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文學》2026年第11期|方達生:春潮
一
窗外下雪了,細細的,像是從月亮上刮下來的碎屑——新銘不知怎的有了這種感覺,明明雪在空氣中沒有聲音,可他就是感覺能聽見。漢堡店內暖氣開得很足,空氣里充斥著炸雞和薯條從油鍋里撈出的氣味,馥郁又油膩。他和馮小箏都沒有穿外套,他穿一件格子襯衫,馮小箏穿一件運動衛衣。此刻他倆坐在漢堡店最深處的座位,他靠在馮小箏身上。新銘感覺到自己身上出汗了,從血液里冒出的那種,像是皮膚上結了一層帶著熱氣的霜。馮小箏挨著他,貼著墻,任由他的頭倒在她的肩膀上。偶爾新銘會起身,靜靜地看著馮小箏的側臉,過一會兒,再伏回她的肩上。再過幾分鐘店鋪就要關門了,新銘想抓住每一分每一秒。馮小箏抓住他的手,閉著眼睛。在呼吸由輕轉重之間,新銘聽見了店員的腳步聲,墻上鐘表的指針指向了十點半。他坐起來,給馮小箏披上外套后問,走嗎?
半個小時前,馮小箏說,我手續都辦好了,兩天后走。其實馮小箏早就透露過這件事,新銘很少去想它,他很少想自己不能改變的事。外面雪已經停了,新銘在下樓的時候就發現了,他想再磨蹭一會兒,說現在風大,等幾分鐘再走。長街空無一人,漢堡店是最后一家打烊的店鋪。馮小箏很愛來這家店,這里幾乎是他們每一次見面的地點,有點像游戲里交接任務的公會。最后一名店員推開門走了出來,新銘又聞到了店內炸物的味道,相處得久了,他已經將這種黏膩的味道與馮小箏的味道混為一談,以至于在很久之后的日子里,每路過一家價格親民的漢堡店,聞到薯條和炸雞的味道,都會自然地想起馮小箏,想起這段日子。
他們并排著在街上走,新銘雙手插兜,每次抬腿都將腳尖盡可能地抬高,配合著極慢的步子,路燈打過來,他的影子很長很長。走到錦河大橋時,馮小箏叫住他,你看,冰面上有圖案!兩人雙臂抵著冰涼的花崗巖欄桿,朝下面望去。錦河的冰面上殘留著一層前幾天未化開的雪,有人在上面畫了一個大大的笑臉。新銘心里想著事兒,呆望著笑臉出神,馮小箏掏出手機朝著圖案拍了一張照片后,扯了扯他的衣角,示意他快點走。
還是到了馮小箏家門口,十一點。新銘問,行李都收拾好了嗎?馮小箏說,沒呢,明后天再收拾。新銘說,你現在是天津人了吧?手續都辦好了?馮小箏說,戶口和學籍早轉過去了,這次去就等著六月的考試了。說完,她捏了捏新銘的臉,用力地抱了抱他后,朝著家的方向走去。她抱他的時候很用力,也算是一次鄭重的告別了吧。
回家的路是上坡,新銘卻覺得馮小箏走得很輕快,或者說,她在很從容地走,走入一片與過往完全不同的新天地。這當然不是新銘第一次目送馮小箏回家,但這次他有了一種離別的悲戚,從心臟那里滲出來,像是冬天窗玻璃上長出來的小水珠。
馮小箏是上個年級的留級生,在上個學年中段插班到三班。新銘清楚地記得,那天她抱著書包站在班級門口,眼神中有著飄忽不定的無措。班主任讓她介紹自己,全班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朝她打來,她抿著嘴,像是在憋著一口氣。可她到底沒有說話,只在同學們的竊竊私語中走到課桌前坐下。新銘同樣對這個新來的人生出了單純的好奇,他察覺到了馮小箏踏入陌生環境時伴生的憂郁情緒,也許她需要新朋友,像淋雨的人需要傘那樣。
史彤彤迅速填補了她身邊的空缺,她們很快成為整日黏在一起的閨蜜,兩人都喜歡一個叫“RTA少年組”的男子組合。她倆下課時經常熱火朝天地討論明星八卦,分享情報。新銘和史彤彤是小學同學,關系還不錯,史彤彤有時會約新銘出來一起玩,說是玩,其實縣城里沒有什么特殊的娛樂,無非就是打臺球、上網吧、滑旱冰這幾樣,要是不想花錢的話,那就是逛公園、爬山,大街小巷地亂竄。認識馮小箏之前,新銘是沒有零花錢的,母親認為他不需要零花錢:一天三頓飯,前兩頓在家吃,晚飯前新銘會到學校辦公樓四樓,找母親取五塊錢,出校門買個餡餅或是吃碗板面,有時候母親干脆給他買好,讓他在辦公室吃,順道可以多學習會兒。至于平常喝水,那更不用花錢了,去辦公室的飲水機接就好啦。周末時,新銘唯一的娛樂就是和王海洋打乒乓球。他有一只很貴的紅雙喜牌球拍,是一年前考了年級第三時母親給他的獎勵。
