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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滄海云帆,其命維新 ——近五年網絡文學觀察
來源:文藝報 | 歐陽友權  2026年11月13日07:45

第十次作代會以來的五年,是中國網絡文學完成結構性轉型的關鍵五年。在技術迭代、市場拓展與政策引導的多重作用下,網絡文學經歷了一場整體性的范式轉換,在生態建設、精品創作、IP全產業鏈開發、網文出海、網文理論與研究等各個層面,均取得歷史性跨越。今天的網絡文學已成長為互聯網條件下新大眾文藝的典型范式,并成為國家文化戰略的組成部分。

網文生態持續優化,全民創作活力迸發

過去五年,來自各行各業的創作者把新時代的社會變革、普通人的奮斗故事寫進作品,讓網文真正成為反映時代面貌的文化載體

新時代網絡文學踔厲前行,進中謀變。五年來,最顯著的一個變化是從早期的“野蠻生長”邁入“精耕細作”的高質量發展新階段,其背后是生態優化與全民創作活力的雙向奔赴。技術賦能打破準入門檻,平臺機制重構生產邏輯,而全民共創的主體拓展,又反過來推動網文行業生態向著更加開放、多元、精細的方向演進。

五年來,網絡文學規模實現躍遷。數據顯示,2022年,全國網絡文學注冊作者累計約2200萬,重點網站新增作者260余萬人,上架作品累計3000余萬部。《2025中國網絡文學藍皮書》顯示,截至2025年底,文學網站平臺注冊作者突破3500萬,簽約作者近250萬,讀者規模達5.25億,作品總量超3300萬部,閱讀市場規模502.1億元,IP改編市場規模達3676.1億元,網文IP市場突破4000億元。數據背后,是創作主體結構的變化。“90后”“00后”成長為創作中堅,“Z世代”成為主力軍,銀發寫作悄然興起,非職業創作者成為創作主體,龐大的讀寫群體構筑起網絡文學寫作的基底,網絡文學逐步走向主流文化舞臺,成為激發全民族創新創造活力、助力文化強國建設的重要生力軍。

創作主體的階層擴容與經驗多元化,不斷為網絡文學創作注入活力。科研人員、高校師生、外賣騎手、打工一族、銀發群體……把自身鮮活的生活經驗、真實的情感體驗融入作品,打破了“精英主導創作、大眾負責消費”的固化模式。多元生命經驗改寫了網絡文學的敘事肌理,打破了幻想題材一統天下的舊格局,普通大眾借助數字媒介完成自我敘事,表達時代感知。過去五年,現實題材網文的爆發式增長,正是源于這些來自各行各業的創作者,他們把新時代的社會變革、普通人的奮斗故事寫進作品,讓網文真正成為反映時代面貌的文化載體。

網絡文學創作生態的變化,催生了治理體系規范化與創作主體大眾化的相互促進,形成“制度護航+大眾參與”的新型文學生產格局。此前,網文行業治理更多聚焦于打擊低俗作品和盜版侵權等顯性問題。近年來,治理開始走向體系化、常態化,平臺、作協、監管部門形成協同治理共同體。各大平臺持續推進反低質、反套路、反洗稿專項治理,壓縮流量至上的投機空間。與此同時,權益保障體系同步完善,網絡作家職稱評審、大病救助、版權保護機制逐步落地,網文創作群體的社會身份得到認可和提升,網絡作家逐漸成為文藝生產的主體。

當然,個體經驗不等于文學品質,全民創作活力迸發,也不等同于作品的精品化。生態優化的未來命題,是在保持創作自由度的前提下,搭建分層引導、孵化扶持的機制,讓普通寫作者的生活經驗能夠轉化為具有審美力量的文學文本,真正構建“大眾寫、大眾看、大眾享”的新大眾文藝格局。

主流化精品化進程加速,高質量發展成行業共識

高質量發展的真正要義,是找到大眾審美、商業邏輯與時代價值三者之間的平衡點,建構屬于網絡文學自身的精品評價體系

五年來,網絡文學最深刻的內在轉型,是主流化與精品化從外部政策要求內化為平臺、作家、市場共同遵循的行業共識。過去,網絡文學常常被貼上“爽文”標簽,價值表達依附于流量邏輯。近年來,行業完成價值重構,訂閱量、閱讀時長、收藏或打賞數不再是評判依據,思想內涵、藝術品格、時代精神成為衡量作品的核心維度,高質量發展已是整個行業的集體共識。

