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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文學》2026年第11期|干亞群:縫隙
來源:《上海文學》2026年第11期 | 干亞群  2026年11月19日08:01

有時,看到“信任”一詞,心里會隱隱作痛。因為,我想到你。這么多年,你的目光一直被時間鑲嵌在我的記憶里,那么薄,又那么弱。

具體是哪個晚上,我已記不起來,應該是國慶假期結束后。晚自修的下課鈴聲一響起,鬧哄哄的聲音,瞬時掀翻了教學樓。我嫌樓梯擁擠,待樓上樓下走得差不多時,才合上課桌。這時,你走了進來,懷里捧著一本《內科》書。那晚,教室里還有其他同學,她們是誰,非常模糊,而你的面容依然很清晰,長頭發,皮膚偏黑,穿件紅與黑相間的格子外套,有點短,剛齊腰,下面的褲子緊緊的,整個人看起來有點伶仃。我以為你是來找別的同學,看了你一眼,準備起身離開。誰知你走到我跟前,說是想跟我說會兒話。意外與驚愕,一時轟然,還混合著好奇:你是誰,怎么會用突如其來的方式跟我交往?

還是你說的,我們到外面去說。

我和你站在教學樓的走廊里,月光斜斜地進來,在墻角打了個折,爬到畫框,閃出些許銀光,映到你的臉上像涂了一層粉。窗外,秋蟲在呢喃,一聲遠,一聲近。

你別過頭去,慢慢地,像是完成一個艱難的動作,后低下頭。我跟著低下了頭,看到你兩只手使勁地絞著,膝蓋還打著顫。

我說,你冷嗎?我都穿棉毛褲了。

你說,還好。

終于,你說有點不習慣,跟同學合不來,很想家。你的語速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再加上聲音有點啞,仿佛是從一間老房子里摸出來的物件。

你比我低一屆,八九級的,九月份才入的學,兩個月還沒到。我勸了你幾句,原話跟水中的浮葉似的,已撈不全了。大概是我也如此,過段時間會適應的。

其實,我騙了你。

從接到入學通知書那刻起,我的心就處于放飛狀態——終于可以離家了。我是高高興興到學校報到,又開開心心送母親到校門口,好像根本沒有離家后的思念與不適。記得有個晚上,睡我對面的春囡同學突然從蚊帳里傳出哭聲。我們幾個同學問她怎么了。她哽咽著說是想家了。睡在門邊的銀莉跟她都是慈溪人,在異鄉算是同鄉人,過來特意安慰,才說兩句話,也躲進了蚊帳開始抽泣。這下好了,我的上鋪,還有其他兩位同學,她們齊聲哭泣,還一個比一個響亮。此時,誰不哭,似乎成了另類。

你說的是土話,再加上口音跟我老家的差不多,無形之中拉近了距離。

我至今無法猜測自己為何值得你傾述。對于一個農村孩子來說,找一個陌生人聊自己的困擾,幾乎不太可能,這需要極大的勇氣。尤其,我們當時還處于相對封閉的環境,除了讀書,還是讀書,交友的想法也只局限于自己的同學。

你低頭不語,一只腳在地上搓著,那本書從懷里下來,放到手上,又夾到腋下。

我好像還說了些別的話,憑記憶,可以想到那些話濃烈又寡淡,濃烈的是被我撐大的詞匯,寡淡的是那些詞根本沒有探到你的心路。

那晚的其他細節,已很模糊。盡管現在回憶起來,仿佛還在昨天,你從教室外進來,在日光燈下站住,看我時,眼睛有些直,是直得無法聚焦的那種??晌覜]覺得有什么不對勁,對于當時的我來說,目光只有善意、惡意,以及平淡,也是事后才曉得你的惶恐、焦躁、不安,正吞噬、消耗著你的清澈與專注。

青春是一道坎,懂這個坎時,已人到中年,有些事或許可以避免,甚至得到改寫,這讓我想到幼時經常做的一個游戲:手指捫住眼睛,再一點點移開,看到一縷縷光,手指并攏,光被夾斷,眼前一片黑。你來找我,想必是希望我能做你的朋友,就像透過指縫的光。當然,我沒有把自己當成光的意思,也不配。我的意思是你選擇了我,向我打開心扉,盡管還只是一點點。