新銘第一次在專業的乒乓球臺打球就沾了王海洋的光,他帶新銘去了稅務局辦公樓頂樓的活動室,那里周末沒人去,門衛是他二大爺。倆人通常會在那里打整個下午,一分錢不花。累了就坐在窗臺上,看樓下的車輛緩緩地從縣城的一邊開到另一邊。
當馮小箏約新銘出門玩的時候,新銘才意識到,也許和女孩出門玩是需要帶點錢的,好在他有時吃板面不加雞蛋,到底攢了點私房錢。新銘問,去哪,幾點?馮小箏說,周六下午兩點,麥香基漢堡店見。
新銘出門前仔細地洗了個澡,穿了件自以為好看的綠色格子襯衫,在脖子、胳膊、腋下厚厚地涂了層母親的潤膚露,照著鏡子,回憶起從理發師那兒偷學的造型技巧:吹頭發時用吹風機的另一頭吸一吸發根,這樣能讓頭發看起來更蓬松。完事再噴上點啫喱水,他輕吸一口氣,空氣中的復合香味兒讓他的步子都邁得更有力了。他頭一回發現男生還能這么香。
拿著菜單,新銘發現這里最便宜的三明治都要八塊一個,自己只帶了十二塊錢,只能買一個半。他放下菜單,看著馮小箏的眼睛說,我沒帶錢,你有錢嗎?馮小箏似乎早就料到了,很自然地接過菜單說,當然。
幾年之后,新銘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他回想起當時的情景,只覺得自己的心態好純粹,純粹到一個男人在喜歡的人面前,不因自身的貧窮而感到羞恥。
六點一刻,新銘的手機響了,母親喊他回家吃飯。馮小箏說,你要走?這才出來沒多長時間吧。新銘說,我得吃飯啊,我媽說必須回家吃飯,一直都是這樣的。馮小箏說,我叫了史彤彤,咱們去糧食局胡同吃米線去唄。新銘很想答應她,也很想吃米線,磨蹭了一會兒,還是下不了決心。母親又打電話催促,新銘站起來說,不行,再不回去,恐怕要挨罵了。馮小箏也不起身,托著腮望著他,等他走到樓梯口,準備下樓時,馮小箏說,你回來一下。新銘不敢再耽擱,裝作沒聽見,掙扎著一步一步下了臺階。馮小箏追上來,拉住他的袖口說,那你明天下午早點去學校唄,我想和你待會兒,行嗎?新銘長舒一口氣,眉眼松弛,緊接著又流露出失落。他點了點頭說,沒問題,這好說。
周日下午,新銘騎著山地車朝學校奔去,他心里想的是半小時前史彤彤和他的對話。史彤彤在QQ上問,昨天你和小箏出去了?就是在外面坐了一會兒,新銘回道,也就一起待了一個多小時吧。說這話時新銘感覺到心跳突然快了一拍,他的語氣里分明帶著炫耀。朝前望去,太陽斜倚著遠山,潑出一片橘黃色的光,灑在錦河上,金閃閃的水波映得天邊都成了金色。他好像看見河水被風吹起了浪花,正在朝自己涌來。
小箏和我說,你長得像她喜歡的那個明星左溢,我覺得她應該是對你有意思,你呢,對她有感覺嗎?沒等新銘回復史彤彤的消息,母親就收走了他的手機——他今天使用手機的時間用完了。母親研究出了機卡分離制度,手機她隨身攜帶,SIM卡被她藏在了家里的某一個角落。直到這一刻,新銘第一次開始認真思考,母親究竟會把卡藏在哪里。
傍晚的風吹在臉上,像一塊熱乎柔軟的絲巾。他還從來沒有體驗過這種感覺,記得剛入學的時候,班上的徐浩明和張雨欣就很親近,每次下課徐浩明都會坐到張雨欣旁邊,側著臉,一邊欣賞她,一邊和她聊天。班上許多人都見過他倆打鬧,有時候張雨欣會朝左邊倒過去,躺在兩張椅子上,徐浩明披著一件校服外套做掩護,倚在張雨欣身上。新銘平常不關注這種事,只聽見周圍人都在偷偷笑,笑像一種病毒,赤裸地暴露在空氣中。
二
