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觀:也識風月也識蠶
世人誰不識秦觀?——那個倚樓聽雨的詞客、寫盡離愁的詩人;一句“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早就定格了這位北宋才子千年婉約的詞名。殊不知,以風月傳世的才子,也曾俯身桑陌、親觀農時,于日常煙火中,寫下了中國歷史上現存最早、體系最完整的蠶桑專著《蠶書》。
上篇:落第開啟一扇窗
或許,這是秦觀前半生最沮喪的時刻了。
北宋元豐四年(1081年),汴京,飛絮如雪,春色正深。一大早,貢院外那堵貼著皇榜的高墻前被應試學子擠得水泄不通。人群中,秦觀睜大眼,屏住呼吸,目光緩慢爬過一行行小字,看到盡頭,仍沒找到自己的名字。
那一瞬,滿城的喧嘩驟然靜音,世界像被抽走了底色。
這是秦觀第二次落榜。元豐元年(1078年),他赴京應試不第,苦讀三年,這次本來志在必得,又一次名落孫山,對才華橫溢、心氣高傲的秦觀來說無疑是沉重打擊。科考及第,是讀書人“鯉魚跳龍門”的重要機遇,一旦成功,就能夠進入士大夫階層,享有崇高的社會聲望與優厚的經濟待遇,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負;反之,便會陷入人生窘境。
秦觀擠出人群,沿街道踽踽而行。杏花將謝,桃花開得正艷,梨花潔白如雪。秦觀看花瓣飄落在腳下的泥水里,愁緒如絲:“落紅鋪徑水平池,弄晴小雨霏霏。杏園憔悴杜鵑啼,無奈春歸。”路過瓊林苑,想到新科進士將在觥籌交錯中盡享春日春風,自己則被繁華拒之門外,一顆心便如墜枯井。滿腹才學不抵一張榜文,他痛惜的不是春歸,而是春天已在自己的指縫間悄悄溜走。
對于智者,重擊不是毀滅,而是打碎舊殼,重塑新的自己。
秦觀知道,硯臺久置不洗,墨會凝成化不開的硬塊;人若長久頹靡,眼里的光也會結出冰霜。他必須找到新的精神錨點。返鄉后,秦觀翻閱《禹貢》,讀到“桑土既蠶”,見篇中獨于兗州記下桑蠶之盛,不由想起上次赴京趕考途經兗州的情景——
暮春,秦觀自家鄉高郵啟程,沿運河北上至楚州,轉赴徐州拜謁東坡先生后,再轉陸路西行,馬車轔轔行于濟水之畔,窗外,如云如雪的桑林隨風起伏,將中原大地染成一片醉人的蒼翠。
高郵也是桑蠶之鄉,秦觀對兗州的蠶事自然不生疏。他掀開車簾,見桑林深處男女老少往來穿梭,采桑、喂蠶、修葺蠶架,一派井然有序的繁忙景象,便停下車,緩步走向蠶農,與他們閑話農事。
一間蠶舍中,老嫗正坐在繅車前,熟練地抽絲。秦觀上前施禮:“老人家,兗州的蠶事好不興盛。”
老嫗手上不停,含笑應答:“后生說得是,養蠶繅絲關乎一家生計,半點懈怠不得。此地有俗,一婦不蠶,比屋詈之……”
“一婦不蠶,比屋詈之。”秦觀低聲重復,心頭不由震動。看來,養蠶在兗州不單是謀生之業,更是家家戶戶刻在骨子里的本分與榮耀。
他又向老嫗請教養蠶知識,蠶何時眠,何時起,繭幾時收,絲幾兩重?秦觀發現,那里的蠶農皆按節氣精準行事,連蠶室的溫濕度都控制得極為講究;他虛心求教,把種種細節記在心底。
秦觀驟然萌生出一個念頭:著錄桑蠶。相對兗州,高郵的桑蠶技術粗疏而落后,自己一腔抱負,如果做不成指點江山的廟堂客,何妨做一回教人繅絲的桑田翁?士人的擔當不止于書齋,點燃農桑煙火,溫暖鄉人寒衣,何嘗不是“兼濟天下”?
秋深了,妻子袖口緊束,搖著繅車正在繅絲,月光從窗戶瀉入,勾勒出她秀美的身形。她左手從熱水中拈出絲頭,右手搖著木柄——搖一圈,木軸轉一圈;絲線穿過一只錢眼,繞上竹架。
秦觀蹲在灶間矮凳上看得出神,忽然叫一聲:“停!”