從那晚以后,我們算是熟悉了。

你的教室在我們樓上,偶爾會在樓梯里碰到,你跟我笑笑,隨手捋一捋長發。我羨慕你的長發,披在肩上,像瀑布一樣。只是,我從沒跟你說起過。大多時候,你是獨來獨往的,不像其他女同學愛扎堆,去教室還是回寢室,總是嘰嘰喳喳的一路。有時,在校園里遇見,彼此會打個招呼,再聊上幾句,估計也是無關緊要的。但有一點很明確,你再沒提及跟同學合不來的事。后來,我注意到在食堂吃飯時,有一個同學跟你作伴,你們倆多數時候靠著窗,陽光從外面進來,把你們倆涂成了蜜色,像是一對童話里的姐妹。如果你先吃好,就在邊上等,待那同學吃完飯后又一起去沖熱水,再結伴回寢室。有好幾次,我跟在你們倆后面,你們的輕聲低語被風吹起,吹散。

學期末,學校的光榮榜上出現了你的名字,是單項學業獎,說明你的成績在班級至少前五名。學醫,其實挺苦的。你讀的是醫士,學制比我多出一年,意味著你的基礎課比我多得多。醫學理論靠死記硬背,人體解剖、中醫經絡,還有內外科、藥理,每一門都得啃。何況同班同學都是千軍萬馬殺出來的優秀生,在這樣一個集體當中要脫穎而出,幾乎沒有捷徑可走,唯有笨與苦,用笨辦法下苦功夫。我記得你當時很靦腆,笑起來的時候,手不由捂住自己的嘴。

有次,同你并肩走向教學樓時,你突然問我如何寫詩。

我說,我也不懂,瞎寫的。你說校廣播經常播我的詩,寫得真好。你是唯一當面說我寫得好的人,好多同學直接否定我的詩。我也知道自己寫得不咋樣,之所以被播放,最大的原因是來稿不足,廣播員只能矮中取長,配上音樂后,倒也不覺得劣質。有時是《致愛麗絲》,有時是《秋日私語》

,盡管不懂那個“致”是致敬還是致謝,覺得被人致著,總是樁轟烈又生動的事體。

我自作主張地把你的問詢當成請教,興致昂然地給了你一些提議:認真地讀詩,勤快地摘抄詩句。當時流行朦朧詩,就像我們懵懂又朦朧的年齡,只是,詩的隱喻與象征,對我們而言如同一條花徑,走著走著,成了曲徑。我還給你推薦過席慕蓉、舒婷、汪國真的詩,他們的詩,我抄了好幾本了。這是事實,為了詩,我買了許多本子,一首詩沒幾句,那些空出來的地方,讓我不止一次嘀咕“浪費是可恥的”。

大約半個月后,你來找我,在教室外沖我招手,手里拿著一個本子。我出來后,你把我拉到一個角落,把本子打開,遞給我,眼睛亮亮地看著我。這是你留給我最明亮的一次眼神,因為它,讓你看上去有些姣美,比我高過很多的身材,也顯得亭亭玉立。我正要看你寫的詩,樓梯里響起腳步聲,你忙用手捂住本子。見沒有人來,你才移開手,不好意思地沖我笑了笑,這一笑,似乎抽走了你臉上的明媚,你又變得拘謹起來,左腳一下又一下地搓著地。

你的詩,原諒我已記不全了,但有一首詩的題目我沒法忘記,是《十七歲的遠航》。當時有一首歌很流行,叫《那年我十七歲》,你寫的大約接近于歌詞,不過,你的情緒比歌更憂傷,詩里只有堅定的離開與出發,沒有花枝亂顫的嬌柔。現在,我理解你當時的“遠航 ”應是“遠方”,想必這個詞被你焐熱過,而待它珠圓玉潤時,你已經冷冷地離開了它,以及這個世界。