馮小箏走后,新銘原本想假裝成什么事都沒發生,他照常上課,每天背公式、默寫古詩、做厚厚的卷子。但一到放學后,他總是將自己關在房間里,從衣柜頂上拿出手機,和馮小箏發消息。她進了一家很漂亮的學校,校園里種的都是高大的懸鈴木,和這邊學校里又矮又禿的柳樹完全不一樣。校服也很好看,是深藍色的百褶裙。馮小箏給他發了一張全身照,她的頭發剪短了,但眉眼間的靈氣是剪不斷的。她還是很好看。馮小箏還說,新學校里的老師都是年輕人,男老師很帥,穿衣服也很有型,好多女生都喜歡。
新銘問她什么時候回來,是一周回來一次,還是一個月回來一次?馮小箏說那邊雖然每周都放假,但是來回折騰還是太麻煩了,如果有機會,她會挑一個周末回來,如果周末沒空的話,端午的時候她一定會回來的。
端午節。新銘每天早晨醒來就會念叨一陣,他買了一本日歷,每過一天就撕一頁,默數著距離端午節還有多遠。離大考的日子也很近了,學校每周都會組織一次全科周考,考完的一整天都在講試卷。新銘沒有心情關心排名,只想著什么時候能吃到粽子。
馮小箏走后,班上還剩五十四人,最近陸陸續續地走了好多,都是決定參加單招的。王海洋本來想一直留到最后,結果還是被班主任勸得回了家。沒過幾周,班里人就只剩不到一半了。剩下的人都是打算參加高考的,學習都很刻苦,只有史彤彤依然很放松,不像其他人那樣拼命。新銘偶爾會把自己的筆記給她抄,史彤彤通常都是隨便翻幾眼就了事。新銘有一次問她,你不怕落榜嗎?史彤彤詭秘一笑,對他說,山人自有妙計,我估計沒問題。新銘看著她,心想這人不會瘋了吧?
在新銘的記憶里,與馮小箏第二次出門,是和她的朋友一起。除了史彤彤外,還有三個新銘印象里見過但不認識的人。他們五六個人坐了漢堡店里最大的一張桌子。馮小箏介紹新銘時只說了名字,畢竟學校里的人都聽說過他,然后給新銘介紹了她的三個老朋友:葛奇杉、谷云麥、張彩瀅。葛奇杉高高瘦瘦,臉很白凈,頭發到眉毛下邊一點,穿一件灰紫色開衫,內搭白T恤,看上去像搞藝術的。谷云麥就是外號“小麥”的校霸,據說一個電話就能叫來二三十個同年級和低年級的小弟,他斜坐在新銘對面,右胳膊摟著張彩瀅。小麥人如其名,皮膚是小麥色的,胳膊、肩膀的肌肉曲線像波浪一般。張彩瀅看上去很嬌小,長頭發,人很白,穿一件米色連衣裙,在小麥的臂彎里像個洋娃娃。馮小箏拉著葛奇杉問他升學的事兒,他是藝術生,學美術的。新銘聽說,學美術的話,將來閉著眼睛都能上本科。張彩瀅和史彤彤在討論某個明星拍的新電影、出的新專輯,這些都是新銘沒聽說過的。他只在學校組織集體觀影時去過電影院。聽歌的話,他都是跟著父母聽鄧麗君。
小麥看出新銘的拘謹,對他說,你媽是徐麗老師吧?新銘說,對,她教過你?小麥說,算也不算,去年她給我們代過一個月的英語課。啊,我記得,那之前她腰椎不好,請了半年的假,復工之后學校沒來得及安排授課班級,就給你們班暫代了英語,新銘說。是這樣,但我那個月就去過學校一回,哈哈哈。小麥笑得放肆又克制,新銘羨慕他的灑脫,可自己實在無法想象一個月不去學校會是什么樣子。小麥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我聽說你媽很嚴厲,但對學生挺好的,回頭替我向她問好,如果她記得我的話。說著,小麥掏出手機,要加新銘的QQ好友。
新銘才發現,他們幾個手里拿著的都是新款手機,小麥、葛奇杉和史彤彤用的是第四代,張彩瀅和馮小箏的則是最新的第五代。新銘的手機揣在兜里,他用的是步步高推拉蓋手機,去年他被學校選為省團代會的代表,去省城之前,母親給他買了這款手機。新銘用得很小心,現在手機看起來還是全新的呢,沒有劃痕,沒有磕碰,握在手里像是熱乎乎的一塊玉。
