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2026年第9期|陳寶全:沿河行
1
我們最終確定,葫蘆河的源頭在寧夏月亮山南麓一個叫胡家垴的地方。從那里流出的潺潺溪流,進入一塊豐腴的土地之后,積成一個小水潭,它像是無底洞,不斷注入的溪水始終沒有溢流出來。是被饑渴的黃土稀釋了,還是匯入了地下暗河?我們不得而知。
那么,我們逆流而上時看到的河水從何而來?帶著這樣的疑問,我們順著河道,也就是當年河水走過的路,一探究竟。
西吉縣新營鄉石碾子村是離源頭最近的村莊,村旁的河道被農民種植的草秫秫所占領,看不到河水流過的痕跡。出了村子,河道變得寬闊,可能是布滿沙石的緣故,干涸的河道沒有被占為耕地,右岸山楂樹叢生成林,河水沖刷過的痕跡在左岸堅硬的紅土層上清晰可見。那時的河流像頑皮的孩童,邊走邊劃下波浪起伏的線痕。人和車在河道上走出一條路,連接著左右兩岸。
這里夏秋兩季雨水豐沛,奇怪的是今天的雨水像認得路,沿著舊時雨水走過的老路光顧河道,加上細沙有涵養水分的作用,其中的一段河道踩上去軟綿綿的。我們和小狗果凍走過,留下的腳窩里滲出了水。同行的詩人葉梓說,沙子是河水流過時淌下的汗。我說,石頭是河流產下的卵。他說,也對。
意識到腳印也有容顏,會隨著時間的消逝慢慢老去這件事,就是在這段河道上。我少時曾在這條河流中游地帶的河灘上玩耍過,吸足了水分的泥沙區域,烙下我們小而精致的腳印。看看這兩只腳留在細沙上的腳印吧,已呈衰敗之相,腳掌同額頭一樣布滿褶皺,大拇指明顯彎曲,指頭肚兒松弛扁平。
只在心中感慨了一番,這種情形不至于讓我一蹶不振。我們就這樣,一直走到了新營鄉車路灣村。據我觀察,河流經過西吉縣境內的村莊,都有一兩處攔水壩。當年,他們通過這種小型水利設施,截下河水用于莊稼灌溉。河水遇到攔水壩暫時停下腳步,像歇了歇腳,甩掉腳上的泥巴,接著輕裝上陣,翻過堤壩繼續前行。
今天,攔水壩變成了有利可圖的糧田,河水甩下的泥巴淤積成肥力十足的土壤,附近的農民將壩底的平坦土地分攤耕種,隆起的地界讓壩底看上去像是一塊塊灰色的舊床單拼接起來的。早春三月,農民已將壩底的土地翻耕過,土質松軟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果凍跑下去試圖在地里兜一圈,結果爪子陷在土里,沒法快速奔跑。我們站在壩體上,聞到了比別的地方更加濃郁的泥土的芬芳。
轉過身,我們望向攔水壩下方,河流經過的地方,同樣是一塊塊被翻耕了的土地,與壩體內有所差別的是,那里零亂分布著一些大大小小的槐樹、白楊樹。曾經站在河水里或者臨水而生,得到過河水滋養的它們,還在鉚足了勁兒往高處躥——它們想著,長高了就能看到壩的另一邊有沒有河水。看來,它們也想河水了,還記著葫蘆河的好。
河流有為自己鋪平道路的能力,它們會走在自己喜歡的路上,但是從新營鄉車路灣村到吉強鎮袁河村的這一段河道坑坑洼洼的,像泥濘的道路上走過千軍萬馬留下的蹄窩和車轍。也不排除前面的河水踩出大坑,想捉弄后面的河水的可能。不管怎么樣,這無疑是當年葫蘆河自出月亮山以來走得最為顛簸的一段。河道泛起鹽堿花,像落了一層厚霜,將河流曾走過的腳印完全覆蓋。