新學期返校后的一個晚上,我記得是快要熄燈的時候,你來找我。門是同寢室的人開的,我正在洗腳。你站在門口,臉一半晴一半陰,像是被光劈開。你說讓我出去下,聲音很輕,似乎很不好意思。我忙拎起腳,胡亂擦了擦,從床底下摸了雙棉鞋。借著樓梯燈,我發現你的臉有些僵,是那種落夜起不來的疲乏,而且你走路也不是很利索,時不時地碰到扶手。我去扶你,感覺到你的手又冷又硬,至今,我還能體會到那種寒,像打開冰庫時冒出來的冷氣。

這是春寒料峭的晚上,風過來,不像是吹,而是專門來探尋縫隙,并弄出一大堆聲響,東蕩一下,西晃一下,有燈的地方,影子如群魔亂舞,森森的,像是陷入了夢魘。在教學樓與宿舍樓之間的走廊上,你立住,怔怔地看著,從樹縫里漏出來的燈光,在你背后閃來閃去,仿佛欲把夜色揭開。

“我一直睡不好,耳朵邊老有一些聲音。”宿舍樓熄了燈,沉默之后你開了口。

“什么聲音?”我有些詫異,幾乎來不及思考。

“很吵,亂七八糟?!蹦愕穆曇羧跞醯?,似乎被春寒逼走了元氣。

我一時不知怎么說,或者說什么才好,就直直地望著你。

你又說,上課很難集中注意力,也記不住老師講的內容。

我感到異樣,卻又模模糊糊,仿佛被一個個缺了口的問號推來推去。畢竟,已經學了一年多的醫學,隱隱約約覺得像精神衰弱,教科書上有這樣的表述:常見癥狀包括持續疲勞、情緒波動、睡眠障礙、注意力下降及軀體不適。

可,這不能亂說,無論你對我怎么信任,在這個病面前,敏感是另一種傷害。

我說,實在睡不著,去配些安眠藥。功課上的事不要急,慢慢來。

你嘴里“嗯嗯”著,然后,嘆了一口氣。

我聽過大人的嘆氣,也見過別人的嘆息,就是無法描述你的嘆氣。怎么說呢,給我的感覺,那氣不是嘆出來的,而是從哪個縫隙中擠出來的,帶著絲絲縷縷的傷痕,在無邊無際的黑夜里滲透、撕扯。有一天,我打開手術室的木格窗,半途,我聽到“唉”的一聲,是倔強之后的鏗然。醫院的建筑上了年紀,窗戶自然也跟著老,布滿了密密的蟲眼。我驀地聯想到你那晚的嘆聲,也是這樣的拖音,好像聚集著時光的碎片,一片一片朝里閃、向內嵌,在那里形成雞眼,沒血,也沒創口,卻疼出一層層的淚。

好像,你是聽從了我的建議——去配安眠藥?,F在回想起來,我又疏忽了一個細節,校醫那兒不可能有安眠藥,年輕人只有睡眠不足,睡不著好像民間故事一樣,你如果要配,也只能去醫院。這又牽扯到你會不會去的問題。從后來的情況來看,你確實沒去醫院,而我也沒有督促你。我實在想象不出失眠的痛苦。

多年以后,我經歷了一個又一個不眠之夜,深深體會到個中的煎熬,以及焦慮、煩躁。它不痛不癢,也不發燒,但痛在情緒上,得不到休息的大腦,就像一臺嚴重漏電的機器,整夜耗著,雜七雜八的念頭乘虛而入,它們洶涌,它們狂怒,暗暗地又大張旗鼓地折磨著你,直到你無能為力。

僅僅一周,你失常了。

那天你們上語文課,課講到一半,你突然走到講臺前,模仿語文老師講起課來。起初,大家以為你搞惡作劇,用哄堂大笑配合著你的一字一句。語文老師在愣怔之后,勸你回到座位去。此時的你,已經失去了對這個世界的理解與認知,把同學的笑聲當成了對自己的鼓勵,一把奪過老師的教鞭,邊教邊跳,直到眾人覺察到異常時,才叫來了學校領導。

等我得知,其實已經半個月過去了。

我當時確實想去看你,被你的班長攔下了,說是在住院,班級也沒組織,擔心你自尊心受到傷害。

精神分裂,或精神障礙,寫在診斷書上,意味著命運的篡改,人生的門,還有窗,紛紛關閉,只剩下孤島一座,抽去了春華秋實,以及風花雪月。盡管,醫學在發展,對精神疾病的認知與治療更人性、更精準,但要完全脫離,或是徹底根治,還是極其漫長的征途,這跟人生中的其他變故不同,它是命運的另一個胎記。