妻子詫異地看了丈夫一眼,充滿柔情地問了一句:“夫君,為何?”
妻子徐文美是遠近聞名的養蠶高手,知書達理、溫柔賢惠。秦觀再次落榜,不免受到一些人奚落,徐文美卻毫不在意,相信丈夫絕非庸碌之人,雄鷹斂翼,為的是另一次展翅高飛。看見丈夫近來對蠶事興致漸濃,不時和自己研討養蠶的種種細節,還說要寫一部蠶事專著。南北蠶事各有優劣,很多實用技藝散落在鄉野田間,隨時可能湮滅在歲月的長河,夫君心愿如成,功在千秋。
她便全力配合秦觀。丈夫識風月,精神高蹈,所以才寫得出“山抹微云,天連衰草”的千古名句;丈夫也識蠶,那是農事,是蒼生衣食,一定也會寫出不同凡響的實學文本。
秦觀沒有應聲,而是湊到繅車前盯著銅錢眼看。銅錢眼是引導絲線的小孔,絲從沸水里拈出來,穿過它,再繞上竹架。他捻了捻妻子剛繅的絲,沉聲道:“你一只手搖柄,一只手拈絲,顧此失彼,絲粗細不勻,斷頭也多。”
妻子點點頭:“手搖就是這樣,只一雙手,分身無術。”
秦觀起身踱步,片刻,停下:“那我路過兗州,見他們的繅車,腳下有塊踏板,腳一踩,軸就轉,雙手可空出來理絲添繭,咱這架車可否一改?”
妻子雙眸一亮:“你的意思是,把搖柄拆了,換成腳踏?”
秦觀找來手鋸,橫過繅車,微微一笑:“不妨一試。”
他鋸下手搖木柄,在木軸末端接一根橫軸,橫軸另一頭安一塊木板,斜伸到地上,正好容一只腳踩踏。改好了,秦觀對妻子說:“你試試。”
妻子重新坐下,左手拈起絲頭,右手理著絲路,腳往下一踩——木軸轉起來,絲線齊刷刷繞上竹架。踩一圈,收一寸,一踩一收,絲繃得緊緊的,一根也不斷。她面露驚喜:“以前搖上半天,胳膊酸得抬不起來。現在腳一踩,手全空出來了,理緒、添繭、換繭,從容多了。”
秦觀蹲在妻子身旁,捏著一根斷絲,點點頭:“腳力比腕力大,踩得穩,軸轉得勻。手騰出來專司理絲,絲自然就好。”
就這樣,詞人出入桑林蠶房,對照南北技藝,甄別優劣差異。風月與蠶,一個在云端中飛翔,是仰望星空的浪漫;一個在塵灰里蟄伏,是男耕女織的堅守。秦觀把半生未酬的抱負糅進喂桑、理絲之中;原本用來吟詠悲歡的筆墨,在這里化作了觀測節氣冷暖的刻度。
夜色如墨,唯有秦家蠶室的窗欞間透出一點燈火,將秦觀清癯的身影投在墻上。他微微傾身,正癡癡凝視著蠶寶寶,屋中很靜,靜如止水,只有細密的“沙沙”聲連成一片——那是無數蠶兒啃食桑葉發出的聲響,在秦觀耳中,猶如天籟。為了摸清蠶睡眠與進食的節律,秦觀幾乎將自己嵌進咫尺蠶室,認真破譯著大自然神奇的生存密碼。
秦觀觀察蠶的每一次蛻變,詳細記錄蠶進食與睡眠的生長發育周期。
《蠶書》完成了,僅900余字,卻是秦觀一生中費時最長、沁入心血最多的一篇文字。文字的重量,不在于字數多寡,而在于投入其間的心神;短,亦可承載更豐厚的人生體悟。
從蠶種選育、浴種除菌、擇時飼喂,到蠶室搭建、煮蠶火候、繅絲技法、器械構造,《蠶書》覆蓋了古代家庭蠶絲生產全流程,是中國古代最精練、最系統、最通俗的蠶桑實操典籍之一。北宋時期,蠶桑技術趨于成熟,但沒有準確的文字記錄。秦觀,在桑林與蠶室之間邂逅了另一種不朽,將原本只存在于蠶農口頭的經驗,轉化成可以流傳百世的經典。神奇的是,900多年前他記錄的一些數據,竟與現代蠶業科學的觀察數據高度吻合。原來,恒心與刻苦同樣可以成為丈量成功的尺子。
寫完《蠶書》,秦觀心如止水,詩詞也從憂愁轉向豁達。毫無疑問,《蠶書》的創作使他逐漸驅散了內心的陰霾,重新找到人生的支點;心態的積極調整,又為《蠶書》的寫作提供了內在動力。