葉梓像個多愁善感的小男生,蹲在河道中間,偏頭望著河道上游單調的荒涼出神。同行的攝影師小強和王毅對著從蘆葦叢側旁流過的河水拍照。蘆葦一叢一叢地生長,河流蜿蜒著從中劈開一條路。河道上的風總是那么強勁,風一吹,蘆葦雜亂無章地相互拍打。他倆不斷變換角度,想在二尺寬的河水里找到落日的影子,好使畫面上的河水充滿活力。他們想讓果凍也進入畫面當中,可果凍靠緊我的腿,不肯過去。
對,我們終于看到河水了。所謂的河水,正是從位于吉強鎮袁河村的西吉污水處理廠伸出的兩根粗管道流出后注入河道的,那是處理后的水,看樣子水質不錯,清冽冽的,也沒有什么異味。自此,河道上有了水的纖瘦身影。從這里開始,我們不得不把越野車開到河堤上去,蓬蓬亂草將河堤上的路淹沒了,雖然崎嶇不平,但基本能夠暢行。這樣的道路在西吉縣境內一直陪伴河流左右,在其他流域的大部分河段同樣也存在,只有石峽之中才會出現無路可走的情況。
葫蘆河在我們耳畔小聲哼唱,步伐輕盈得像個小孩。每隔一段就有一處橡膠壩,將河水攔下來,大部分水像排著隊往前走,也有不聽話的水跑上前去插隊。由于發生了擁堵,水的腳步零亂不堪,有些水著急得在原地團團打轉。蘆葦蕩是去年的,有了水的滋潤,長得得意忘形。它們自播自種,在整條河道安營扎寨,雖然沒有人的特別照顧,卻比任何一種莊稼長得都好。水上小霸王白骨頂,還有麻鴨,成群結隊,在各自的領地里覓食或梳理羽毛。
與永清湖公園隔河相望的南岸,道路被野生的槐樹占據了,我們被迫停下來。循著河道望向下游,看到葫蘆河從西吉城南流入了夏寨水庫。那是一片水面寬廣清澈的水庫,它有著少女般的光潔面龐,像一顆翡翠吊墜掛在西吉小城的脖頸上。以為西吉縣城生活供水的水源地在這里,其實不然,是在涇源縣一個叫老龍潭的地方。生活污水經污水處理廠凈化處理后,通過葫蘆河道流入夏寨水庫。也就是說,是這個水庫救了葫蘆河的命,將它喚醒,迸發出生命力。
我們所處的位置正好是葫蘆河與水庫的交匯處。小強支起野營茶架,為我們熬制了紅茶,還給每人取來一個簡易布凳。坐在那里,看著太陽西下,其暉如玫瑰色的汁液灑向了天空,也灑向水面。我本能地睜大眼睛,想把眼前的美景一覽無余地裝進去。小強和王毅對著稍縱即逝的夕陽,再次拿出相機“咔嚓咔嚓”地拍個不停。
不多一會兒,晝光隱去。在城市的邊緣,夜幕無法拉上,而是變換了一種幽藍的亮光。寒意襲來,鳥兒的鳴叫聲消失得無影無蹤,蛙聲四起——可能是被凍得呱呱直叫。我們也凍得瑟瑟發抖,搶著要把果凍抱在懷里取暖。那時,對面的樓群已經亮起了萬家燈火,樓影插入水中。我的視力足夠好的話,就能看到水下遙遠的樓群里,有圍著花布裙的女人在廚房炒菜,男人站在陽臺上抽煙,孩子趴在書桌前一臉不高興。我想提醒一下在廚房里做飯的女人們關好窗戶,不然河里的魚兒游進鍋里了。
我用溫熱的茶水熏了一下眼睛,還是無濟于事。
2
次日中午時分,我們循著夏寨水庫溢流出的河水,到達將臺堡鎮上游的張家咀頭水庫——即便河水還不疲憊,不想歇歇腳,那也該緩緩腰了。要知道在硝河鄉流域,河水像蛇一樣在河道上靠著不斷扭動身體獲取的力量蜿蜒前行。車在這一段也如企鵝般搖頭擺尾,渾身的骨頭都要散架了。