右手已經伸進兜里,新銘遲疑了,他沒有掏出來的勇氣。手機與大腿隔著層褲子,新銘覺得它在發熱,有點燙,又有點硌腿,橫豎放著都不舒服。最終,他還是掏出了那部見不得人的手機,兩只手將其側著圍了起來,盡量不讓人看清楚它的樣子,迅速地在搜索框輸入了小麥口中的那串冗長的號碼。張彩瀅突然抬起頭問,這兒的Wi-Fi密碼多少啊?我沒流量了。新銘把手機放進褲子口袋,搖了搖頭說,我不太清楚,你問問店員吧。馮小箏拿過張彩瀅的手機,幫她輸了密碼,接著問新銘,你連Wi-Fi嗎?不用白不用的。新銘愣了一下,他感覺雙頰漲得像灌滿熱水的水袋,兩股淚裹挾著飽滿的情緒爬進了眼眶里。新銘厭惡這種讓他感到驚恐又無力的情緒,馮小箏明明見過自己的手機,她為什么要問這種話?新銘揉了揉臉,閉上眼,假裝有點疲勞,兩只手輕輕地在眼皮上拭了一下,說,我不太愛玩手機,流量也夠用的,沒事的。
他們一直坐到太陽快落山,張彩瀅點了一堆炸雞塊和薯條,葛奇杉和馮小箏去對面超市買了兩打啤酒。你會喝酒嗎?小麥問道。新銘沒喝過酒,他握住了馮小箏的手,不知道該怎么回答。馮小箏看著他,眼神里不無期待。這是新銘第一次喝酒,冰涼的酒液像一條小蛇般順著喉嚨滑了進去,有點苦,殺口感不如可樂,回味有點澀,像是眼淚的味道。他們總是碰杯,新銘端起易拉罐又放下,不知不覺間眼睛像是被沙子糊住了,他將右胳膊疊起來撐著頭,眼神渙散地盯著桌面。葛奇杉他們的話題集中在升學之后的生活,馮小箏很愿意聽這些,時時發表意見,他們口中的人,有些是學校里的,新銘聽說過,有些是社會上的,新銘一點兒都不了解。母親打來電話,新銘不愿再掏出手機,借著酒意,他的手在兜里摸到了關機鍵,長按。好像誰也沒有發覺。
新銘都記不清自己是怎么站到家門口的了。他掏出鑰匙,開門,進屋,腦子里像是有陀螺在轉。半睡半醒間,他聽到了樓下傳來摩托車熄火的聲音。母親開門,脫鞋,腳步聲快速向次臥的門逼近,新銘想起了母親每天叫他起床時,開門的動作迅速又強硬。可這次沒有,母親停在了門口,許久,新銘聽見一聲嘆息。他仿佛透過木門,看見了母親呼氣時佝僂下去的后背,他把被子蒙在頭上,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過了一陣子,新銘的表姑父邀請他們一家去飯店吃飯。放學后,新銘沒有騎自行車,他坐上了母親的摩托——就像小時候那樣,母親勻速騎車,他坐在后面,時時能聞到母親身上讓人安定的香味兒。新銘見過史彤彤和王海洋的母親接他們回家,他倆坐在摩托車后座時都會張開雙手摟住母親的腰,腦袋瓜貼在母親的后背上,像個容易滿足的小孩子。新銘從來沒有這樣過,也許小時候有過,他記不清了,他不喜歡這樣。新銘的兩只手總是牢牢地抓住摩托車兩側的防護架,后背繃得筆直,配上他養不長的頭發,整個人像鋒利的鋼筆尖。
表姑父在教育局工作,人長得很周正,寸頭,戴眼鏡,穿條紋襯衫、西褲、皮鞋。美中不足的是,他臉上有密密麻麻的小坑,應該是青春期留下的遺憾。飯局訂在靜熹酒店的包間里。新銘坐在表姑父對面的位置,旁邊就是母親。手機一直在褲兜里振動,新銘跑進包間的廁所里。馮小箏問他,干嘛呢,怎么不回消息?新銘照了照鏡子,用手抓了抓頭發,將劉海捋了一番,看上去更整齊了。隨后給馮小箏發了一張自拍照,他故意嘟著嘴,想逗她開心。一直到晚飯結束,新銘去了四次廁所。結束時,表姑父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新銘,咱們爺倆溜達溜達,讓你媽先回去。新銘說,好,我送您回家吧。
天上的月亮很模糊,輪廓帶著重影,幾團濃淡不一的云彩浮在周圍,慢慢地朝著它圍攏。新銘想的是快點送表姑父回家,他也許能抽出時間來去見馮小箏。表姑父邁著四方步,不緊不慢地問起新銘的學業,小子,你上次月考排多少名啊?新銘說,年級第四十名,班級第七。表姑父說,我記得你之前考進過前二十,怎么退步了?新銘說,這學期開始各科考得都很全面,感覺有點吃力。表姑父停了下來,轉過頭看著他說,只因為這個嗎?新銘低著頭,沒說話。表姑父背起手,步子更慢了,聲音變得緩和,像一口老鐘的余音。我調到教育局之前也是老師,當了十多年的班主任,見過很多像你這樣的學生,但是這些人都沒有很完美的結果,甘蔗沒有兩頭甜,你懂嗎?新銘不知道該說什么,他覺得自己的臉像一塊放了很久的五仁月餅,僵硬得很難再做出表情,好像肌肉一松動,眼淚就會流出來。