從《2022中國網絡文學藍皮書》提出網絡文學“主流化、精品化進程明顯加快”,到《2025中國網絡文學發展研究報告》進一步指出“主流化、精品化、產業化、全球化全面躍升”,回望這五年行業變化,不難看到,主流化與精品化持續推進,并獲得全社會各層面的廣泛認可。數千萬創作者、數億讀者,再加上體量達數千億的產業市場,共同構筑起健康可持續行業生態。技術應用、平臺治理、精品創作導向與海外傳播彼此交織,推動網絡文學成長為互聯網條件下新大眾文藝的典型范式。

主流化進程還表現在題材層面的調整。現實題材的創作體量不斷擴大,工業建設、鄉村振興、都市職場、基層百態、時代改革等寫作主題紛紛涌現,溫暖現實主義逐漸成為網文領域重要創作傾向。網絡作家走出書齋,走向人民,在生動的時代現場捕捉靈感、寫成故事。各級作協和網文平臺圍繞重要歷史節點,聚焦重大主題創作,通過主題征文、作家采訪等形式,推出一批革命歷史、家國敘事類網文作品。2024年12月,《濱江警事》(第1部)等3部網絡小說獲第十七屆精神文明建設“五個一工程”獎,本屆評選首次將網絡文藝作為獨立的藝術門類納入表彰范圍。中宣部舉辦網絡文學出版工程評選、中國作協每年發布網絡文學影響力榜,這些舉措的導向性意義重大。將主流價值內化于人物命運與故事情節,把家國情懷落實到普通人的喜怒哀樂,主流價值觀念與文學敘事內容實現了兼容。

精品化的推進體現為藝術自律的覺醒。網絡文學開始反思長期泛濫的同質化套路,反套路敘事、類型融合、敘事創新成為創作潮流。幻想題材不再局限于打怪升級的爽感邏輯,開始思考人性、文明、倫理等深層命題;歷史題材增強考據意識,拒絕隨意篡改歷史;短篇網文蓬勃興起,打破長篇壟斷的格局,探索輕量化、高濃度的敘事形態。一批兼具市場熱度與文學口碑的作品涌現,打破“好作品沒有流量,流量作品沒有品質”的二元困境,證明精品創作同樣可以獲得市場認可。許多網文平臺設立精品孵化計劃,調整算法推薦機制,弱化純流量導向,為優質非套路作品提供曝光通道,引導整個行業從算法機制走向為精品創作賦能。

網絡文學的主流化和精品化,不是把網絡文學改造為傳統文學,而是保留網絡文學通俗性、互動性、大眾性的特質,在此基礎上提升思想與藝術水準。并且,市場與審美之間的張力還將長期存在。精品創作投入高、回報周期長,而商業資本天然追逐短平快收益,因而,精品化之路依然面臨商業邏輯的制約。高質量發展的真正要義,是找到大眾審美、商業邏輯與時代價值三者之間的平衡點,建構屬于網絡文學自身的精品評價體系。

IP全鏈開發爆發式增長,產業動能持續增強

創作端的精品化供給、人工智能等新技術帶來的轉化效率躍升,以及平臺差異化定位與生態化協同的治理升級,為網文IP產業的可持續發展提供了三個支點

從版權出售走向全鏈經營,從單次改編走向系列化、跨業態的價值循環……五年來,網絡文學IP開發完成了一場影響深遠的產業升級。2025年,包括出版、游戲、影視、動漫、微短劇、有聲等細分賽道在內的網文IP市場規模,已經沖高至3676.1億元,較之2022年的2520億元同比增長45.88%。IP開發釋放出強大的產業動能,IP全鏈集群的協同驅動,正重塑網絡文學的產業定位。網絡文學已經成為作品商業增值和傳播延伸的源頭,甚至是超級IP的聚集地和數字文化產業的母庫。

隨著IP產業鏈不斷延伸,業態邊界得以持續拓展。現在的網文IP開發不再局限于音影漫游等線上品類,還延伸至主題樂園、文旅實景、文創周邊、日常手辦等多元場景。例如,浙江臺州《劍來》仙俠文旅實景、安徽淮南八公山《紹宋》IP沉浸式文旅體驗活動、多地創建《斗破蒼穹》仙俠主題樂園和線下展區,還有《道詭異仙》在新加坡環球影城的海外主題文旅項目、《全職高手》與瑞士旅游局跨國文旅聯動等。網文、網劇、網游構成的文化“新三樣”已火爆出圈,實現一次創作、全球多媒介變現,打通國內國際兩大市場。網文IP的價值從作品本身延伸至一套可以不斷衍生迭代的敘事世界觀和產業價值鏈。

網文IP開發的另一個變化是開發邏輯由“后置改編”轉向“前置共創”。早期IP開發大多是等小說完結之后,再出售版權進行二次改編,現在的IP開發已前移到創作源頭。作家在構思階段就事先考慮跨媒介轉化的可能性,平臺在孵化階段同步布局影視、短劇、動漫等開發路徑,讓文學文本與媒介改編形成雙向塑造關系。微短劇的涌現是這一進程的重要推手,微短劇敘事節奏快、迭代迅速,反向影響網文的敘事節奏,而強沖突、高密度情節直接影響網文創作的敘事,形成網文文本與微短劇文本相互滋養、互動共生的產業增值效應。