這座水庫充滿歷史的滄桑感,陽光普照,庫水澄澈,水面微光閃爍。野鴨在光滑的水面上游過時留下的尾跡向兩邊不斷延伸,如勤勞的漁夫在撒網。一只鴛鴦東張西望,另一只不在身邊,從而顯得心不在焉。屬于秧雞家族的白骨頂在這片水域數量眾多,它們樣子古怪,站姿像雞,鳧水像鴨,額頭到喙是一撮亮白色,其他部位通體發黑,有著迷人的紅眼睛。果凍兩眼放光,它幾次做出嚇唬白骨頂的準備,最終因為不會游泳而掃興收場。
葫蘆河水裝滿了,會從這個水庫流出來,它再去裝下一個。西吉縣境內遍布大大小小的水庫,河水無法酣暢奔跑,就像一個跨欄運動員,要不斷做出跨欄、過欄和落地的動作。如此反復,水會不會像人一樣感到心煩意亂?在興隆鎮下堡子村的葫蘆河畔有兩個水庫,我看到水并沒有像人一樣心煩意亂,水庫如沉靜深邃的敞口大碗,把藍天白云盡收囊中。一群黑背白腹的長腿水鳥在淺水區小心翼翼地散步,我叫不上來水鳥的名字,但那畫面給我留下了永不褪色的美好印象。
葫蘆河出西吉縣興隆鎮下范村,在靜寧縣八里鎮閆廟村郭羅社北峽口踏上靜寧大地。那里地勢平緩,河水貌似不動,其實在悄無聲息地流淌,像一個人發現了什么秘密,踮起腳尖輕手輕腳地前行。迎著陽光的方向,土黃色背景下杏花綻放的郭羅村莊,安靜祥和,偶爾能聽到牛的哞叫聲。河邊的草又綠了幾分,羊只踩在河邊的蹄印濕漉漉的,車轍中滲出了水。果凍鉆進河邊斜著身子的蘆葦叢,驚起幾只黑鴨。
出了靜寧縣八里鎮峽門,河水從兩座土山之間的狹窄山谷間奔流而過,站在橫跨兩山的渡槽邊,我們欣喜地看到斜坡上生長的寥寥數棵杏樹花朵初綻,讓人感動。沒有攔河壩的干擾,河在八里川愉快地扭動起腰肢來,大“S”形的曲線令人浮想聯翩。流過西河橋,河流左側出現了一座小城——靜寧縣城。河堤重新整修過,河道的平整程度堪稱廣場。在這里,河水將自由散漫的性格表現到了極致,一些水要走左邊的舊河道,另一些水從右邊的草叢中流過,它們分道揚鑣,選擇了不同的路徑,走上一段,不知為何,又匯合在一起,分合之間形成諸多孤島,草爬上孤島,欣然地茁壯成長,膽小怕事的鳥兒常去那里駐足。如果站在附近的高樓上看,有的孤島特別圓,像城里的環島;有的扁平狹長,像一個神秘的大人物走過時留下的大腳印,每踩一腳,花團似錦。
這一段河水極清,像給這座安逸寧靜的小城描了一道柳葉眉。河畔立著“水深危險”的警示牌。其實,水一點也不深。樓不識字,倒影立在水中。離河水再近一些,我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把頭伸進任何一戶人家的客廳。水的腳印像風留在沙漠上的腳印,那線條只有大自然能畫得出來。刺蓬滾成球,在河道上被風推著奔跑。貪玩的果凍冒著被包著石頭的鐵網套住腳的危險,下到河道,直奔而去。最終,刺蓬球被風吹進了河水里,它只能停下腳步望河興嘆。身邊正好有株牛舌頭草,它饒有興致地嗅了嗅,像在給自己找臺階下。
城川、威戎一帶河堤的小路旁長滿沙柳,柳枝挑釁似的拍打車身,我們不得不放慢速度。河道在我們右側,旁出的小河汊縱橫交錯,加上數道扇形的溢流坎,形成了一片片濕地。鋪天蓋地的蘆葦蕩幾乎擠滿了河道,時值谷雨前后,上一年枯黃的蘆葦蕩穿上了綠長襪,新一茬蘆葦從它們的夾縫里站了起來。一滴水的腳不知道長在哪里,但我知道它們會走,一步一個腳印,慢慢地爬上蘆葦稈,經過細小的枝條,最終到達每一片葉子。