新銘不知道母親什么時候察覺到這件事的,也許是最近發現的,也許早就知道了。母親的辦公室就在他教室的頭頂,他一有風吹草動,各個老師都會找母親念叨。新銘在等母親向他發難,他害怕,越是害怕,就越是迫不及待地想著那一天快點來。是啊,母親怎么可能沒有發現呢?兩個月來,新銘開始要零花錢、拒絕去辦公室吃晚餐、周末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任誰都會覺得異樣。
表姑父說,好好學習吧,你將來會很有出息的。
三
離端午節還有一個月的時候,馮小箏毫無預兆地回來了一次。她沒有提前預告,甚至沒有通知新銘。新銘看見她在QQ空間發了一條說說,配圖是她家的客廳,他趕忙聯系她出門。周末的漢堡店人聲嘈雜,這次馮小箏偏選了大廳靠近樓梯的座位。在天津待了一陣,她變得沉靜了不少,很少和新銘說話,一直趴在桌子上用手機看電影。新銘也不知道說什么,問她在天津的見聞,那些新奇的、帶著沿海水汽的消息總是讓新銘的心口濕濕的,他還從來沒見過海呢。店員端來兩份三明治、一盒炸雞、一份薯條,馮小箏單吃薯條,一根要吃三口,她咀嚼得很細致,像是在打發無聊的時間。新銘找不到話題,只好湊過去和她一起看電影。馮小箏喜歡看恐怖片,多數是國外拍的,新銘不懂她為什么會喜歡這種古怪又嚇人的片子,其實新銘還有好多事兒都不懂。他有種預感,或許留給他去搞懂的時間已經不多了。電影的具體情節新銘沒看全,有一個片段他印象很深:女主角去一所舞蹈學院上學,晚上所有人住在舞蹈教室里,男女生的床鋪之間被一道簾子隔開,導演在簾子上打的是紅色的光,所有人像是住在血一般的牢籠里。
新銘不敢再看,他吃了口三明治,配料和以前一樣,可新銘覺得沒以前好吃了,也許是醬放多了,又或者是番茄不夠新鮮。他沒有再吃,趴在馮小箏旁邊,不再打擾她,慢慢地睡著了。
電影結束后,馮小箏說她要回家了。新銘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周圍的人已經走光了,店里又只剩下他們倆。他問,明天你出來嗎?咱倆去吃米線吧,我請客,這段時間我攢了不少零花錢。馮小箏說,其實我這次回來是為了給彤彤慶祝的。新銘問,慶祝什么?馮小箏說,彤彤會考合格了啊,去加拿大讀書的事兒基本定了,明天在春林酒店請大家吃飯,你也去吧。
新銘像是抓住了什么,上學期他們幾個出門散步時,似乎聊過這件事。
那會兒他們剛升上高三,周末時一行人在街上閑逛。縣城南邊有大片的城中村,一座座院落緊密相連,中間穿插著好幾條交錯隱蔽的小路,新銘上五六年級時,經常騎著自行車在這些迷亂狹窄的胡同里閑逛。新銘喜歡這里,局促的空間能給他充足的安全感。因此,馮小箏伸了伸懶腰問他去哪里溜達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應該展示一點什么,就說,我帶你逛逛胡同吧。史彤彤和葛奇杉也在,四個人并排走,新銘和馮小箏在中間,新銘左邊是史彤彤,馮小箏右邊是葛奇杉。就在剛結束的暑假,葛奇杉收到北京一所重點大學美術學院的錄取通知書,離家近,周末能回家休息。新銘覺得他的氣質變得松弛了一些,畢竟人的氣質是隨著環境的變化而變化的。
小箏,你下學期去哪兒來著?內蒙古,遼寧,還是天津?葛奇杉說。
基本定下來了,去天津,我爸在那邊有熟人。
天津好啊,那地方可漂亮了。
你去過?
