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白色的畫:“絕世神作”或者“一塊白板”?
當我們談論藝術時,我們在談論什么——這句話用來形容話劇《藝術》的主題可謂再合適不過。近日,上海話劇藝術中心制作的法國當代喜劇《藝術》,作為2026北京人藝國際戲劇邀請展劇目在京上演。劇作圍繞一件藝術品引發的沖突展開,以一幅白色油畫折射關系與人性的復雜光譜。
這幅畫是不是藝術?沒有答案
談及白色繪畫,俄羅斯畫家卡西米爾·馬列維奇和美國藝術家羅伯特·雷曼是兩個不可忽視的名字,前者開創的至上主義流派強調繪畫的純粹感情和感覺的至高無上,白色不是虛無主義的表現,而是繪畫的最高喜悅。他創作的油畫《白上白》在白色背景上繪制略微傾斜的白色方塊,通過色調差異營造出微妙的對比,打破傳統繪畫思維,成為藝術史上的重要里程碑。羅伯特·雷曼也長期專注于探索白色的多樣性,不斷變換顏料、材質和技法,創作了大量白色繪畫。
當我們看一幅白色油畫的時候,我們會看到什么?是等同于空無一物的空白,還是帶著色彩的震顫?對普通觀眾來說,這些白色畫作極簡而抽象,而這種茫然一片之感也為多元復雜的體會和解讀打開無限空間。話劇《藝術》中的那幅白色油畫同樣如此。這幅畫在純白的底色上依稀可見白色的線條,一條淡淡的對角線斜穿而過。皮膚科醫生塞爾吉認為它是一幅“絕世神作”,不惜以200萬元購入;航空設計師馬克則嗤之以鼻,認為不過是“一塊白板”;夾在兩人中間的伊萬試圖調和,自己也卷入爭執。
這幅畫到底是不是藝術?爭論由此展開,最終也沒有答案。整部戲里沒有任何一段真正意義上的藝術批評,沒人談論構圖、技法、流派。塞爾吉說不出這幅畫到底好在哪里,只以“簡潔”“極具吸引力”“共鳴”等詞語籠統評價;馬克也說不出它為什么不好,只能翻來覆去地將這幅畫貶低為“狗屁”;伊萬毫無主見,起先說被畫感動,之后又在爭吵中脫口而出“不過是一塊白板”。可盡管三人爭得面紅耳赤,但爭執卻從來沒有真正落在藝術本身上。
這幅畫是什么?一面鏡子
《藝術》是法國劇作家雅絲米娜·雷札的代表作,曾獲得奧利弗獎、托尼獎等多項大獎,并被譯成數十種語言。雷札擅長從非典型事件中捕捉人性,以幽默、犀利的筆觸,層層剝開人物關系,在日常瑣碎中呈現人的狀態、情感與思維。該劇作的原名“ART”被作者特意加上了引號,以此告訴人們,作品所談論的不是藝術品或藝術本身,而是以藝術為引探討人的內心。
這幅白色油畫是一面鏡子,照見劇中三人的自我認知,也照出他們15年友情的“水面之下”。在塞爾吉眼中,這幅白畫是入場券。他不滿足于僅是事業有成,還要躋身更有“品位”的圈子。塞爾吉用200萬買的不是畫作而是身份。對馬克而言,這幅白畫是一種冒犯。它意味著那個曾經和他共享同一種審美、同一種判斷標準的塞爾吉“變節”了,也意味著他不再居于這段友情中的“引導者”地位。馬克不喜歡這幅畫,更不能接受失去朋友的認同和以此為基礎確認的自我價值。在伊萬那里,這幅畫是一個燙手山芋。他不愿得罪任何一方,于是左右搖擺,最后卻被兩個朋友一同指責。伊萬根本不在意這幅白色的畫究竟是好還是壞,他在意的是在自己一地雞毛的生活里維系住這段已經走過15年的友誼。
雷札讓三個男人友誼背后的所有不堪通通攤開在一幅白色油畫之上。圍繞這幅畫,他們觀看、談論、爭執、懷疑、大打出手,直至說出心底積存已久的不滿和厭惡,成年人的體面蕩然無存,劇情被推向失控和荒誕。
這幅畫有沒有意義?人生如此
2001年,上海話劇藝術中心首度將《藝術》搬上國內舞臺,由谷亦安執導,徐崢、林棟甫、郝平主演,劇作詼諧、犀利與高明的光彩在舞臺上充分綻放,成為國內改編的經典版本。此次演出版本由英國導演保羅·加林頓執導,李李擔任復排導演,許圣楠、謝帥、韓秀一飾演三位主人公。
此次演出中的一些細節頗具巧思。比如角色最初上場時均是光腳,塞爾吉和馬克也只穿襯衫。隨著劇情推進,兩人的爭執愈演愈烈,心防漸漸高砌,人物也穿上了西裝外套和皮鞋。與之相對的是塞爾吉手套的變化。起初,他對待畫作小心翼翼,每次拿出展示都要戴好手套;中途一次拿出畫作時,手套不再細致戴好,只是墊在手中;最后一次,他鄭重地摘下了手套。一副手套的摘戴,巧妙展現了人物的態度變化。
相比于2001年版的內斂和冷幽默,此版演出更加搞笑、喧鬧。比如伊萬被指責是墻頭草,他就在畫前像海草一樣扭動;馬克說感覺自己被畫取代后,塞爾吉脫口而出“太瘆人了”等動作和臺詞,頗具喜感。而伊萬講述自己夾在未婚妻和生母之間左右為難的一長段獨白,則更為鮮明地展現出了這版改編的特點。這是劇中伊萬最長的一段臺詞,他在兩個女人面前的處境,對應著他在與塞爾吉和馬克的關系中的狀態。2001年版演出中,郝平飾演的伊萬將這段表達處理得急切而不失層次感,獨白中穿插的三次喝水既是表演的氣口,也恰到好處地強化了人物的無奈和可憐,令人好笑又嘆氣。此版則讓演員以極快的語速、幾乎不停頓地說出一大段貫口。盡管整體上清晰連貫,也收獲不少掌聲,但這段夸張的表演更強調炫技而非表現人物,與原作優雅、簡練、深刻的氣質大為不同。
2001年版導演谷亦安談及《藝術》時曾表示,整部戲就在講一幅白畫,圍繞它有沒有意義爭來爭去,而人生不就是這幅白畫嗎?從這個角度看,劇中三人的掙扎拉扯也可以視作一個人內心深處關于人生、理想、現實等課題的自我掙扎。全劇結尾,馬克與塞爾吉的關系最終能否從“試用期”轉正尚未可知,但由一幅畫引發的爭執終于暫時落幕。或許,無論人生還是友誼,我們都需要一些和解時刻,哪怕有時要從謊言開始,哪怕明知“休戰”只是暫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