綠頭野鴨、白鶴將這片區域視為最佳棲息地。我們的到來,驚得野鴨撲棱棱地飛了起來,那笨拙的憨態,著實惹人發笑。它們的脖子和尾巴向下弓著,翅膀扇動的頻率極快,使出了渾身蠻力,也飛不了多遠。野鴿有著高超的飛行本領,它們故意在我們眼前近距離一遍遍飛過。在水流湍急的彎道處,幾只野鴨像在進行一場漂流賽事,滑行的本領讓人大開眼界。
靜秦公路在河道左側。當我們來到吳廟村前邊的河道上時,我想起在一年寒冷的冬天,小強開著他的超級越野車,將我們安全載到河道的鹽堿地,那時河水冰封,冰里的小薊像一幅精美的圖畫,讓人心生喜愛。小強說,不是所有的水,都能一路并肩前行,抵達遠方,有些水流著流著就懶了,放慢了腳步,行動遲緩的水被嚴寒凍住手腳,動彈不得,結成了冰。當時,我也在心里想:結了冰的水感覺自己死了,變成了石頭,而下邊的水也以為上面的水死了,獨自奔流。直到又一個春天到來,在暖陽的一遍遍撫慰中,這些死去的水重新活過來,著急忙慌地上了路。可是,去年和它們并肩前行的水,早已遠去。
平生第一次見到一種叫毛蠟燭的植物成片地長在河邊,其學名叫水香蒲,也有人叫它們水蠟燭。它們的長相讓我想起父親做的手工蠟燭,更像竹簽上穿著火腿腸。我采了幾株,手指用力一摳,表皮破開一道口子,原本質地緊密的蒲絨如柔軟的棉花,順著風漫天飛舞,像一場虛構的大雪。據說這種植物能驅蟲,夏季開花時采回來,曬干以后可當蚊香用。它們長在這里,是不是這里的蚊蟲就會少一些。還聽說它們的嫩莖和幼葉基部可以當蔬菜吃,不過,我從來沒有品嘗過。
有一群羊與我們隔河相望,看到飛舞的蒲絨,“咩——”,其中的一只嘲弄似的叫道。接著,全都這樣叫了。羊們鼻孔翕張,咩咩歡呼起來,忘記了身邊還有個牧羊的老漢。當我們想為他和他的羊拍張夕陽下的照片時,他甩起鞭子驅趕著羊群快速離開了。
河水流至威戎鎮東南的馬峽村受峽社,逐漸擺脫566國道,從一道峽口進入受家峽、麻峽一帶的石峽,河道上盡是礫石,河面不再平整,而是布滿褶皺。如果是人的腳,踩上去定會硌得生疼。那里山勢陡峭,峭壁兀立,河水黃濁得像液體狀的泥漿,其流速突然加快,像在用力擺脫清澈,也像害怕被滾落的石頭砸中。
這里也是開挖礦石的地方,采石場還在生產。久遠年代里的草木將它們的遺體留在石頭里,敲開植物化石,我們看到暴露在陽光下的一株草、一根樹枝、一片葉子仍然保持了最初的形態,在石頭里倔強地活著。有人揀幾塊完好的想拿回家擺在案頭上,我也撿了一塊,但用力涂抹,碳化后的黑色枝條洇染得一片模糊。
峽谷東側是莊浪縣趙墩鄉、南湖鎮、臥龍鎮,西側是靜寧縣雷大鎮,莊靜兩縣在這段以峽為界。也就是說,葫蘆河是從兩個縣的分界線上流過的,長度超過二十二公里。我們計劃沿河流一直走下去,但事實證明,根本無法做到——“V”字形峽谷兩邊石崖聳立,連一條沿河步行的小道都沒有。我們離開河岸,將車向山的更高處開去,不過還是盡可能地靠近河流行進,透過車窗就能看到峽谷中的河流。
穿過山區的若干座村莊,車在雷大鎮程家峽的山梁上停了下來。我們下了車,果冰眼睛微閉,不肯下來,我估計盤山路令它眩暈不堪。程家峽也叫仙人峽,峽區山體下青上黃,青的是石頭,黃的是黃土地。站在石山咀上遠距離觀望,峽中有一座長方形的堡子,對面莊浪境內的山上也有座土堡,叫石家堡子。峽底多柳樹,沿河生長,像一支邋遢的隊伍。離那么遠,我們還是能聽到河水急切的奔流聲,像一群走夜路的人,吼唱著不顧一切地想逃離出去,腳步聲中明顯帶著焦躁不安的情緒。