我姥姥家是天津的你忘了嗎?每年暑假我都會去待一陣子。
馮小箏熱絡地與葛奇杉聊她未來的生活,史彤彤偶爾插幾句,談天津辦過什么演唱會之類的。新銘垂著手,步子越來越慢,他不知道自己能說什么,他沒出過省,更沒去過近在咫尺的天津、內蒙古、遼寧。有時候他會很恍惚,自己真的和他們是朋友嗎?為什么他們好像活在另一個世界里,那是一個更精彩、更貴氣、更有吸引力的世界,在那里仿佛人有無限的可能。新銘有點難過,他不是第一次為這種心情困擾,他想抽離,但沒有一丁點勇氣。走到彩虹橋南口的公廁時,新銘突然說,你們稍等我一下,我去一趟廁所。
廁所的窗戶很小,光線像投影一般從方形的窗口射進來,室內的陰郁氣體填滿了整個屋子。地板上有一層淺淺的積水,新銘提著褲子,小心地蹚過去,再蹚出來,他的鞋子底薄,沒走幾步襪子便隱隱被打濕了。出來之后,新銘放心地吸了一口氣,沒承想還是被尿臊味熏得想吐。他捂著嘴左右看了看,周圍沒有人。朝前望了望,他們三人已經走遠了。
新銘跑了幾步,步伐越緊,心跳越快。快要追上他們的時候,新銘看見馮小箏輕挽著葛奇杉的胳膊,時不時側過臉看著他說話,兩個人笑得也很同步,像是一個人在照鏡子。他還是快走了幾步,喊了一句,到了,這邊走。進入胡同后,新銘沒有走到他們中間去,他跟在后面慢慢地走,同時觀察著馮小箏的背影。馮小箏上學晚,年齡比新銘大一年零十個月。也許是因為這個,新銘總覺得自己猜不透馮小箏的心思,也難說自己是否真正走進了她的生活。他想,馮小箏和葛奇杉關系好,是非常好的朋友,挽個手又能說明什么呢?可他為什么會難受,明明應該已經想通了,他應該走過去,親切熱情地和他們一起聊天不是嗎?