最后一次見到你,是在暑假。那天我正在屋前的地里摘辣椒,大約下午一點左右,是最熱的時候。你突然出現在了我面前。你穿了一件碎花的連衣裙,淡藍色的,臉上紅撲撲的,人倒比以前白凈多了。你戴了一頂白色的涼帽,是當時最流行的款式,布的質地,可以折疊。你住在臨山下面的一個小鎮,離我家至少二十多里,憑你的車速,少說也得一個多小時。

至今,我都很納悶,你是怎么知曉我的村莊。

你第一次來找我的時候,因為口音,自然會問你住哪兒,作為回應,我肯定也跟你說了我是哪里人,但有一點是確定的,我肯定沒有具體說住哪個村。這么熱的天,你要時不時下車問人,最主要是我非常普通,你還要跟人去描述我,打聽我,這是個非常艱巨的事,我無法想象,而你做到了。

我給你舀來涼水,還趟進瓜地里摘了幾個瓜,你挑了一個白瓜。母親熱情地跟你打招呼,給你拿椅子,邊悄聲問我哪里人。我記得母親哎喲一聲說,介遠啊。然后,母親戴上草帽去鋤草了,走之前還特意跟你說晚飯吃了再走。你一邊說不了,一邊跟我母親說阿姨再會。我跟你坐在屋檐下,院子里起著白花花的陽光,一棵棗樹掛滿了青果。

說實話,你的到來,讓我有一絲絲窘迫。當然,這跟你無關。換了誰到我家來,我都有些難堪——母親與父親關系很緊張,倆人想吵架時,根本不會顧忌有沒有旁人。

所以,那天你說到在家感到不快樂時,我內心是呼啦啦的。在苦難面前,共情也是一劑藥,把自己作為陪襯放進別人的情緒,或唏噓,或無奈,再作適當的提升——肯定、贊嘆,然后,一起又慢慢退出來。我也曾想過,如果當時跟你說我也不快樂,或許會讓你放下更多的束縛,而我選擇了虛榮,再一次使用了冠冕堂皇的安慰,說是等你畢業了可以搬出去住。

你咬了一口瓜,說是很甜,然后,一口一口地吃完。我坐在你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手指卷著衣角。

你在我家待的時間并不長,不會超過一個小時。我在想,你肯定感受到了我的冷淡,盡管我沒有流露,也沒有言語上的顯示,憑你的敏感,一定捕捉到我當時的心情,至于如何投射到你的心靈,或是你如何理解,那是另一回事。

走的時候,你一再回頭,樣子有點奇怪,眼睛大大地看著我,卻沒有什么內容,處于安靜與鎮靜之間,好像一道空白題。

我站在路邊,目光順著你的離去,幾分鐘后,你右拐,消失在我的視線里。

新學期開始的時候,我去實習了。從別人那里知悉你已返校。我以為這一頁翻過去了,那次失常只是上天跟你開了一個小玩笑而已。事實上,你返校不久后,又去病休了。你在課堂上會隨時走出去,控制不住自己的哭笑,服藥的副作用讓你無法記住課本上的內容,每次考試讓你更加焦慮不安,同學們也怕刺激你,更不敢接近你,你再次陷入了四處漏風的世界。

之后,你的消息中斷了。

二〇〇六年的一個寒冷下午,你走了。當時你在三院(精神衛生醫院)住院,有家人陪著。中午吃飯時候還好好的,到了三點左右,發現你時你已經昏迷,趕緊送到人民醫院搶救,但沒能把你從死神那里拉回來。我知道消息是在晚上,剛從辦公室出來,外面下起了雪,還刮著風。雪一半落下,一半飄散,飄散的,要么融入,要么融化。我車子開到中途,停了下來,打開車載音樂,是弘一法師在俗時創作的《送別》,眼淚撲簌簌地下來……

你的名字里有一個“晴”字,在世時,太陽躲開了,留你青澀與苦澀,但愿你的來世晴空萬里,因為,世間還欠你一件白大褂。