據說雷大鎮秀錦村有一處蓄水壩,叫安樂壩,壩里流出的水在石崖上形成一條瀑布,之后匯入葫蘆河。我想,我遲早有一天會去那里探個究竟。這座山體的石頭長到了我們腳下,歷經風雨的石頭,像生銹了,遍布黃斑。葉梓繼續發揮詩人的想象力,說那是一些有手藝的石頭在繡花呢,繡橘色的花。我不想說話,但“石花”兩個字還是從我嘴里蹦了出來。
3
葫蘆河擦著莊浪縣趙墩鄉、南湖鎮、臥龍鎮的邊緣而過,并沒有進入它們的腹地,真正深入莊浪大地是在一個叫陽川的鎮子,河流奔騰著從大灣村上峽口沖出來,那里正在建設一處水庫,河流仍然保持奔跑的慣性。
那是沿河行的第三日,陽光依然燦爛,風溫柔地吹拂著。我看到河水在陽川鎮大灣、李家灣河道內保持了較為整齊的陣形,河灘上沙礫遍地,不見蘆葦,不見水鳥。我們從車里取出簡易布凳,沐浴在早春的暖陽里,聽著河流的聲音,內心升起一絲絲愜意。突然,我聽到水面下發出咕隆咕隆的聲音,像有人在嘔吐。我把這種發現說給他們時,葉梓仍舊以一個詩人的腔調說,河水也暈水呢。他指著河面上泛起的水花又補充道,你沒看水暈得在口吐白沫嗎?
我望向河面遠處,在側逆光作用下,河水腳步零亂,高一腳低一腳地蹦跳向前。在蔡溝、劉灣村的河道上,河水不再像剛出峽口那般團結一致,而是在河床上玩起了分分合合的游戲。在流過土質相對肥沃的李家窯、金李村、孫王村、郭閆村的河道時,我們眼前出現了蘆葦獨霸的宏大場景,長勢好的株稈高度目測在三米以上。
山勢在葫蘆河西岸郭閆村、東岸新莊溝村附近向南逐漸收緊成一個石峽口,河水歸攏,極不情愿地進入了峽谷。河堤上的路也走到了盡頭,我們不得不退回去,通過峽谷腰間的一條沙石路追蹤河流。進入其中才發現,這條路不是一直在山腰,中途下到了峽底,這里已屬靜寧境內,也就是說葫蘆河去莊浪親戚家串完門,腳丫子再次踏上了靜寧大地。
峽底的寬闊地帶,有耕地緊張時山上的農民來此種植的蘋果園,無人經營的老果樹長得慘不忍睹,身體發黑,有幾棵樹皮都脫落了,還掙扎著出新葉。這里的生物變得多樣起來,有柳樹、白楊、沙柳,山體上的石頭上滋生出許多各具形狀的白斑,像得了白癜風。我想葉梓會說,石頭在開白色的花,但他沒說,而是爬上了山體。小強和王毅對著他拍照,我看他像極了一只沒有出息的老鷹,畏首畏尾。
繼續向前,峽底變窄,有水走的路,卻沒有人和車走的路了。我們覓得一條當年人們種蘋果樹、挖沙時走的路,盤旋上升至山頂。山頂上有個叫高峽的村莊,是靜寧縣仁大鎮的屬地。順著硬化路下到山底,就到了峽底社,這是一個離河最近的村莊,在這里生活的每一個人的身體里,都藏著嘩嘩的水流聲。仗著河床是高高的土埂,有人將房子修到了土埂邊。河水浸泡的半截土埂特別潮濕,看著令人擔心,好在河堤治理工程已經開工了。
我們在這里和葫蘆河經過一番短暫的相遇后,又得分道而行了。車子沿著陳坪村的盤山村道駛到半山腰后,就向山下駛去,河水順著還算寬闊的峽谷走了捷徑。如果和一滴水同時從這里出發,它一定先于我們到達號稱“靜寧小江南”的仁大川,可我們無法在一滴水的腳上做上標記。大約十分鐘之后,我們在陳坪段峽谷的出口,與葫蘆河再次見面。當然,此時的河水已不是我們之前見過的河水了。