創作端的精品化供給、人工智能等新技術帶來的轉化效率躍升,以及平臺差異化定位與生態化協同的治理升級,為網文IP產業的可持續發展提供了三個支點,讓網絡文學成為驅動中國數字文化產業創新的核心引擎,為新大眾文藝的蓬勃發展奠定了堅實基礎。

海外傳播格局升級,從作品出海邁向全球文化共創

開放的全球創作生態,形成了世界性的文學生產場域,讓網絡文學超越“文學”本身,成為中華文化走出去、促進文明交流互鑒的理想載體

中國網絡文學出海在經歷實體書版權輸出、在線翻譯傳播、IP多媒體出海、平臺生態出海后,現已進入更具深度的歷史性變化,即從單向度的作品和模式輸出,走向雙向互動的全球文化共創。這五年,中國網文出海跳出文化輸出的單向邏輯,不斷吸納全球不同國家的作者、讀者、產業方,共同參與內容生產、IP開發和二次演繹,實現了多元文化交流互鑒,實現從輸出中國故事,走向共建全球IP、開拓世界文化新形態。這種開放的全球創作生態,形成了世界性的文學生產場域,讓網絡文學超越“文學”本身,成為中華文化走出去、促進文明交流互鑒的理想載體。

截至2025年底,相關數據顯示,我國向外輸出的網文作品累計已經超過13萬部,海外平臺注冊用戶大約2.5億,覆蓋全球200多個國家和地區。全球本土網文創作者達130萬人,海外原創作品突破200萬部。拉美市場異軍突起,巴西、墨西哥等地用戶規模快速擴張,打破了過去歐美、東南亞占據主流的市場格局,形成歐亞、北美、拉美三翼齊飛的全球版圖。人工智能翻譯極大消解了語言隔閡,小語種翻譯能力得到明顯提升,跨語言傳播的整體效率由此得到改善,為網文走向世界打下技術基礎。

網文出海模式發生轉變,核心就在于從單純的作品輸出,過渡到生態輸出與文本共創階段。早期出海以翻譯輸出中國作品為主,屬于單向的文化輸送,當下國內平臺開始把成熟的作家簽約、激勵、付費閱讀模式移植海外,在各個國家扶持本地創作者。海外作家借鑒中國網文的修煉體系、世界觀架構等敘事手法,再結合本國的神話傳說、歷史背景與社會現實重新加工,產出大量帶有本土文化印記的原創網絡小說。如墨西哥部分創作者借鑒東方修煉設定,融入拉美本土神話進行故事創作,就是文化共創較為典型的例子。海外原創引發讀者的深度參與,評論、同人創作、投票互動,不同國家的讀寫者共同參與敘事再生產,實現了不同文明之間的交流互鑒。

當然,邁向全球文化共創依然面臨重重考驗。文化轉譯難題始終存在,東方價值觀念、歷史典故在跨文化傳播中容易出現誤讀;部分海外改編為迎合當地市場,簡單剝離中國文化內核,只剩下套路化故事外殼;全球市場競爭加劇,面臨海外本土網文、輕小說、網漫產業的激烈競爭。同時,如何在全球共創過程中守住中國文化內核,避免文化稀釋,也是行業需要長期思考的命題。

網絡文學的全球文化共創,探索出一條全新的文化傳播路徑,即文學傳播需要以故事為媒介,推動不同文明之間的交流互鑒。中國網文所講述的中國故事,憑借敘事魅力獲得全球受眾的自發喜愛,為中國文化走出去開辟了無限可能。

AI技術全鏈條賦能,催生網文業態新變

AI對網文生產傳播的滲透,正在改寫網絡文學的生產方式、創作關系與產業形態,催生出前所未有的業態新變,同時也帶來倫理、版權、審美層面的挑戰

人工智能技術已經滲透到網絡文學的各個環節,不管是靈感輔助、文本潤色、世界觀設定,還是AI翻譯、IP衍生、多模態改編、平臺運營,AI對網文生產傳播的滲透,正在改寫網絡文學的生產方式、創作關系與產業形態,催生出前所未有的業態新變,同時也帶來倫理、版權、審美層面的挑戰。