胡同里的路錯綜復雜,好在新銘是活地圖,在他的指引下,大家幾乎沒有走回頭路,順暢地逛了一遍。再次踏上柏油路的時候,葛奇杉提議去KTV唱歌,史彤彤說,好啊,前陣子我在考雅思,一會兒給你們展示一下英文歌的水平。馮小箏說,那太好了,這回我看看你還是不是縣城口音,不過你會考上點兒心吧,過不了的話,留學就泡湯了。新銘說,你們去吧,我就不去了,王海洋剛給我打電話,叫我去打球,再說了,我五音不全,唱歌總跑調。馮小箏走過來,拉著他的手說,你怎么了?我看你好像不太高興。新銘說,我沒事,就尋思打會兒球松快松快,你們好好玩吧。
在快出胡同的時候,新銘就開始聯系王海洋,他急需一個沒有葛奇杉的地方。王海洋說他在他姨兄家打牌,地點就在這片城中村里。送走馮小箏他們三個,新銘又一頭扎進了胡同里,三拐兩拐,終于溜進了王海洋說的那座院子。
新銘長舒了一口氣,他剛才壓根沒有便意,他只是想知道,馮小箏會不會停下來,等等他。
你去嗎?彤彤說你幫了她不少呢,得感謝你。馮小箏說道。
我其實沒出什么力,史彤彤自己發揮得好。新銘沒承認也沒否認。
那是,我們彤彤認真起來肯定不比你差。馮小箏挑了挑眉,神氣地說。
本學期初,學校組織了那場對史彤彤來說很關鍵的會考。考試前,史彤彤跑到新銘旁邊坐下說,你帶手機了嗎?新銘搖搖頭。史彤彤塞給他一部智能手機說,這個給你,一會兒給我傳個答案唄。新銘認得出來,這是馮小箏用過的舊手機,她原本就想送給新銘,新銘一直不肯收。透過史彤彤的眼睛,新銘看見了背后馮小箏的身影。他沒有拒絕,當然他也沒準備答應。
試卷的題目不難,有不少題還是之前考過的原題。新銘左手撐著頭,右手在課桌底下敲著手機,他是好學生,老師的目光從來不會在他身上停留。可新銘仍覺得背后有一雙,不,兩雙眼睛在注視著他,是坐在他斜后方的史彤彤,是千里之外,遠在天津的馮小箏。在最后的關頭,新銘一抬頭便撞上了天花板上的攝影頭,他慌了神,身上開始出虛汗,像發燒一般。新銘迅速將頭低得死死的,他懷疑攝像頭的另一邊,母親就在像看獵物似的審視著一切。新銘還是想起了馮小箏的臉,他掏出手機,想了想又合上了。
街上的燈又滅了,這么長時間了,新銘早已將路燈的關閉時間摸得清清楚楚,冬天十一點十分,夏天十二點整。對于普通人來說,會考成績無足輕重,沒想到對史彤彤這么重要,新銘事先一點兒也不知道。
他還是推掉了第二天的聚會,用的是一個很久沒用的借口:母親讓他在家復習,準備高考。
不去也好,畢竟快考試了。
其實我早就開始討厭考試了。新銘冷不丁地說。
你才開始討厭啊,我從來就沒喜歡過。馮小箏笑了,像是講了一個冷笑話。
四
端午節在高考的一周前。馮小箏如期到家,新銘沒等她下車就開始問她晚上去哪里。他列了幾個去處:臺球廳、錦地公園、麥香基……過了很久,馮小箏說,去爬一次西山吧,之前都沒去過呢。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兩人見面變成了新銘主動,馮小箏的熱情好像偃旗息鼓、鳴金收兵了似的。新銘察覺到了這種變化,但不敢細想,好在馮小箏沒有拒絕他。兩人站在山腳下的時候是晚上六點半,天已經是暗藍色的了。新銘想好好看看許久未見的人,馮小箏卻是冷冷的。她的頭發又短了一些,人也像是被削尖了不少,瘦了一圈。馮小箏在前面走,新銘跟在后面。路上蚊子很多,在他的頭頂一路跟隨,猛地抬頭一看,密密麻麻的蚊子讓人直起雞皮疙瘩。西山很矮,大概半個小時就爬到了頂。山頂有一排連廊,兩人坐在那里吹著風。馮小箏抱著雙腿側坐著,還是不說話。新銘坐過去,伸出手臂抱住她,馮小箏沒抗拒。新銘閉上眼睛,他感覺喉嚨里憋著什么東西,像一塊炭,正在烤干他的所有情緒和眼淚。直到山下燈火闌珊,新銘說,要不我們回去吧?