元豐八年(1085年),秦觀再次赴京應考。行囊中除了儒家經典、史書策論,還有《蠶書》。花開依舊,只是,秦觀已不再是那個在榜前心碎欲絕的士子。他在蠶室悟出:天下事皆如養蠶,需順應天時,需耐得寂寞,需從點滴做起。
這次,秦觀榜上有名。詩詞歌賦,安妥一己之心;農桑技藝,關系萬家衣食。秦觀胸中有清風明月,也有桑麻煙火。
下篇:哀蠶有功而不免
“戎治”是《蠶書》中最打動人的篇章。
“戎治”篇記有《唐史》中一個傳說:于闐國初無桑蠶,向鄰國求取,鄰國不給。于是,其王求婚,許之。王告公主:“我國無桑蠶,可持種來。”公主便將蠶種藏在帽子的棉絮中帶出邊地,并刻石立約:毋殺蠶,蛾出而后繅。
《蠶書》是桑蠶專著,文字多客觀平實,少有個人情緒;尾章“戎治”卻筆鋒驟然一轉,有傳說,有悲憫,也有感傷:“嗚呼!世有知于闐治絲法者,肯以教人,則貸蠶之死可勝計哉!予作《蠶書》,哀蠶有功而不免,故錄唐史所載,以俟博物者。”
秦觀是婉約派詞宗,多情、憐憫,是他生命的底色,他做不到對殺蠶取絲的殘酷事實視而不見,也無法將《蠶書》當作一本純技術專著來寫。他知道,于闐國不殺蠶而取絲只是一個傳說。蠶結好繭,蛾飛出繭殼時會咬破一個洞。為取絲,人們必須在繭還沒被咬破之前扔進沸水,否則,一根長達千米的蠶絲就會斷成幾十截。一個落魄文人為蠶的命運感到不公,希望后世有見識的人能找到一種既保全蠶的性命,又能獲取蠶絲的兩全之法,這種與微小生命的共情,是士人良知在冰冷現實中的堅守。文中的議論,是他積蓄已久的情感宣泄。“哀蠶有功而不免”——全書千言,最痛的莫過這一聲嘆。
它是秦觀寫給恩師的人生讖語。秦觀第一次進京赴考,曾專程去徐州拜謁時任知州的蘇軾。那一刻,他有忐忑,卻無頹靡,因為心中有光:“我獨不愿萬戶侯,惟愿一識蘇徐州。”困頓鄉野,蘇軾詩文折射的傲骨與通透,早已化作秦觀仰視的浩瀚星空。向蘇軾呈上自己的詩文時,他把自己當作一名茶客,而眼前坐著的是茶圣陸羽,只要沸水一注,便能聞出幽蘭之氣。果然,蘇軾展卷一讀,雙眸頓時明亮如星。此刻于秦觀,考中與否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二人在彼此眼中找到了相似的自己。隨后,秦觀又寫成《黃樓賦》寄給蘇軾,才華與人品被蘇軾高度認可,收為弟子。什么叫惺惺相惜?不過是隔著老遠就感受到彼此的氣息,心中的燈隨即點亮。
這之后,二人在時光的卷軸上留下了太多令人淚目的瞬間。
蘇軾因“烏臺詩案”命懸一線時,秦觀正在紹興省親,得知蘇軾被捕,立即“勒馬回舟”。可惜,蘇軾已被押赴京城,秦觀撲了一個空。他心情凄涼,蠶吐盡滿腹絲縷,織成人間錦繡,有功于世,卻不免沸湯殞命,這與恩師的命運何其相似。后來作《蠶書》,秦觀發出千年一嘆“哀蠶有功而不免”,也是為恩師鳴不平。一介布衣,面對恩師遇難束手無策,只能曲折地將憤懣和祈盼投寄世道人心。他相信,鏡子蒙上塵垢,終會有人為它擦去歲月的斑駁。
它也是秦觀寫給自己的墓志銘。步入仕途后,秦觀有過人生的高光時刻,但新舊黨爭很快把這位婉約派詞宗卷入其中。他因為恩師的提攜名滿天下,也因為與蘇軾的關系屢遭政治迫害。以秦觀柔弱的性格,當然不想卷入黨爭;但既然傾心于滿天星輝,便須承受凜冽寒風。他怯懦,但是絕不卑微,從恩師的遭遇中他已看到了自己的歸宿。那個時代,功名是讀書人的終極信仰,科考是士子實現抱負的唯一正途,在終老鄉野和治國安邦之間,秦觀的選擇沒有懸念。當然,他也心存一絲僥幸,自己立身端正,無心黨爭,或許能免于被政治漩渦裹挾。不過,兩只秋蟲面對即將到來的風雪寒冬,怎會有不同的命運?他有心理準備,所以預先為自己寫下墓志銘。