AI對網文的影響首先體現在創作端。目前,行業內并不會依靠人工智能獨立完成整部作品,更多是把它當作創作輔助工具。閱文妙筆、中文逍遙、筆靈、番茄作家助手等AI創作工具,主要承擔構思情節、完善世界觀、素材檢索、文字潤色等輔助性工作。這些高效工具解放了創作者的重復性勞動,讓作家把更多精力放在人物塑造、價值構思等更考驗創造性的部分。依靠數據訓練形成的敘事邏輯,AI也帶動了微爽點、快節奏這類適配算法推薦的新文體出現,這類寫作形式,或許代表著數字媒介之下網絡文學敘事方式的新變化。

在分發端,AI賦能一定程度緩解了信息泛濫和精準推送之間的矛盾。現如今,算法推薦已經成為網文平臺分發內容的重要手段,系統會分析用戶的閱讀偏好、閱讀時長、互動行為等信息,以此實現個性化內容推送。如番茄小說依托字節跳動的算法優勢,將“書荒廣場”日均活躍用戶推高至超500萬,大幅提升讀者偏好與作品特征之間的匹配準確率。AI還重塑了閱讀消費的交互方式。AI的智能伴讀,可以讓讀者與AI角色進行實時對話,獲得沉浸式閱讀體驗,通過自動提取文本信息,生成討論話題,將單向閱讀轉化為多向互動,使網文閱讀從靜態消費轉向動態體驗。

在治理端,AI賦能的另一種體現是倒逼治理體系進行相應調整。2025年,《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內容標識辦法》正式施行,16家網文平臺聯合發布《網絡文學行業反洗稿自律公約》,晉江、閱文、番茄等平臺對AI創作進行分級管控,AI生成內容需明確標識,AI輔助創作需在簽約時申報使用比例,純AI生成的作品不得參與核心榜單評選等。把技術應用和內容監管結合在一起的治理思路,正是高質量發展理念在AI時代落到制度層面的具體體現。

當機器參與故事創作,人的創造性、文學的情感價值如何安放?未來的業態創新,不能走技術至上道路,而應當堅守人在創作中的主體地位,把AI當作拓展想象力的工具,而非直接替代創作者,在鼓勵技術創新的同時,也要完善對應的倫理準則與制度約束,規避技術過度發展帶來的各類風險。

理論評論不斷推進,新大眾文藝融入國家戰略

理論評論介入現場,辨析網絡文學的審美特質,反思行業弊病,引導創作走向,彌合產業實踐與文藝理想之間的裂隙

五年來,網絡文學理論評論發生的深刻變化,體現在從早期“為網文辯護”的合法性論證,轉向“新大眾文藝”的本體論建構。2026年3月,“繁榮互聯網條件下新大眾文藝”被寫入“十五五”規劃綱要,意味著包括網絡文學在內的新大眾文藝,已經被納入國家文化發展戰略與經濟社會發展總體布局。

網絡文學實踐的快速發展倒逼理論評論體系的加速建構,網絡文學理論建設呈現為多方協同的格局。中國作協每年發布中國網絡文學藍皮書,實施網絡文學年度理論評論支持計劃和網絡文學閱評計劃;中國社科院發布網絡文學年度發展研究報告,持續跟蹤行業動態,提供權威行業研判;國家社會科學基金設置網絡文學重大招標課題,為高校與科研院所不斷拓展網絡文學研究方向;國家重要報紙和學術期刊開辟網絡文學專版或專題,博士、碩士學位論文的網絡文學論題數量持續增長;中國文藝理論學會網絡文學研究分會等學術平臺持續舉辦學術年會,圍繞新大眾文藝、現實主義敘事、評價體系、AI創作、IP產業、出海傳播等議題展開學術研討,搭建學界、作家、行業溝通的橋梁。評論家走出單純文本細讀,嘗試打通產業、媒介、文化研究視角,既解讀具體作品,也剖析媒介變遷、技術變革帶來的文藝范式轉型,探索建構具有中國本土特色和世界視野的網絡文學知識體系、理論體系和話語體系,打通學院研究、行業實踐與大眾閱讀,推動網絡文學向著更高質量的方向前行。

網絡文學的理論評論同時承擔價值引導功能。面對流量至上、套路泛濫、AI沖擊等現實問題,理論評論介入現場,辨析網絡文學的審美特質,反思行業弊病,引導創作走向,彌合產業實踐與文藝理想之間的裂隙。理論不再是書齋之中的抽象推演,而是面向鮮活行業現場,回應現實的各類問題。網絡文學評價體系和經典化討論持續推進,網絡文學的文學史地位逐步得到確認。

當網絡文學真正成為國家文化戰略的基礎設施時,理論評論的思維邏輯就需要在算法權力與人民性張力之間、在產業動能與文學價值之間,建立起真正具有中國自主知識體系的理論范式。這既是理論評論向前發展的必然要求,也是網絡文學理論工作者無可推卸的學術責任。

(作者系中國作協網絡文學委員會副主任、中南大學網絡文學研究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