這片平坦區域,河道較寬,水流由湍急轉為潺湲。聚了水的沙坑,像巨獸走過留下的腳印,每一滴水都在張大嘴巴吮吸陽光。河水邁出了六親不認的步伐,散步式地流過河道。我們也放慢了腳步,人和河的心靈在這一刻同時得到了舒展。
我想起小時候在這里捉魚的情景。我們拿著罐頭瓶從山上跑下來,在小沙坑里總能捉到小金魚和土魚。三十年前的葫蘆河絕非今天這般溫和,恰似一個莽撞的青年,骨子里滿是桀驁不馴,沒有大人牽著手,小孩子根本不敢獨自過河。當時沒有劉川大橋,過河時需穿齊腋的半身雨褲,眼睛不敢盯著河面,快速流動的河水把人的目光拽著往下游跑,控制不住目光的人,會頓感天旋地轉。我有過一兩次過河的經歷,那是我從未再有過的生命體驗,當年的恐懼至今還留在心中。
當年我走過的那片區域,低矮的灌木沿著河道生長,它們整裝待發,想從河上一步跨過去。沒有看到小金魚或者土魚,但有兩只斑鳩在河邊梳理羽毛,看到我們,打招呼似的咕咕叫了幾聲。站在劉川大橋上,就能看到我老家的喇嘛故堆,我指給同行者,果凍也煞有介事地望向那里,好像那是它也熟知的地方,也是它的家。
這種散步式的行進持續得并不久,葫蘆河又不得不做出一個痙攣性的急轉,鉆入大地早就為它設置好的峽谷地帶。我們沿著304省道陪在它的左側。河水這下徹底離開了靜寧,于秦安縣安伏鎮李河村進入秦安縣境內,南下至楊家寺約十公里的峽谷地帶,是葫蘆河進入秦安縣境內的第一個石質峽谷——錦帶峽,也叫顯親峽。因其西岸有寺,故叫錦帶寺,寺雖已蕩然無存,但峽崖有石刻“迦葉寺”字樣,山腳下有寺院遺址,所以當地人也把錦帶峽叫作佛爺峽。
水出錦帶峽就進入了安伏川,它是一個圓形的小盆地,水流平緩。流過安伏川,進入玉鐘峽谷地,兩面的山并非石山,而是土山,山陡水急,峽谷并不長,河流很快流出玉鐘峽進入顯親川。顯親川又叫敬親川,今名葉堡川,亦稱葉堡盆地。到這里后,水流速度再度緩慢下來,宜灌溉農田。一路走來,河道兩邊的顏色不斷發生著變化,當西吉的春天還被鎖在屋里,靜寧和莊浪的春天剛剛溜出院子準備干點什么時,這里的春天已經在田野上奔跑了。它把這一帶搞得花紅柳綠,河邊的雜草和蘆葦吸足了水分,芽枝茁生。從河邊的淺綠,到川地蘋果樹的深綠,再到山地桃園的粉紅,色彩繁多且交錯絢麗。
出得葉堡川,河流從葉堡鎮候灘村石窖社進入鎖子峽,這里兩山競峙、峽窄谷深,峽西有與隴海鐵路相伴而行的310國道,峽東是通行了八十余年的靖(遠)天(水)公路,兩條公路并列兩岸。穿過鎖子峽,進入隴川,就是今天的秦安縣城所在地。它是一塊地域開闊平坦的沃野盆地,盛產瓜果,是馳名全國的“桃之鄉”,也是有名的商貿小城,所以不像靜寧小城那般寧靜,充滿活力的商業氣息撲面而來。我們在秦安小城午餐時得知,秦安城區居民的飲用水是葫蘆河邊葉堡鎮候灘村八個大機井里的地下水,據說這里的水非常適合做酸辣肚絲湯,天水開店的人都來秦安拉水。作為天水人,熟知這一切的葉梓并沒有讓我們吃到酸辣肚絲湯,而是一再許諾下次、下次。