人這一生,能遇到一位讓自己甘愿以命相酬的靈魂,即便遭遇人生大不幸,又有何妨?“別后悠悠君莫問,無限事,不言中。”
“哀蠶有功而不免”——又是蘇軾和秦觀共同的人生注腳。他們本是北宋文壇最耀眼的雙子星,立于廟堂,是以蒼生為念的孤臣;為官地方,是為百姓撐傘的循吏。但在黨爭的傾軋中還是被一貶再貶,一路南遷,從繁華走向荒蕪。他們性格相去甚遠,一個多愁善感,“無邊絲雨細如愁”;一個豪邁曠達,“一蓑煙雨任平生”,卻成了生死相托的師友。因為他們知道,自己與蠶有著相似的境遇,“有功不免”是他們難以擺脫的宿命。秦觀抒寫愛情的忠貞、身世的沉浮、家國的離亂,其內核是“春蠶吐絲”般的獻祭,他的許多詞作都是悲劇命運的凄美回音。蘇軾為秦觀在政治風暴中的脆弱提供精神庇護;秦觀在道義上對蘇軾不離不棄;也許,在秦觀凄美的詞作中,蘇軾觸摸到了內心的悲涼和無法用“曠達”掩飾的委屈與悲愴,也看到了同樣被剝繭抽絲的自己。
面對“有功不免”的冰冷現實,兩顆心始終互相牽掛。
紹圣四年(1097年),因新舊黨爭,秦觀被削去所有官爵,遠徙至邊遠的郴州。霧失樓臺,月迷津渡,蝸居在凄冷的旅舍,他寫下《踏莎行·郴州旅舍》,其中“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與“哀蠶有功而不免”的悲涼同出一脈。“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郴江原本依賴故土,環繞郴山流淌,為什么非要無情地流向瀟湘呢?這也是自己對人生際遇與時代洪流中身不由己的深沉叩問。蘇軾預感,性格憂郁、身體孱弱的秦觀,恐怕真走不出江南的瘴癘了。
一樣的命運,不同的煎熬。在許多人投機轉向、趨附權貴時,心性清澈的秦觀,初心如一追慕蘇軾;而弟子被苦難揉搓,蘇軾亦處貶所,愛莫能助,只能看著弟子蒙冤受屈,這該是怎樣的一種痛?
兩人最后一次見面是在元符三年(1100年)。一封來自中原的赦令,猶如一道微光,切入了籠罩在嶺南上空的陰霾。哲宗駕崩,徽宗繼位,遠在海南儋州的蘇軾與貶居海康(今廣東雷州)的秦觀,同時被赦免。赦令傳來,常年只能隔著山水相望的師徒,終于有了見面的機會。蘇軾規劃北歸行程,寫信特意囑咐秦觀留在海康等他:“若得及見少游,即大幸也。”萬山踏遍,只為重逢一瞬;一個“幸”字,飽含的情義如江水奔流。
嶺南的盛夏猶如蒸籠,海康驛館外,芭蕉葉已被烈日烤得微微卷曲,蟬鳴聲嘶力竭。64歲的蘇軾推開柴門,站在了52歲的秦觀面前。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對望,仿佛中間隔著一道無法跨越的深淵。
“綠鬢朱顏,重見兩衰翁。”秦觀輕聲吟出心中所想,慘然一笑。
昔日名動京師的一雙才子,如今已被嶺南的瘴癘與歲月的刻刀削去了光彩,只剩下形銷骨立的軀殼。兩人對坐,粗木桌上是一壺溫熱的劣酒。秦觀顫抖著手,從袖中抽出一疊皺巴巴的詩稿,推到蘇軾面前。那是他連夜寫下的《自作挽詞》,蘇軾的目光落在“孤魂不敢歸”一句上,凝視良久。
蘇軾太懂秦觀了,這不是文人故作清高,而是一個被絕望吞噬的靈魂,在為自己預唱挽歌。半晌,他將這首通篇哀痛的五言詩稿輕輕放下,寬慰秦觀,見秦觀依然眉頭不展,知道任何話語在此刻都嫌多余,望著窗外沉沉的暮色,想到蟬鳴一夏,難敵秋風,不由感嘆:“少游,還記得你閑居高郵寫下的那篇《蠶書》嗎?‘哀蠶有功而不免’,短短七個字,真是道盡一生況味。”
