,給活著的人便留下這可以感念的酸。我很少在具體觀影前看各種評論與演員介紹,所以是以完全小白的身份進入濱口龍介這部新片。此前他的電影幾乎都看過,留下的印象,是那種戲中戲的融合,但糅合得又那樣好。其輕盈而妙不可言的部分,就如其中一部的片名,“偶然與想象”,僅經由一次偶然相遇,便開啟諸多豐饒意趣。能把人生難以確定和表達的東西輕盈展開并托起,這是新一代日本導演的功力。新片當然也有這個意味。但我心心念念,還因為,這是距我身邊生活最近的一部。
以2025年年中為轉折點,我的生活似乎便是昔日同事想象中的自由生活。但這自由,其實是踏入波瀾萬丈之生活的另一段。“家有一老,如有一寶”,以前大家都這樣說。但真到了某個階段,身邊人便只能用咬牙來“扛”來形容。“扛”還只是我對家中人的觀察,畢竟我不是這個家庭的核心人員,很多事只能作為后援。但僅是意識到這個身份與責任,身心就已極大受限。所以,當我看到電影中那些失智老人,那樣一個照護場所的存在,這中間發生的沖突種種,就特別感同身受。既共情法國女院長在這重要場所所做的理想實驗,也共情于那個冷臉護士的拒絕配合,理想固然是溫柔的,現實則骨感無比。想想身邊多少人,在老人到底是居家照護還是送養老院之間就已無法做出選擇,就知道一個人“老”這個事實,拋給多少人無解的難題。
老是一個,病又是另一個。有著理想實驗精神的法國女院長碰到日本戲劇女導演,后者恰又是癌癥的終末期。所以這部電影的構思之妙恰就在這里。很多雙向的互換,意味無窮。戲劇導演的工作是呈現藝術,但在生活中,她儼然開導者,一場形象的黑板演示,幾個圓圈的劃定,就把照護所的困境給演示清楚了——所謂時代意義上的結構性困境,哪是你一個院長一己之力就能解套?語氣不疾不徐,外行人都能懂,傾聽的法國女院長更是若有所思。這不是死局的判定,而是讓時間點與心暫停在這里,再一起想想,還有什么可能。
更奇妙的是,兩個學歷背景都能讓彼此以雙語來交流的女主,她們的對話始終在法語和日語間自由切換,也包括女導演生病后回日本,院長過去陪護,又完成一次國度的切換。從戲劇場景到照護場景,從法國到日本,從法語到日語,從照護者到病人,再從病人變成照護者,每一次的切換,都在完成一次“設身處地”變換身份的溝通。而它最跳躍性的切近達成,則是兩位女主相互拿起對方的腳按摩。這個絕對親密的身體接觸,在此,沒有起一絲性向的曖昧,絕對有賴于之前一點點情節的鋪墊,漸漸拉近的友情與真心關愛,正是在這揉捏當中,升騰融化成一股溫暖的聯結之力,最后延伸到照護院的老人、護士與前來咖啡廳傾聽交流的老人家屬當中。慢慢又變成無數只腳,被互相拿起、按摩。而那最初拿起腳的人,最后還是靜靜離世了。你怎能不瞬間鼻酸?盡管可以想象,她離開時是多么欣慰,甚至可能臉上還掛著,那樣淡淡的笑容。
岡本多緒,我看了那么多電影,她的名字到此片,才被我定格記住。只因她的笑容,清風如許,恬淡而堅韌。讓人懷念,還因為,它最終不是為自己的作品而存在,而是為打通舞臺與生活的邊界。
李滄東無疑是我最愛的韓國人文導演。我剛剛受朋友所邀,在他主持的雜志發表了一篇長文寫他,但沒有涉及這部新片。但是那個標題我覺得依然可以用于此片,就是:這崩壞的世界,這倚立的支點。李滄東無疑是我們這個時代,最能幫助我們感受這崩壞的進程,并努力讓我們尋找倚立支點的導演。看此片最大的動力,莫過于全度妍在李滄東電影里的回歸。當年她在《密陽》里出現,讓我寫下第一篇關于李滄東電影的文章。如果以全度妍來論定李滄東電影中的女主,那便是:有些天真、有些執著,大部分時候溫文不露,關鍵時絕地反擊,那種驚人的爆發力。
看《可能的愛》,前半部分,作為罷工事件的當事人,以及精神創傷受害者的家屬,那樣欣然接受紀錄片導演的鏡頭采訪,還是提著心的。我幾乎不懷疑同為女性的紀錄片導演的真誠,但是我對她那位生活優渥而舉止優雅的丈夫,一直懷著某種不可知的戒心。這陰影其實是看《燃燒》時留下的——那個同樣舉止優雅、身材健美的Ben,最終把一個不諳世事的物質女孩,拖到了看不見的深谷之底。而在此片中,類似的形象就是此君。幾乎是輕而易舉就掌握了財富之鑰的這位夫君,全程是以鼓勵的姿態,支持著滿身名牌的妻子的苦難記錄工作,而邀請受訪對象一家到自己的別墅度假,他也同樣彬彬有禮,甚至當那個有精神創傷的丈夫肆意在衛生間撒尿,灑得到處都是,他看了也不以為意,笑著就加入進去,仿佛參與一場游戲。這是富人的……教養嗎?我不敢作如是想。盡管觀影時,我也得承認,我停留在趙寅成這張致命魅惑面孔上的時間,不比體會薛景求那張苦臉的時間短。
同《突如其來》一樣,這部電影也是在探求,在我們這個時代,完全不同的人,到底能不能溝通、理解,并進一步有可能去愛?但李滄東這部,呈現的時代問題更尖銳微妙。這尖銳之刺,同時也指向了紀錄者,這本來應該天經地義、身在現場的存在。這比《燃燒》里的小說家的存在,似乎更進了一步。但神奇的是,整體看下來,它并不會讓人如芒在背。宛如一個生命的提醒——當你舉起攝像機,興奮地將對方的創傷留在鏡頭中時,你到底興奮的是什么?這來自創作者的自問,我是在攝影家侯登科的回憶采訪中意識到的。同為陜西攝影群體一員的攝影理論家潘科老師,為我精辟地解析:侯登科面對苦難對象,也曾有按不下快門的時候,或者因手下一軟,而影響最后成片的質量。而這,恰恰又是攝影倫理最難厘清的一刻。
許多導演,都在用自己的題材力圖表明,自己是想把鏡頭對準當下。看過作品后我當然也承認,那或許就是現實的一部分,但好像不太能多說些什么。韓日兩位導演的這兩部電影,卻可以令人看了又想,想了又想再看。那些卡在時代縫隙里無法自我解套的人,是那樣經歷著人生的至暗時刻,但最終,觀眾又不會被壓得透不過氣來。夏目漱石永遠想不到,我在《可能的愛》的最后,會想到他那句著名的“今晚的月色真美”。因為片中,當真有一輪朦朧的月亮。那個遭遇創傷后近乎自閉、進而又在富人家狂躁地發泄一通的丈夫,第一次如此正常地坐在自家院子的石桌前,旁邊是同樣平靜的妻子。一個不再憤怒,一個不再奢望,但又像從兩個極端,回到生活中的如實。后面該怎么樣呢?李滄東的電影永遠會將這個命題對觀眾敞開,但是,留給觀看者的,同樣有一份妥帖。那種幻覺回歸真實的落地,讓觀看者同樣覺得,沒有與他們白白經歷這一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