下午兩點多,興國寺前的廣場上正在上演秦腔大戲,葫蘆河水無法停下來聽完整部戲,前面的水就被后面的水催促著邊聽邊往前流了。前面是秦安縣境最南端的一個石質峽谷,因其整體如佛像的一只豎立耳朵,故稱佛耳峽。峽長約六公里,可沿著310國道穿峽而過。東西兩山隔河對峙,懸崖絕壁,左右參差,疊然高聳,河流彎曲迂回九次才出了峽。和葫蘆河流經的大部分山峽谷一樣,其山頂覆蓋著黃土層,呈現出西北干旱山區典型的地貌特征。當地人口中的下王峽是佛耳峽中的一個小峽,下王峽以下的狹窄山谷的兩面矗立著峭壁,讓人呼吸變得急促。河水在峽谷里蜿蜒如蛇,山影在河水中時隱時現,云朵的影子被快步前行的河水拉長,甚至扭曲變形,最后連輪廓也不那么清晰了。它們原本是白的,或者鎖著金邊,但現在成了被洗去色彩的水墨畫,在石頭上動了起來。
河水漫過沙灘時是一種聲音,流過蘆葦蕩時是一種聲音,沖下土坡時是一種聲音,在石頭間流竄時是一種聲音,一條河把各種聲音都叫出來。像我們用水泥或瀝青鋪路一樣,河水搬來大小不一的石頭鋪在腳下——它和人一樣畏懼泥濘之路,途經石頭鋪就的道路,河水便化作了清澈激流。最為美妙的是,山谷間跌宕起伏的流水聲聽得久了,竟感覺秦腔《殺廟》中的韓琦正在武樂隊“倒八錘—慢磨—二反”的打擊樂中奉令急行。
峽谷收放之間會有一個個村莊出現,這些村莊像葫蘆河這條藤蔓上的葉子。我們在秦安縣興國鎮邢灣村的河岸邊駐足,這里地勢低,氣溫偏暖,河邊的田地里栽有桃樹、蘋果樹,紅白兩種花兒開得熱熱鬧鬧。農舍、公路被花海淹沒,好似蜷縮在果園深處,羞于露面。幾只大嗓門的喜鵲用秦安方言喳喳地唱著歌,也有顧不上唱的,一只在桃枝上叼桃花,一只站在河中央倒伏的樹干上低頭喝水。兩岸叢生的細葉柳露出了新芽,樹下有去年秋天河水上漲時留下的腳印,離河最近的濕地上有鳥類的爪印,卻沒有人的,果凍毫不客氣地跑上去踩了一長串梅花印。
一對中年夫婦在地里干活兒,說起眼前的河流,男人說,葫蘆河年輕的時候,動不動就溜出河道,跑到他們的莊稼地里、家里生事,現在,不知道是老了沒力氣了,還是學乖了,總之,好些年再沒有上過岸。葉梓給男人敬了一支煙,顯然,他對這個男人能說出這樣有水平的話非常佩服。
我們在河邊坐了數個小時,以求獲得內心的寧靜。葉梓坐在河邊陷入了沉思,似乎馬上就能領悟到生命的意義。直到夜色緩緩降臨大地,村莊已凝神屏息,他還是想不通,太陽西下、月亮初升為什么不是他說了算?而我在想,那對中年夫婦吃罷晚飯會睡覺,河晚上也睡覺嗎?終日奔波,它不累嗎?在回賓館的車上,我想明白了,河里的水是相互背著往前走的,一滴水背著另一滴在跑,這一滴累了另一滴換到下面,估計有一些狡猾的水從上游到下游,腳從來沒有著過地。
4
葫蘆河遇峽收緊腰身,出峽便是寬闊的盆地川區。人說葫蘆河形似葫蘆,我倒覺得它更像把“七峽八川”串起來的糖葫蘆。
本以為過了秦安縣興國鎮廟嘴村,河流就能喘口氣了,不料出境后進入麥積區仍是石崖密集高聳的無名峽谷——和一條河流打交道的時間長了,你會發現它要走出一條屬于自己的路,也很難。河水在絕望中依靠信念的指引,邁開大步火急火燎地往出走,直到出峽后跨進天水市麥積區中灘鎮,眼前呈現出比八里川、城川、陽川、仁大川還要寬廣遼闊的三陽川。河道兩邊新舊雜草疊生、草浪洶涌,像雜草織就的毛絨滾邊。
三陽川素有“天水江南”“隴右天府”之稱,其名源自明代胡纘宗對“朝陽、正陽、夕陽”三時景觀的記載。站在卦臺山頂巔,我們可以看到葫蘆河左岸的石佛鎮、右岸和渭河之間的中灘鎮、渭河以南的渭南鎮,將偌大的三陽川河谷盆地分別割據開來。數條公路和鐵路在這里交叉而過,交通的發達程度是這一路從未見過的。