秦觀抬起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化作更深的悲哀。一紙赦令,只是解除流放,得到的不過是微不足道的虛職,政治生命已被徹底終結。此時恩師提起《蠶書》中的感嘆,意味深長。真正的懂得,從不在唇齒之間,未曾明說的話才是靈魂深處的回響。
離別的時刻終究還是來了。那一日,驛館外,暮云低垂,煙浪重重。
秦觀舉起酒杯,淚水終于決堤,凄然唱出:“飲散落花流水各西東。后會不知何處是,煙浪遠,暮云重。”
蘇軾仰頭飲盡送行酒,淚水已在眼中打轉,一轉身,踏上孤舟,他沒有回頭。他知道,這一個轉身,便是生生世世的永訣。
沒過多久,蘇軾即聞秦觀死訊,兩日不食。他將秦觀“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的詩句抄在扇面上,悲愴題跋:“少游已矣,雖萬人何贖?”這既是與弟子共情,也是在責問時代的荒唐與不公;同時,暗含對秦觀因受自己牽連而坎坷一生的深深歉疚。
秦觀告別人世的方式極為凄美:他行至藤州,登岸來到光華亭。因暑熱向侍者討水,水到,他接過碗,低頭望著水中自己的倒影,淡然一笑,倒在欄桿上,長眠不起。
秦觀知道,自己死在歸途,最痛心的莫過蘇軾。他笑著作別人世,一定是想起了“土臺會”,那是他生命中最難忘的時刻,永遠不會褪色。
元豐七年(1084年),蘇軾結束黃州貶謫,奉詔移任汝州,特意繞道高郵,探望二次落第的秦觀。正養病在鄉的名士孫覺,約了寓居高郵的公子王鞏,選了東岳廟后一座自然隆起的土臺相聚。
臺上早已備下圓桌,桌旁有驅寒的炭盆噼啪作響。沒有雕梁畫棟的遮蔽,只有呼嘯的北風和滾燙的詩酒。
有些相遇,一生或許只有一次,卻可以照亮此后所有的夜晚。
孫覺雖已年近六旬,仍神采奕奕,眾人落座,他親自為蘇軾斟滿一杯熱酒,撫須笑道:“子瞻兄,你此番特意繞道高郵看望少游。老夫曾全力向你推薦少游詩文,如今見少游得你這般眷顧,心中感激不盡。”
秦觀忙起身,先向孫覺深深一揖,又轉向蘇軾呈上一卷文稿:“少游雖是一介布衣,但不敢辜負兩位先生期許,再次落第后,將心血傾注于農桑,完成一部《蠶書》。弟子想,與其多寫幾篇辭賦,不如為天下蒼生留一項實用的謀生之法。”
蘇軾接過《蠶書》展讀,臉上漸漸溢出溫煦的笑意:“少游,若將策論之法融入你對農桑、民生的見解,文章豈不更具經世致用之氣?我原本擔心你科考落第,萎靡不振,看到《蠶書》,放心了。”他略一停頓,加重語氣:“‘哀蠶有功而不免’,乃錐心之語。少游以天下蒼生為念,壯志未泯,來年春闈必一飛沖天。”
這之前,蘇軾途經江寧時,專門致書給已隱退的王安石,稱贊秦觀有屈原、宋玉之才,希望王安石“少借齒牙,使增重于世”;王安石也展現了一位士大夫的寬廣格局,稱贊秦觀的詩清新似鮑照、謝靈運。一時,秦觀在文壇聲名鵲起;最令詞人高興的是,《蠶書》也走進尋常百姓家,成為南方蠶民切實可用的實操指南,自己濟世濟民的情懷,終于織入人間煙火。
秦觀感恩蘇軾,至死追隨。他在藤州含笑而去,是怕蘇軾知道他死得凄涼,心里難受,于是用近乎禪意的方式,完成了與恩師的最后告別。這一生,秦觀寫盡江南煙雨,嘗遍嶺南瘴癘;求過功名,也求過安穩,最后所求,不過是一碗潤喉的清水。命運給他以風霜,他將風霜釀酒,醉了人間,苦了自己。
——風月,成就了他的詞名;《蠶書》,淬煉了他的人格。
(作者:杜衛東,系《小說選刊》原主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