我自己回去就行。馮小箏說完,新銘松開她的手,他聽見了一絲隱秘的斷裂聲,似乎是一條細細的線斷掉了。那你先走吧,我自己再待會兒。馮小箏又說,那你注意安全,我先回去了。新銘看著馮小箏的身影一點點被暈染成黑色,他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和她其實什么都沒聊。山上的風緊了不少,蚊子的嗡嗡聲像舊電視拔掉閉路線后發出的雜音。新銘站起來,他站在西山的最高處,下面是一片新建的依山傍水的高檔小區,所有的樓體都被整齊的黃色燈帶緊緊地縛著,新銘覺得他的腳下是一片火海。他不能再等到所有的燈都熄滅了,即便他睡在這里,再睜眼時,馮小箏也不會像上次那樣出現了。
大概在他倆第一次去麥香基后不久,新銘拿著一張九十二分的物理卷子回家,他沒有告訴母親分數。母親天然地知曉他的一切,卻從來無需通過他的講述。也許老師在卷子上寫下分數時,那個數字就變成了一陣下課鈴聲,變成了高跟鞋在空曠走廊里的蹬噠蹬噠聲,傳進了母親的耳朵里。晚上家里吃餃子,廚房的門虛掩著,新銘在外面的餐桌上寫作業。一墻之隔,他聽見了母親與父親在低聲地交談。
我們辦公室老鄭的女兒,和咱兒子一個班的,考了九十八分。
咋,后悔當初沒生個閨女了?
我只是在想,人家的孩子是怎么培養的?
不都是一天吃三頓飯。
未必,我聽老鄭說,她家孩子做不出題來,她從來不教,就把孩子關在房間里,啥時候會做了啥時候出來吃飯……
新銘推開門,韭菜的辛辣味兒讓他原本強忍的淚腺瞬間失控,他說,我到底怎么做才能讓你們滿意?丟下這句話,他就往屋外走。母親拉住他說,我們也沒說你,也沒罵你,你哭什么?是啊,沒挨罵,沒挨打,他為什么要哭呢?新銘不懂,越是不懂,他越覺得委屈,怎么這點小事自己就哭了呢?新銘掙脫開母親的拉扯,穿上鞋子說,我不想在家里待著了,我走。母親見狀,對父親說,這孩子你還不管嗎?背后說他幾句就受不了了。父親拽住新銘說,你媽說你你就聽著,你都不尊重一下她嗎?新銘不管不顧,像一只亟欲破殼的鴨子,朝門口沖去。母親在后面喊,我說錯了嗎?你就是不如人家考九十八分的,你再是這個態度,你永遠也考不了第一!新銘的短袖一下撕開了,好像額頭的青筋都要爆開,他就這樣光著上身跑出了家。
第二天中午,新銘在網吧的沙發上醒來時,身上蓋著一件白色的襯衣,馮小箏側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著他。見他醒了,遞給他一份熱乎的煎餅馃子。
吃完我陪你去散散步吧。
他們在一起待到了很晚,十二點的時候,他們一起在河邊看了路燈一盞盞熄滅。又過了一會兒,在錦地公園的一棵松樹下,新銘和馮小箏靠在一起,他睜開眼時,朝路邊瞧了瞧,他看見表姑父和一個女人牽著手散步。路燈就打在頭頂,新銘和馮小箏的身影很顯眼,表姑父朝這邊看了看,顯然已經認出了他。新銘的大腦呆滯了那么一瞬,他感到恐懼,不是害怕表姑父看見了自己,而是那個女人,他從未見過。
五
高考放榜的那天,王海洋喊他去吃飯,他姨兄家燉了狍子肉,據說很好吃。新銘說,行,吃完了去打會兒乒乓球吧,我都想不起來有多久沒打了。
肉吃到一半,母親打電話來,說,你還有臉在外面耍呢,五百零八分,排全縣七十二名。新銘愣住了,不知道該說什么。
王海洋問,你咋了,肉太香了,給你香迷糊了嗎?
一本分數線是五百一十七分,就差九分。
史彤彤喊他去吃米線,說有事兒和他說。
可眼下已經沒有什么好事兒可言了。
其實狍子肉的味道也就那樣,和牛肉差不多,還有點酸。
叮的一聲,手機來信息了,馮小箏發來的。新銘忽地回憶起來,馮小箏去天津后,兩人每天都聯系,但說的都是一些精神上的片兒湯話。甚至直到現在,他都不知道馮小箏就讀的學校叫什么,或許終歸是他永遠無法抵達的地方。看著手機上的信息,新銘只覺得大腦越來越沉,一下跌坐在椅子上。幾乎同時,一股潮水般的鮮血順著他的鼻子流了下來,他伸手擦了擦,止不住。
新銘知道,有很多事已經過了該告別的時候。
【作者簡介:方達生,滿族,1999年出生于河北承德,藝術碩士。現居天津。小說見于《湖南文學》《西部》《鴨綠江》《微型小說月報》等,曾入圍首屆“《湖南文學》雙年榜”,有作品被《小說月報》大字版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