葫蘆河在這片廣袤的大地上拐過六道彎后匯入了渭河。如果它在上游還算快樂的話,那么,中游的坎坷閱歷讓它在下游憂傷多于快樂。不過,經過了滿心煎熬穿過峽谷的河流,不再是源頭上那個輕手輕腳的孩子,仿佛擁有了翻江倒海的氣概。它腳步沉著冷靜,不急不躁,像極了邁著八字步的葉梓。
從卦臺山下來,我們穿過數座村莊,行至渭南鎮張白村和石佛鎮峪口村。在這里渾黃的河水變清了,但還不夠清澈。河水中傳出“咕、咕、咕”的聲音,像水在喝水——不是以前聽到的那種因為眩暈而嘔吐的聲音,也像葫蘆河咽進肚子里的話被我們聽見了。盡管我們沿河行走了四天,葫蘆河撫慰過我們的心靈,但目前還沒有誰具備和它對話的能力。
這是天氣晴朗、能見度較好的一天,天藍得像剛剛清洗過。我們來到離河流最近的一處荒灘地邊緣,那是一段河水曾經流過的舊河道,河水在舊河道邊走出了一條新路。舊河道和新河道之間是一條不高也不矮的土塄,上面長著一叢叢小榆樹,葉片有銅錢般大小,倒影把河水染得綠茵茵的。舊河道的墑情明顯好于別的地方,草也比別處的“胖”,徹底將荒道覆蓋了起來。幾只鹡鸰在那里東奔西跑,啁啾之聲起落間,在河面上便閃開一片細碎的銀光。
我們近乎神圣地望向葫蘆河和渭河合流的地方,渭河流水聲大而熱烈,葫蘆河卻靜悄悄的。起初,相對清澈的葫蘆河像嫌棄完全濁黃的渭河,并沒有即刻與它融合,而是形成了一條明顯的“三八線”,但我能感知到一種曖昧的情緒在河面上蔓延。大概相互挨擠著前行了一百多米,它們終于不分彼此了。
最后,我們繞行至三陽川大橋處將車停下,渭河從橋下流過,我們沿著護坡上的臺階下到河床。離河道稍遠的地方,有人墾荒種的甜蔥有一尺長了,油菜田的燦黃,像潑了一泓黃色顏料。一些地塊鋪了地膜,估計要種玉米一類的農作物。河道邊的濕地上,長滿了羊蹄草、牛筋草、刺蓬等雜草。杞柳的清香頻頻讓我想起酢漿草,可河灘上沒有,倒是有不少紅柳、沙棘,葉片綠油油的。大面積的紅柳被河水拖倒在地,新的柳條從舊的軀干上躥了起來。
我們蹲在河邊,一堆被河水淘洗得非常干凈的石頭圍著我們坐下,那是一些不起眼的小石頭。果凍安靜地在岸邊的干草叢里曬太陽,我錯把它看成了旋上岸的小漩渦。小強半蹲的身體向前傾著,手伸向河水中摸索了一會兒,抽出一條又細又長的條石,像抽出了河流的一根肋骨。葫蘆河有骨架嗎?如果有的話,長什么樣子呢?
我們每個人都想在河里摸一塊石頭帶回家,像在源頭那樣,宿命般地認為它們會帶給我們好運。我也伸手在河水里掏出一塊大石頭,狀如人的腳掌,看上去容顏不老。他們贊不絕口的時候,我把河的腳掌還給了河,并在心里默默祝福它走得更遠。
【陳寶全,甘肅省靜寧縣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魯迅文學院第39屆高研班學員,甘肅“散文八駿”之一。文學作品散見于《人民文學》《詩刊》《散文海外版》《上海文學》《飛天》《美文》《草原》《朔方》《黃河文學》等刊物,獲第四屆甘肅黃河文學獎、崆峒文藝獎等獎項。著有詩集4部,散文集2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